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孩子,我必須勇敢
面對恐懼,必須正面迎戰,方能獲得更多力量與信心。
愈是以為做不到的事,愈是必須去做。
──美國第一夫人依蓮諾‧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
「天啊!不要!天啊!千萬不要!」我在心中反覆呼喊,同時火速衝向家附近的丁字路口。幾秒鐘前,突地門鈴大作,劃破了週日午後慣常的寧靜。還沒走到門口,便聽到充滿驚恐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令人焦急起來,卻怎也沒料到竟是鄰家十一歲的賈許雙手揮舞、雙眼圓睜,驚嚇得幾近歇斯底里,尖叫著:「雪蘿,趕快!強納森被車撞了!」
「什麼!」我無法置信。「在哪裡?怎麼回事?」
我沒等到回答就直接衝出門外,拋下身後的賈許和正在看電視的另一個兒子克里斯,ˇ以及爐子上還沒煮好的墨西哥晚餐。因為尾椎的問題,我好幾年不能跑步了,但穿著拖鞋的雙腳不知怎地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飛快,帶我奔向需要我的孩子。快到街角的時候,我記得自己還想著:「怎麼沒聽到哭聲?他應該正在哭吧!」
此時正好看見我先生羅伯,他臉上布滿的極度痛楚與恐慌將永遠烙印在我心中。他正跑向街角的住戶,高舉雙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幫忙叫救護車!」
那是個星期天,美好的秋日傍晚。社區內屋舍整潔,各家門前的草皮灑滿琥珀色的落葉。這種日子裡,你會待在家裡做些尋常的事,和家人一起在星期天團聚。當時十二歲的強納森一整天都忙他們男孩子的活動,跟十歲的弟弟克里斯和賈許在溫煦的陽光下玩耍。我們家就在安靜的死巷子裡,孩子們一直都能自由在戶外玩直排輪鞋、滑板、單車。他們也互相照顧,有車子接近就彼此通知。這裡一直是給孩子玩耍的安全巷弄,他們很少跑到街角以外的地方,否則也一定會先讓我知道。這個星期天,我們吃著慣常的週末午餐:烤麵包三明治。
強納森邊嚼著三明治邊說:「媽媽,我很喜歡這種日子,我們什麼也不做,哪裡也不去,整天就只是待在家裡,這就是我最喜歡的日子。」
很簡單的幾句話,怎知卻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聽他用低啞而篤定的嗓音說話。為了趕快出去玩,他速速吃完午餐就往前門跑,我也永遠記得自己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不要忘記你還有功課要做!」
我繼續向前跑,眼前的景象是我(無疑也是所有父母)心中最深的恐懼:我親愛的孩子、我的寶貝強納森就像破布娃娃癱在路上,我小心翼翼在他身邊蹲下,立刻瞭解到情況非常、非常嚴重。他側右邊躺著,口、鼻滲出大量濃稠、深紅的血,雙眼睜開。我撫摸他的臉,輕聲對他說話,雖然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因為恐懼而顫抖,卻有一股力量要求我必須鎮定、不能哭。我溫柔地握住他癱軟的右手,說:「媽咪在這裡,寶貝。沒關係,你只要繼續呼吸就好,對!慢慢吸氣、慢慢吐氣。好乖!繼續呼吸!對!我的寶貝,你一定要繼續呼吸喔!寶貝不要停下來!」
我握著他的手,繼續對他說話,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趕快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雖然他毫無生氣地躺著,但我知道他聽得到我說話,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我不能動他,所以要他捏一捏我握著他的手,他驚恐的眼睛依然看著我,一邊捏了我的手。這小小的動作好似他正告訴我不要放棄他,我感覺到他的恐懼。他繼續平穩呼吸了幾分鐘,卻突然開始嘔吐,這時我真的嚇壞了,因為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眼神近乎呆滯。我知道就快失去他了!我起身問身邊聚集的人會不會做心肺復甦術,眾人的臉面向我,有些帶著驚嚇,有些是同情。此時,就在我因為將至的命運而要失心發狂尖叫的那一刻,上帝的恩典讓遠處突然傳來救護車的汽笛聲。我轉頭望向街尾,天際的夕陽餘暉突兀地冒出亮晃晃的閃燈。不知什麼緣故,我再也無法忘記這天的夕陽,以及那不祥的感覺,就好似生命中的太陽即將永遠西沉……。
救護車及時趕到,強納森才剛剛停止呼吸。
救護人員趕到一動不動的強納森身邊,我突然意識到羅伯已經在我身邊,我們被請到一旁,兩人就坐在馬路上靠在一起,寶貴的時間一秒秒過去,他還是沒有呼吸的跡象,我們的意識逐漸被驚恐占據,心中既困惑又害怕。
「糟了!雪蘿,糟了!」羅伯嗚咽地說。我不曾聽過他這樣的音調。
這時候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著:我應該要哭才對呀!應該歇斯底里才對呀!我為什麼沒哭?我算是什麼母親呢?圍觀的人應該以為我是鐵石心腸吧!
