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個涼爽的週六午後,我出發去找大湖公園南四○四○號國宅。那棟國宅位於奧克蘭(Oakland)的湖邊、芝加哥大學以北三公里,隸屬於高樓國宅區。奧克蘭是芝加哥最窮困的區域,失業率高,社福補助和犯罪率也高。那裡的居民幾乎全是黑人,最早的移民可追溯至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南方。國宅周圍的住家連「社區」都稱不上,行人寥寥可數,有些街道上空地比房子還多,當地除了幾家賣酒和雜貨的商店,幾乎沒有其他商業活動。我發現,大部分的國宅雖然位於市區,卻與我們想像中的城市生活完全不同,這讓我十分訝異。城市的迷人之處就在於魚龍混雜,走在理想城市裡,應該可以見到大小建築、店家活動、各色種族以及人生百態。然而國宅區的感覺(起碼外表看來如此)是無趣單調,高樓與高樓緊緊挨在一起,卻和城市徹底隔離,彷彿身上帶著劇毒。
走近一看,國宅就像高大的西洋棋盤,黃磚牆面色澤黯淡,夾著幾排陰沉窗戶,其中幾扇留有火災後的痕跡,黑煙攀牆而上有如墓碑。大部分建築只有一個出入口,通常有年輕人擋著。
我已經很習慣走進黑人社區會被人仔細打量,那天在大湖公園也不例外。我走近一棟國宅,五、六名黑人青年立刻瞪我。不過,我必須說他們瞪我也是應該的,因為我這個「死之華樂團」(Grateful Dead)樂迷雖然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追隨偶像,穿著打扮依然深受主唱傑利.賈西亞(Jerry Garcia, 1942-1995)和他團員影響,不但頭綁馬尾,還穿花紋T恤,肯定非常突兀。我時常大談性靈成長,尤其是公路旅行的魔力,系裡其他研究生都覺得我太天真,而且不是普通的瘋瘋癲癲。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還真的沒說錯。
不過我雖然天真,可沒蠢到看不出來自己這會兒走近國宅,大廳裡頭正在進行什麼勾當。不斷有人來來去去,黑人白人都有,有的開車有的走路,匆匆走進大廳買毒品,再匆匆離開。我不確定這棟樓是不是四○四○號,又找不到門牌,於是直接走了進去。入口瀰漫著酒精、煤灰和尿臊味,年輕人或站或蹲在塑膠牛奶架上,其中兩個冷得跺腳。我低下頭,深呼吸一口氣,火速從他們面前經過。
年輕人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其中一名彪壯的小伙子,身高起碼有二百公分,決定按兵不動看我走過。我不小心擦到他,差點失去平衡。
牆壁釘了一長排金屬信箱,全被打得稀巴爛,很多門板都沒了。大樓裡到處滴水,地上都是水窪。樓上不時傳來尖叫與嘶吼,讓整棟樓感覺有如搖搖晃晃的地下墓穴。
我一踏進入口,光線立刻暗下來。我看得到電梯,卻好像失去周邊視覺,看不清楚左右,找不到按鈕。我感覺其他人還在瞪我,應該趕快按鈕才好,然而怎麼摸就是摸不到。我開始找樓梯,但也沒看見。我左手邊有一個大東西,應該是路障,但我太緊張了,不敢繞過去。我右手邊是走道。我決定走右邊,心想應該會遇到樓梯,不然起碼有門可敲。我才轉身,肩膀突然被人一把攫住。
「嘿,老兄,來這裡幹什麼勾當?」這人二十多歲,身高和我相當,膚色一樣深,嗓音低沉有力,但不帶情感,彷彿他已經問過千百次同樣的問題。他穿著垮褲、寬夾克和棒球帽,耳環閃閃發光,和他的金門牙相互輝映。幾名年輕人和他類似裝扮,站在他身後。
我向他們解釋,說我是來訪問家庭的。
「沒人住在這裡。」抓我肩膀的年輕人說。
「我幫大學做調查,」我說,「想找六一○和七○三號。」
「那兩間早就沒半個人了。」他說。
「呃,那你介意我上去敲門試試看嗎?」
「介意,很介意。」他說。
我還不放棄:「我可能走錯樓了,這裡是四○四○號嗎?」
他搖搖頭說:「沒人住這裡,也沒人好讓你問話。」
我想我最好離開,便轉身穿越大廳,袋子和寫字板拿在手上。我走出大樓,踩過撒滿汽水罐和碎玻璃的大片枯草地,回頭看著國宅,許多窗戶都亮著燈。我心想為什麼剛才那位新朋友堅持大樓沒有住人,後來才曉得,幫派兄弟經常搬出這句話來謝絕訪客,用「這裡沒這個人」阻止社工人員、學校老師和維修清潔人員進入國宅,破壞他們的毒品交易。
