2. 橡樹子咕嚕咕嚕滾
「桃子班的小朋友!全部到藍藍班集合。」
藍藍班的久保老師大聲喊著。包括小隼在內的桃子班小朋友被到了藍藍班。大家擠在狹窄的教室裡排排坐。
「因為桃子班的桑村老師辭職了。所以,今後桃子班和藍藍班的小朋友一起上課。我是你們的老師。」
久保老師說道。小隼忽然悲從中來,因為他想起桑村老師已經不在了,而自己又實在不喜歡久保老師。
「什麼嘛,一張像澀柿子的臉哪!」
小隼心裡嘀咕著。柿子的品種很多,久保柿子是最普通的一種,其他還有富有柿子等等。每逢秋天,吃柿子儼然是種樂趣,各種柿子小隼家都有,,但便宜的久保柿子還是最多。因此難免經常會有澀柿子夾雜其中,不小心一口咬下去,讓人忙不迭「呸、呸--」吐出來。久保老師的名字令小隼聯想到久保柿子,而且想當然爾就是澀柿子。
比起桑村老師,久保老師恐怖死了,一點也不好玩。每當久保老師說故事的時候,小隼總是轉過頭去,心底吶喊著:「什麼嘛,好無聊喔!」。
只有在老師彈風琴時,熱愛唱歌的小隼才會配合著大聲唱。也只有在這時候小隼不會撇過臉去。
傷腦筋的是,偏偏久保老師喜歡的歌曲裡,有小隼最討厭的歌。
媽媽睡午覺
粉紅的臉好似櫻花
窗外白雪飄呀飄
就是這首曲子,小隼覺得那是描寫媽媽生病的歌。媽媽會在大白天裡睡覺,一定是生病了,臉也因為發燒才紅通通的。外頭還下著雪呢,是不是感冒了呢?
所以,「旋律讓人不安」,小隼這麼認為。用「不安」來形容,或許他想表達的是「晦暗的感覺」吧。無論如何,這麼悲傷的歌曲,久保老師竟然這麼喜歡?小隼愈想愈生氣。
當然,眾多歌曲裡也有小隼喜歡的。譬如「橡樹子咕嚕咕嚕滾」,小隼連在家裡也經常唱。
「橡樹子 咕嚕咕嚕滾好『該』心--」
小隼一開唱,爸爸每每高興的跟著一起唱和。
「今天是週末吧!晚上大家好像都要到洋館集合喔。」
道雄三哥一臉興奮的悄聲告訴小隼。小隼滿懷期待。
晚飯後,爸爸果然說了:
「今天大家都到洋館集合!」
話才說完,孩子們便「哇--」齊聲歡呼,立刻去做準備。
這是城山家的慣例,一到星期六這天就會召集全家集合。城山家是個大家族,因此,爸爸毅然決定蓋這棟大房子,當時附近鄰鄰居還以為「要蓋學校嗎」。房子裡有一間很特別的洋室,城山家的小孩都叫它「洋館」。
年紀稍長,二哥直雄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強調「那不是洋館,是洋室」。大夥兒包括小隼一知半解下,便也改口稱「洋室」。不過,當時確實叫它「洋館」。「洋館」裡四周牆壁是清一色的白;地上鋪著地毯;臨窗垂掛著鮮豔的窗簾;雖然有幾把高級的手扶椅,每當「全員集合」,卻往往不夠,孩子們必須由各自扛來自己讀書用的椅子。除外,牆壁上還裝飾著畫。
「那是油畫喔。」
道雄哥哥這樣說過。這幅裝在金色畫框裡的畫,對當時只認得蠟筆和水彩的小朋友來說,無疑的是非常珍貴的寶物。這幅油畫描繪了小學校園的篠懸木,是當時擅長繪畫的高山老師在某個展覽會上發表的作品。事後由爸爸出資買下。總之,「洋館」整個色調明亮且高雅。平時,孩子們是不准隨意進出的。
星期六的集合,是全家人聚集在洋館裡,配合媽媽彈的風琴,一起大合唱。媽媽畢業於師範學校,曾經是位小學教師,彈得一手好風琴。在當時的鄉下,這可是件稀奇的事:家裡不僅有一台腳踩的風琴,彈琴的人還是女主人。
這一天,小隼總是最開心,大聲唱著「橡樹子 咕嚕咕嚕滾」。
橡樹子咕嚕咕嚕滾,噗通--
掉入水池裡,糟糕!
泥鰍探頭望, 你好!
小傢伙、我們一起玩耍吧!