幾星期後,一位鄰居到醫院探望我們,她說當時看到我保持鎮定和理智,覺得我很了不起。這時我才意識到,我以為不合理的情緒反應,其實是一種保持冷靜與專注的決心,我才能從內心汲取力量,在孩子最需要我的時候不至於崩潰。
救護人員急著處理強納森的狀況,我也緊盯著看,同時試圖理解所發生的一切。當下覺得奇怪的是,強納森旁邊並沒有車子的蹤影,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撞到他。在那錯亂的幾分鐘內,我竟能把周遭所有人與物的位置像拍照似地印在心裡,下意識知道我必得弄清楚事情的確切過程才會罷休,因此必須留下這些影像,之後才能像拼圖一樣把事實拼湊出來。
拼圖裡最重要的一片當然就是強納森,他躺在幹線道路中央,大約是丁字路口下坡四十公尺的位置。我的左邊有哭泣的聲音,當時我還坐在馬路上,往哭聲方向轉過頭去,看到一位老先生靠在前院草皮上的草堆旁邊,肩上披著毛毯,雙手摀著臉。「大概就是他了吧……但我現在還沒法想這些。」
然後我開始搜尋是什麼機具如此重創我年幼的小兒子……白色汽車……車燈亮著……停在上坡五十公尺處。「不可能,車頭方向不對,位置也太遠了。」羅伯的車子停在我們家街道的轉角,車燈亮著,駕駛座的車門沒關,沒熄火。「我完全不可能考慮這個可能性。」強納森的左邊停了兩輛車,車頭面對下坡方向,一輛是白色箱型車(一直都停在那兒,是鄰居的車。)另一輛停在下坡二十公尺處,藍綠色的中型轎車(沒見過的車子),車燈和引擎都熄著。
通通不顯眼!到底是什麼東西撞到他?羅伯應該知道,我等一下再問他,現在這個問題不重要。
我的注意力迅速回到強納森身上。情況怎麼了?開始呼吸了嗎?停止呼吸多久了?慈悲的上帝啊!請讓他呼吸……。
救護人員清理他的呼吸道──我怎麼沒想到該這麼做!──然後在喉嚨插進塑膠管,把他翻過來仰躺,剪開衣服。這時他把手舉起來跨在胸前,雙腳往前伸直。我想著這是好現象,他對疼痛有反應,但後來才知道他出現的是所謂「去大腦姿勢」(decerebrate posturing),是不好的徵兆,表示中腦嚴重損傷。我聽到救護人員說:「我們得快一點,他就要……。」但我沒聽到後面的話,因為羅伯和我被送上警車後座了。
那個駭人的夜晚還有一幕景象至今不時浮現腦海。我記得在某個時刻抬頭看到克里斯跟鄰居們站在一起,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鄰居娜瑞達站在他身後,雙手撫著他的肩膀安慰他。克里斯一直盯著我,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是訝異、震驚,或是悲傷?我不知道。我很後悔在那個驚恐時刻將他留在身後,他應該跟我們一起走的。但儘管我看起來鎮定,心裡卻似從遠處看著驚悚劇的進行,詭異荒誕一如電影情節,只是我也在電影裡,家人都扮演要角。
不知為何救護車比我們早一些離開,於是黑髮年輕警官用驚人的速度驅車,努力跟上救護車。羅伯和我在後座彼此依偎,羅伯嗚咽說著情況有多糟,我則喃喃說著:「他一定沒事,他一定沒事的。」我不允許自己有其他想法。後來我們終於跟上救護車,是因為車子在繁忙街道停下,驚慌恐懼再度從體內升起,為什麼停車?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讓我在救護車裡陪他?羅伯想下車,但警官不准,這可憐的年輕警官臉上的表情就跟我們一樣擔憂害怕,他說:「先生,你不能下車!」
所以我們坐著,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但或許只有幾分鐘。我們不明白為什麼停車,但努力維持鎮定,別被啃蝕人心的恐懼淹沒。突然,從往來車輛的噪音中出現另一個警笛聲,一輛救護車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另一個救護團隊前來會合,然後我們再度上路,只是這次車速慢了些,最後終於抵達醫院。