大樓那群年輕人還盯著我,但沒有跟上來。我走到另一棟國宅,發現淺黃磚牆上淡淡刻了幾個字:四○四○號。這回起碼來對地方了。入口空無一人,於是我匆匆走過同樣殘破的信箱和一樣濕冷的大廳。電梯完全不見蹤影,電梯門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大洞,兩旁牆壁都是塗鴉。
我開始爬樓梯,尿臊味撲鼻而來,臭氣薰天。有幾層樓的樓梯井非常昏暗,其他樓層也是光線微弱。我算不清楚爬了四層或五層樓,只見樓梯間站了一群年輕人,約莫高中年紀,正在玩骰子賭錢。
「黑鬼,你他媽的來這裡幹嘛?」其中一名年輕人大喊。我試著辨識他們的臉,然而燈光幽暗,什麼也看不見。
我又開始解釋:「我是大學的研究生,正在做一項調查,想找幾戶家庭訪問。」
年輕人全都朝我衝來,逼到我的面前。其中一個又問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對他們說了要找的門牌地址,他們說這棟樓沒有住人。
突然又來了不少人,幾個年紀稍長,一個和我歲數差不多,頭戴特大號棒球帽,他一把搶走我的寫字板,問我要做什麼。我向他解釋,但他似乎沒興趣,只是不停將滑下來遮住臉的棒球帽往上推。
「胡立歐說他是學生。」他對在場其他人說,語氣顯然不相信,接著又回頭看著我:「你是誰派來的?」
「派?」我問。
「少來了,黑鬼!」一名年輕人大吼,「我們知道有人跟著你一塊來,快告訴我們是誰。」
另一名年輕人笑著從腰間拔出一樣東西,我起先沒看出來,但隨著亮光一閃,我發覺原來是槍。年輕人拿著傢伙比劃,不時對準我的腦袋,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說:「我來,我來。」
接著他又笑了。「你不想落入『大王』手中吧,」他說,「所以我說你最好從實招來。」
「等一下,兄弟。」另一名年輕人插嘴說。他手裡拿著一把刃長十五公分的刀,開始在指間把玩,放在掌心旋轉。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我和我朋友布萊恩在內華達山脈露營的時候,他就是用這把刀替帳篷挖洞。「我們來玩玩這小子吧,」拿刀的少年說,「來吧,胡立歐,你住哪裡?東區是吧?你看起來不像住西區的墨西哥佬。你朝右朝左?五或六?你和『大王』是一夥的,對吧?你知道我們一定會搞清楚的,所以何不直接跟我們說了?」
大王或鯊魚、朝右或朝左、五或六。看來我是胡立歐,東區的墨西哥幫派成員,但我不曉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另外兩名年輕人開始搜我的袋子,他們撈出問卷、紙筆、幾本社會學書籍和我的鑰匙。拿走寫字板的特大號帽子男看了看問卷,將所有東西交還給我,說沒事了,我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天氣很冷,我卻渾身是汗。我微微後仰,想讓問卷照到一點光線。第一個問題是我從其他問卷沿用過來的,這組題目主要是想知道年輕人的自我認知。
「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我讀完題目,開始唸出選項,「很差,有點差,不好不壞,還滿好,很好。」
帽子男笑了,其他人也跟著咯咯笑。
「操,」帽子男對我說,「你他媽的跟我開什麼玩笑。」
他轉身離開,嘴裡嘀咕了一句,所有人哄堂大笑,接著又開始爭論我到底是誰。他們說得飛快,我不太跟得上,感覺他們和我一樣,搞不清楚我是何方神聖。我沒帶武器,沒有刺青,穿著打扮也看不出屬於哪個幫派……比方說,我沒戴朝左或朝右的帽子,沒穿紅色或藍色,身上也看不到五角或六角的星形徽章。
其中兩人開始討論我的下場。「要是他來這裡沒有回去,」一人說,「你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找他。」
「沒錯,我要第一個開槍,」另一人說,「上回我只能乖乖看家,操!這次我一定要在車裡,射他幾個黑鬼。」
「墨西哥佬什麼都不怕,連到牢裡都自相殘殺,沒事也殺。最好還是讓我來,兄弟,你連墨西哥話都不會說。」
「老兄,我在牢裡可是見過一大票墨西哥佬,前幾天才斃了三個。」
他們越說越離譜,也越說越難聽。
「是啦,但我和你媽在床上的時候,她可是會說墨西哥話。」
「你黑仔啦,你爸根本是墨西哥人。」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努力跟上他們的對話。有幾個人認為我是墨西哥幫派送來刺探敵情的,之後準備駕車突擊。就我聽到的有限內容,有些黑人幫派好像和墨西哥幫派結盟,但其他黑人幫派則和墨西哥佬勢同水火。