橡樹子咕嚕咕嚕滾, 好「該」心
一「擠」玩了一會兒,
突然想念起山上。
別哭呀! 泥鰍好困擾啊。
小隼一唱完,大家全都鼓掌叫好。道雄哥哥說:
「小隼唱得好棒啊!安可、安可!」
難得聽到道雄哥哥的稱讚,小隼喜出望外,再度扯開喉嚨唱。但是唱著唱著,感到氣氛有點「怪怪」的。他瞄到道雄和正雄兩位哥哥不時互使眼神,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
「怎麼了?」小隼儘管忐忑不安,卻不明白發生什麼事。最後,大家唱了好多歌,幾乎把會唱的都唱完了。小隼心想著「今天好快樂喔!」正要鑽進被窩裡睡覺,眼前卻又浮現正雄和道雄兩位哥哥那時候的眼神,不禁在意起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小隼還是掛念著昨天的事。於是決定去找直雄二哥問個清楚。直雄二哥最乾脆了。雖然,直接點出別人的錯誤或缺點,多少令人感到難堪,但直雄二哥絕不會因此敷衍對方。
「那是因為小隼的唱法很奇怪。」
直雄二哥果然直話直說。
「不是很『該心』,是『開心』。還有,不是『一擠』,而是『一起』吧!」
「哦。」
小隼恍然大悟。
「所以正雄和道雄才會笑你!」
「可是,為什麼爸爸也都是唱『橡樹子咕嚕咕嚕滾,好該心』呢?」
「因為爸爸覺得小隼很可愛,才學你唱啊!」
「是嗎?──」
「小隼,以後唱歌要想想歌詞再唱喔。」
直雄二哥還給了他忠告。
「想想歌詞再唱嗎?」
小隼真是敬佩二哥。但就在思考著歌詞的意思,也意外的讓他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橡樹子咕嚕咕嚕滾--到底能不能回家啊?」小隼不由得擔心起來。
就連泥鰍都感到困擾呢。小隼彷彿看到橡樹子哭泣的臉。慎重起見,還是去問姊姊答案吧!
城山家有兩位姊姊。平日,媽媽除了幫忙爸爸牙科醫院裡的工作,還要照顧家中六個男孩(原本七個)的生活起居,實在分身乏術,因此請了兩位助手。
小隼想到無法回家的橡樹子,就忍不住掉眼淚。但這種事不能問哥哥們。因為哥哥們雖然都很體貼,但誠如一開始說過的,沒有一個是愛哭鬼,相反的個個堅強、開朗。擔心橡樹子回不了家,這種事恐怕會讓他們覺得有點「娘」。小隼不免擔心。
小隼想到找姊姊們解答。不過阿景姊姊似乎不太可靠。因為她可能會回答:「這個嘛,我也不清楚耶。」至於阿好姊姊人不但溫柔,考慮事情也比較周到。於是,趁著阿好姊姊正一個人在打毛線,小隼隨即過去輕聲發問。
「掉到水池裡的橡樹子嗎?」
「是啊,當然回不了家了。」
阿好姊姊面無表情的回答說。那一刻,小隼全身一陣痙攣。啊,不好了--小隼連忙轉身跑開,直奔二樓的房間,確定沒有人後,便在牆角坐了下來。
「好可憐哪!」
小隼終於淚水潰堤。為了橡樹子回不了家,他獨自飲泣。
樓下傳來歌聲,是直雄二哥在唱著他心愛的歌。
「做個男子漢 揮別眼淚 」
「雖然這麼說,可是橡樹子回不了家了啊?」
小隼依然淚水流個不停。
「小隼,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受傷了呢?」
是大哥齋雄,小隼差點嚇得跳了起來。不知何時,大哥來到了小隼身邊。
「橡、橡樹子掉到水池裡……」
小隼哽咽的說道。
「小隼是為了這個在哭嗎?真是善良的孩子。」
齋雄大哥溫柔的凝視小隼。
「我怎麼突然覺得小隼好像橡樹子,而我變成了泥鰍了呢!」
齋雄大哥說著,嘴角泛起了微笑。
「雖然橡樹子回不了原來的家,不過那樣也好。」
「什麼?」
「因為橡樹子會在他落腳的地方發芽,然後長成一棵巨大的橡樹。」
小隼啞然吃驚。不過並不完全明白。
「練兵場附近的道路旁,不是有一株很高大的樹嗎?我們經常在那裡撿樹籽,它就是橡樹,也是從一小小的橡樹子裡長出來的。從橡樹子裡長出芽,一天一天慢慢長大,最後就變成那麼大的一棵橡樹了。所以,我覺得橡樹子就算回不了家也沒關係!」
「是嗎?回不了家也沒關係嗎--」
「是啊,雖然不能回家,但只要努力讓自己長成一棵大橡樹就好了。」
小隼明白了大哥的話,漸漸停止哭泣。
小隼宛如看到掉到水池裡,讓泥鰍大為困擾的橡樹子,日後長成大橡樹的模樣了,終於破涕為笑。
「志在四方」
截至目前,小隼還未有過這類的思考。總覺得那是一句離自己很遠、深奧得難以想像的話。
直雄二哥依然繼續著他的拿手好歌 。
做個男子漢, 揮別眼淚!
哭也好、笑也罷,人生不過五十年。
貫徹意志、追求真理,
跨越那希望之丘!
直雄二哥好像特別喜歡最後那句,
「跨越那希望之丘」
重複唱了好幾遍。小隼陶醉在二哥的歌聲裡,心裡想著:在那希望之丘上,一定也長著很多大橡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