第2章 夢魘序幕
你可以控制內心,但不能控制外在。
懂得這一點,你就能找到力量……
靈魂將因思考而更富有色彩。
──羅馬帝國奧里略皇帝(Marcus Aurelius)
我們被帶進昏暗走廊裡一個空蕩的小房間,現在我已經不記得房間位置了,接下來四個小時的回憶俱是一片模糊,漫長的等待猶似永恆,只有幾件事像浮雕一般突出。我姊姊阿曼達和她先生蓋瑞也來了,後續幾天的焦急和悲愁中,他們日夜陪伴,幾乎不吃不睡,四個人還輪流去洗手間拉肚子。我記得身邊有幾個要好的鄰居,是的,我清楚記得那個狹小陰冷又不舒適的等待室擠滿心情沮喪的人,大家的眼眶都噙著淚水,但我無法直視一個人的眼睛──羅伯。這雙眼睛必定反映了我的劇痛,我無法面對,還不能。我無法跟任何人說話,自己坐在一張不舒服的泡棉躺椅一角,低頭瞪著地板,等待……等待唯一能幫助我的人──急診醫師。
蓋瑞的哭聲傳來,將我逼到崩潰邊緣,大家的悲傷情緒充斥在空中,就要將我吞噬,但內心深處的本能讓我保持無感,我知道哭泣的時候未到。突然,房門被推開,神情嚴肅的醫生走進來坐在我旁邊,他說話的語氣平穩卻擔憂,我直盯著他深棕色的眼睛,在他專業的態度下,雙眼滿是仁慈的同情,顯然因為自己帶來壞消息而感到難過。他表示,雖然電腦斷層掃描出來的大腦圖像在目前看來沒有太糟,卻仍然顯示中腦有瘀傷,左顳葉有一處小挫傷,腦幹可能有剪力傷害。他說強納森的狀況很危急,和電腦斷層顯示的狀況相比,臨床表徵指出非常嚴重的腦部損傷,不確定是否能存活,若能撐過七十二小時,存活機率就會提高。
我聽懂了,卻拒絕相信。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哀傷的第一個階段是「否認」。
他一定弄錯了,我這麼想著。這不可能,他弄錯了,強納森一定會好起來。他不知道我兒子有多堅強,狀況不可能這麼糟,中腦瘀傷與挫傷……一定不太嚴重吧!
我並不知道「腦幹剪力傷害」的意思就是無法控制呼吸與心跳,包含看、聽、走路、說話、進食的神經和肌肉也失去作用,當然也代表高致死率。這就是醫生努力想告訴我的一點,也是我努力不去相信的一點!
這個不真實的夜晚還有另一個記憶。某個好意的社工想讓我哭,一直跟我說哭出來比較好,我也記得牧師的出現,問我是否能幫強納森做「病痛者的祈福」,我拒絕了,覺得那就代表他接受臨終禮儀,等於承認他就要死了。我堅信他不會死!
急救人員讓他的狀況穩定下來,幾個小時之後,他們表示最好轉往雪梨兒童醫院的加護病房。他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包含右膝蓋上方股骨碎裂、唇部嚴重撕裂、少了三顆門牙,以及臉部與身體嚴重擦傷與瘀血。
他們準備用救護車轉兒童醫院,他被推出來的時候,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看到他,眼前的景象可能是任何父母所能看到最恐怖的一幕,此生無法自腦海抹去。他幼小的身體死沉沉躺著,毫無血色。手腳和身體插接著一堆管子,面容灰白如鬼魅,右側的臉部與肩膀幾乎毫無完膚,一片血紅,還有路面柏油的髒汙,下唇似乎吊掛著,血肉模糊地腫脹,還沾有塵土與血汙。上排牙齒似乎一顆不剩,一根粗管子插在嘴裡,後來才知道那是生命維持器的管子。身體其他部位都蓋上白色被單,蒼白一如他生息渺然的身軀。
院方只讓我們看幾分鐘,就繼續以專業卻緊急的態度推他上救護車。惶惑的我只覺腦中一片混沌,雙膝似乎再也無法支撐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是這樣叫人心碎、瀕臨死亡的模樣?我不懂,只想尖叫:「強納森!強納森!不准死!求你不要離開我,失去你我活不下去!」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夢境,是場惡夢。只是,惡夢太恐怖的時候,作夢的人都會醒來,為什麼我沒醒?