這時有人走上樓梯井,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帶頭的是一名彪形大漢,魁梧有力,卻有一張娃娃臉,年紀和我相仿,或許大個幾歲,表情一派沉著。他嘴裡叼著牙籤或棒棒糖,從他的態度明顯看得出來,這人才是老大。他逐一打量在場的人,彷彿想在心裡記下每個人的動靜。大漢名叫「皆踢」,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在我生命裡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我那時當然不曉得。
皆踢問眾人出了什麼事,沒有人答得清楚,於是他轉頭看我說:「你來做什麼?」
他有幾顆閃閃發亮的金牙,一大枚鑽石耳環,兩眼凹陷茫然緊盯著我,沒有露出半點思緒。我又搬出之前的那一套說詞:我是大學的研究生,八拉八拉。
「你說西班牙文?」皆踢問。
「不會!」有人大喊,「但他可能會說墨西哥話!」
「黑仔,你操他媽的給我閉嘴。」皆踢說。有人提起問卷的事,似乎勾起他的興趣,便要我解釋清楚。
我盡可能將研究計畫詳細說明給他聽,我說我的老闆是美國貧窮問題專家,希望了解年輕黑人的生活,以便擬定更完善的公共政策。我說我的角色很簡單,就是做問卷調查,蒐集資料供研究之用。我解釋完畢,現場靜得出奇,所有人看著皆踢,等他開口。
皆踢從我手上拿過問卷,看都沒看一眼又交還給我。他的一舉一動都經過計算,精準有力。
我將剛才唸給其他人的問題唸給他聽,但他沒有笑,只是嘴角上揚。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
「我不是黑人。」皆踢轉頭看其他人,一副內行的模樣。
「呃,那麼,身為貧窮的非裔美國人,感覺如何?」我努力藉由語氣表達歉疚,擔心自己冒犯到他。
「我也不是非裔美國人,我是黑鬼。」
這下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了。要我問他身為「黑鬼」感覺如何,我顯然開不了口。只見皆踢再次從我手上拿過問卷,稍微細讀起來。他翻了幾頁,默唸問卷的題目,露出失望的神情,不過我感覺他的挫折不是因為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大樓只有『黑鬼』在住,『非裔美國人』住在郊區。非裔美國人打領帶上班,黑鬼找不到工作。」
說完他又看了幾頁問卷。「你拿著這玩意兒,什麼屁也問不出來。」他邊看邊搖頭,接著環視身邊比較年長的同夥,想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覺得問卷簡直離譜。之後他湊到我面前,輕聲說道:「你連我們是誰、我們在幹嘛都不曉得,要怎麼問出東西來?」他語氣裡失望多於指責,說不定還帶著幾許困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起身離開?但他已經轉身走了,叫留下來的年輕人「看著他」,意思是盯著我。
年輕人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似乎相當興奮。皆踢在的時候,他們幾乎沒人敢動,這會兒全都活了過來。「老兄,你竟然敢這樣惹他,」一名年輕人說,「我告訴你,你應該直接報上自己是誰,說不定現在早就可以閃了,他可能會放過你。」
「沒錯,你完了,小黑,」另一名年輕人說,「你這回真的玩完了。」
我靠著冰冷的台階,心想我到底做了什麼讓自己「玩完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有時間思考一天下來的經歷。紊亂的想法不停湧上我的心頭,奇怪的是我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威爾森教授要是知道事情變成這樣,他會怎麼做?我要怎麼面對黑人、非裔美國人或黑鬼,讓他們願意做我的訪查對象?博士生都得經歷這些嗎?我能去上廁所嗎?我拉緊夾克、彎下身子,試著抵擋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