救護車離開後,蓋瑞開車送我們去兒童醫院。我正要坐進後座,卻感覺到身邊有一種冷凝的氣氛,之後回想起來都還會落淚:天空開始飄雨,醫院車道旁的褐色磚牆前面站著我們的好鄰居維克,兩手插在口袋,冷風讓他微弓著背,從他的雙眼,我看到情況的悽慘。他只是站著不動,或許好幾個小時了,他的眼神傳達一切。我開始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
雨繼續下,我繼續哭,哭了四十分鐘前往兒童醫院的車程,然後衝進醫院焦急詢問強納森的位置。我們被請到加護病房去等著,幾個小時過去,無消無息,只知道他們正在照顧強納森,最後終於可以一次兩人進去看他。
在這漫長詭異的夜晚,只見沒有面容的白袍一直對著藍點制服下各種指令。其中一位藍點制服特別突出,名叫蘇的灰髮護士一絲不苟執行護理工作,煞費苦心把我兒子破碎皮膚上凝結的血跡與柏油清乾淨,並且一整晚不停給藥,用量沒有上限似的。黑暗的夜晚時刻瀰漫折磨人的不確定性,蘇一直照顧他,不曾停歇,直到晨光終於透過百葉窗探進病房,溫柔地提醒她該交班了。蘇整晚不曾跟我們說話,但透過眼神交換,我看穿她表面的鎮定,看到恐懼。後來她告訴我,她深恐在夜晚結束之前,就會失去她的小病人。
整個晚上有幾位年輕醫師來巡房,我特別注意到其中兩位的對話。他們自顧自討論強納森的狀況,好似我不在場,其中一位詢問是否該請整型科與牙科來修補牙嘴,另一位說:「這個……現在應該可以了,如果你早幾個小時問我,我會說不必麻煩了,但他現在還活著呢!」
到了早上,我想知道為什麼沒有神精外科醫師來看強納森,問了好幾次之後,專科住院醫師終於跟我們四人會面,表示正安排強納森進手術室,由整型外科處理碎裂的膝蓋,之後再做一次腦部電腦斷層,他認為腦部壓力或腫脹可能惡化,掃描結果若是如此,就再回手術室鑽孔安裝腦部導管,植入顱內壓監控器。我覺得不合理,何不先做電腦斷層?若有必要,就一起做膝蓋與腦部的手術。醫師的說法是早上放射科實在太忙,我堅持不接受,同時努力維持冷靜,控制腦子裡歇斯底里的尖叫。我要求他設身處地,我兒子幾乎不能算活著,我不要他經歷兩次手術、兩次麻醉,以及伴隨的風險。我轉向羅伯,他跟昨晚一樣依然處於極端驚嚇的狀態,雙眼透露出跡近於癱瘓的恐懼,我知道他無法說話。我一向依靠他的支持,跟我一起做重大決定、堅強又有自信的伴侶到哪去了?還好,蓋瑞感覺到羅伯的遲緩,便站出來要求醫生採取行動,如果沒有照我說的去做,他不惜上訴到院方高層。醫師面對我們拒絕退讓的聯合陣線,勉強同意了。
一如預期,掃描結果比前晚更嚴重,院方通知將在當天下午進手術室,因為情況十分危險,中風甚或死亡的機率非常高,院方沒有確切的說法,但我們也瞭解眼前已無其他選擇。他的生命取決於神經外科團隊的能力,當然,也掌握在上帝手中。他當我們的兒子十二年了,身心俱疲的爸媽此生首次完全派不上用場,但他卻依然依賴我們為他稚嫩的生命做所有決定。我們身為父母對他的影響與教育,此刻都屬枉然,完全無法掌握手術結果,好似過去以來堅持的生命意義,此刻都不重要了。
那天早上,隔壁鄰居帶克里斯與賈許來醫院看強納森。加護病房一位資深醫師先幫他們做好心理準備,但克里斯走向病床時,我幾乎就要衝過去保護他,不讓他看到哥哥生命垂危的可怕景象。但他的反應跟我想像的不同,眼中沒有恐懼或淚水,也不問哥哥會不會死,他只是看著強納森,一邊聽醫師解釋那些管子與儀器的作用,一邊點頭。我幾乎要抓住他、搖醒他,我想說:「你該有點反應吧!躺在那裡的是你哥哥呀!」但我沒有,我想:「他之後就會有感覺了!」
加護病房護士開始準備進手術房,光是準備過程就夠折磨了。強納森被推往走廊,羅伯、克里斯和我跟在床後,也不知怎麼還能跨出每一步。我們相互扶持,擁著還在身邊的彼此,一起落下焦急的眼淚。最難過的是,必須在強納森進入管制區之前與他吻別,心中、腦中只剩滿溢的恐懼,我們沒有問:「為什麼發生在他身上?為什麼發生在我們身上?為什麼是現在?」我們也沒有說出那無法出口的想法:「萬一……?」強納森在手術房的漫長時間裡,我們只能等待,並祈禱他能熬過來,任何其他的想法,我們都不能承受。
終於,神經外科醫師出來了,他說一切都很順利,情況雖一度有些差池(但他沒細說),迫使他們立刻改變計畫,還好強納森隨即出現良好反應。現在他腦裡已植入顱內壓監控器與導管,膝蓋也使用K鋼線修復並固定,還有,沒想到整型外科也補好嘴唇。不僅如此,他們更設法找來牙醫,三顆斷牙補了兩顆,已無法修補的左上門牙也拔掉了。難怪手術時間如此漫長!
手術後,強納森接受插管,進入誘導性昏迷狀態,但接下來在加護病房的幾天依然非常危急,他的狀況不曾真正好轉,血壓等重要生命跡象起起伏伏,不時啟動警報鈴,然後神情焦急的醫師便立即趕來。
我們驚恐萬分地坐在一旁,盯著儀器螢幕上閃動的各種波形與圖像的數字與符號,不大瞭解確切的意義,卻完全知道它們代表的嚴重性。我們一邊看一邊焦急等待,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希望寶貝兒子張開眼睛,幫我們解開恐懼的枷鎖。
心跳、呼吸、血壓,各種數字往上升……忽而急速下滑,啟動討人厭的警鈴,接著傳來護士與醫師的匆忙腳步聲。呼吸器發出機械的打氣聲,把空氣灌到他體內,身體功能的各種電子標示是我們判斷兒子還活著的依據。我們全神關注每個光點、嗶聲、氣流聲,以及每次螢幕的閃動。他就在這些盤繞的管子與供應器後面嗎?如果機器都關掉,他還會活著嗎?他能感受我的撫摸?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我在腦中不停跟他說話。孩子,孩子,你一定還在這殘破又虛弱的小身體裡面,看起來是你,感覺是你,但真是你嗎?我渴望緊緊擁你在懷中,用愛圍繞你,卻怎麼也無法接近你,只能握住你癱軟冰冷的手,輕輕撫摸你可愛的臉。如果你不回到我身邊,我就活不下去了……。
十幾根點滴管接在他虛弱的身體上,注射藥物也不斷調整,試圖找到最適當的用藥組合,以便穩定他的狀況。連續三天,我們幾乎沒睡,一直在床邊守護,但每一天都只是延續前一天的恐怖氣氛。精疲力盡的我們終於無法支撐,意識到睡眠的必要,即便只是小睡幾個鐘頭也好,否則將無法面對接下來的日子。
初入加護病房的這幾天,似乎發生很多事,也似乎毫無動靜。我們決定通知強納森的祖父與祖母,他們在車禍前一天才剛出發前往峇里島。蓋瑞接下這份苦差事,負責打電話給我公婆,以及所有愛強納森的親友。之後公婆立刻飛回來了,我知道他們會這樣,他們非常疼愛孫子。我們不得不打這通電話,畢竟有可能是我錯了、醫生不樂觀的預測對了。我已經數不清共有幾位醫生(或護士)要我們準備面對最糟的情況。猶如夢魘的第一個星期裡,幾乎每天都有人說強納森可能熬不過來,每天晚上都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晚。
怎麼形容這種時刻的感受?迷失在絕望之海的黑色漩渦中,努力浮出水面呼吸希望的空氣,但沉重的焦慮卻扯住你,往海的最深處不斷下沉。我一再告訴自己絕不能投降,必須找到行走於水面的力量,讓淹沒我的悲傷洪水退去。強納森非常需要我,這個想法就是我的浮木,我以母性克服絕望,因此不至沉沒。
接下來的幾天,家族成員從澳洲各地前來探望。我母親之前摔傷骨盆才剛復原,最近又再次跌倒,傷到三節脊椎骨,卻忍著疼痛從六小時車程之外的麥加利港(Port Macquarie)過來。她坐著輪椅來探望強納森,然後再返回雪梨的家,之後六個月雖臥病在床,仍不斷為強納森祈福,也祈求我們能堅強。後來,從新南威爾斯州各處寄來許多令人動容的信函,還有學校師生也都為我們祈禱。
許多人前來加護病房探病,但都無法見到強納森,只有直系親屬可以。我知道他們想表示支持,卻因此讓我分心。我必須坐在寶貝兒子身邊跟他說話,不想跟訪客說些空洞的話,也不想接收不斷湧入的同情,這對我的情緒實在是太大的消耗。但在最焦急的這幾天裡,有三位訪客帶來了激勵我們的正面能量,被我稱為「希望信差」。第一位是親近的好友克莉絲,他兒子湯姆跟強納森非常要好,上同一個學校,也同屬一個足球隊。我一直都認為,克莉絲對生命與苦難抱持著適度的樂觀與感性,也把這些難能可貴的人格特質傳給她的孩子。她帶著堅定的力量來到醫院,眼中沒有引人感傷的淚水,擁抱我的時候,把鎮定的能量注入我全身。她說不知怎地就是知道強納森會好起來。就在她眼中,我看到樂觀與篤定,她讓我充滿希望。
第二位是強納森的校長透納先生。該怎麼形容呢?他所言所行帶著特殊的真誠,他正面的能量令人如沐春風。在最初的幾天、幾週,他的堅定與樂觀讓我們對未來有了不同的看法,每次前來都對我們渡過黑暗焦急的時刻有很大幫助。其他還有很多老師固定來探望強納森,他們給予無價的支持,羅伯和我永誌不忘。這些無私奉獻又熱忱的好老師都是力量的來源,後來也都成為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成員。
老師們表示,自從學生聽到強納森發生意外之後,學校的祈禱室就經常坐滿學生。許多人利用所有的下課時間幫他祈禱,校長甚至得出面告訴他們,強納森應該不希望大家想著他的時候太過傷心,而是要懷抱希望,同時繼續過好自己正常的學校生活。此外,他們做了很多紙鶴掛在祈禱室裡,當作希望的象徵。最後共做了一千隻紙鶴,掛滿整間祈禱室,後來我們終於有機會看到這幅令人激動無比的景象,也成為我們珍視的生命體驗。
有一次,老師們帶來約一百二十封信,是強納森同年的學生特別寫給他的信。即便他仍未恢復意識,我仍將每封感人的信唸給他聽,一邊默默落淚,只在聲音過於顫抖的時候才停下來。這些孩子才十二歲,卻能用信件向強納森發送善意與鼓舞,以及動人的愛,我們也才知道強納森在學校受歡迎的程度。也許是因為他有多重的才藝、興趣廣泛,代表學校參加游泳、澳洲足球聯盟、越野競跑等比賽,還會演奏三種樂器,同時也有優異的學科成績。不過,從這些充滿感情的信件中,我看到無疑最重要的訊息是,強納森被視為非常好的人,熱心助人,笑容親切。一位老師說,他的教學經驗長達十八年,期間也幾度見證令人傷心的悲劇,卻沒看過全校受到如此強烈的衝擊。此外還有其他人也曾表達同樣的感覺。
強納森最好的朋友杰森寫道:
親愛的強納森:
你好嗎?別擔心!我正在為你祈禱,我們全家(尤其是我)都盼望你一定要復原。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嗎?你很堅強,可以克服任何困難,而且上帝就與你同在。我會盡全力幫忙,你只要撐下去,繼續努力就好。這個世界怎能沒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一樣喜歡你。我全心全意為你祈禱,只要你繼續努力、不要放棄,我知道你一定會好起來!別忘了一定要繼續努力喔!
你一定會好起來!
你最好的朋友
杰森
事發第三天,強納森仍無起色,我嚴重睡眠不足,記得那天幾乎不曾停止哭泣,不想跟任何人見面或說話。我公公史帝夫平時就像公牛般剛毅強韌,是眾人依靠的對象,那天卻跟我一樣潰堤了。我知道他跟我一樣悲傷,他非常愛孫子。我和他相處了二十五年,從未看他哭泣,因此非常心疼。他淚眼以對,伸手握住我,原本低啞、鄉音濃重的聲音變得脆弱卻溫柔,不斷喊我的名字,一邊哽咽著吞下淚水說:「你必須堅強,強納森需要你,我們都需要你,你是唯一能幫助他的人。羅伯現在一團糟。」
那天稍晚出現了第三位希望信差:我們教區內的丹尼斯神父,那恰巧是我最脆弱的時刻,雖然他盡所能安慰我,我卻毫不遲疑表露對上帝的憤慨,並質問神父:「祂」怎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在我的寶貝身上?我每次上教會都是先祈求上帝別讓我的孩子受到傷害。我自從背部手術失敗後,一直與疼痛共生,但我都願意認命,只求祂保護我的孩子。
「神父,祂為什麼辜負我?」我求他給答案。「我要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兒子?他這麼好……為什麼?神父!為什麼?」
丹尼斯神父的回答是:「別問『為什麼』,而是問『什麼』。」
當時我並沒有聽懂,而且無論他如何堅持,我依然不願意讓他或是前來探望過的醫院教士幫強納森做病痛者的祈福,也拒絕面對他熬不過去的可能性。
丹尼斯神父離開之後,我開始思考他說的話:「別問『為什麼』,而是問『什麼』。」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聽不出道理,卻也忘不了這句話,就在腦裡不斷反芻。我想必定有什麼深刻的意義吧?此刻的我正迫切需要「意義」,默然坐在昏黑的病房裡,強納森躺著,時間與空間都凝結了。一束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破洞,直接照在強納森沉睡的臉龐。我看著瑩瑩的光束打亮他細緻的輪廓,感受到車禍以來第一次的平靜,然後,我尋找的答案浮現了。我不能問上帝「為什麼」發生這件事,這樣對我沒有幫助。我應該問祂「什麼」──祂的旨意是什麼?我現在又該做什麼?答案當然是:要堅強、要有信心,而且只能做正面思考!我絕不能崩潰,為了強納森,我必須堅強,才能守護他。從這一刻起,每當情況惡化,我就不斷默唸:要堅強!要有信心!正面思考!
令人擔心的是,就在同一天,強納森腦部的腫脹與壓力再度惡化。院方又做一次電腦斷層掃描,確定了惡化的狀況。強納森每次前往X光室都有實際的生命危險,光是準備工作就要數小時,必須使用移動式呼吸器等儀器。剛開始這幾天,每次移動強納森時,都因為某個警報器作響而必須停下來幫他做人工急救。看在眼裡令人痛徹心腑,且是情緒上的折磨。他猶如走在生命的鋼索上,隨時可能墜落。
每次坐在X光室旁昏暗、清冷的走廊上,都感到時間靜滯,物質世界空洞虛幻,身陷痛苦深淵。不記得共有多少次,我們在同一個走廊上枯等,坐在同一排硬冷的塑膠椅上,三次?四次?或更多次?但我記得每次坐在那兒焦急等待醫師的腳步聲及腦部掃描結果,阿曼達、蓋瑞、羅伯和我,多半都不發一語,開口說話只是為了確認彼此是正面思考的心態。我在心裡拚命說服自己:一定是好消息,從上次掃描以來必定出現了奇蹟!因為上帝的恩典,我的好兒子將從此好轉!羅伯手握誦經念珠坐著祈禱,我則死命握著羅伯從梵蒂岡帶回來給我的金屬小十字架。之後回想我此時焦急的祈禱、手指不斷撫摸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基督,那觸感依然留在手上。我不斷反覆搓揉,竟不曾將祂細緻的形象給磨平了!後來我才瞭解,我手中細緻的形象與心中強納森細緻的輪廓之間,原來是相互連結的。我試圖透過祂的形象,將母愛傳遞給強納森。
第五天,他的狀況再度惡化。腫脹部分對腦部造成太大壓力,他們得不斷透過頭蓋骨上的導管排放腦脊液。我們無助地看他們把接在我兒子頭上的導管龍頭打開,粉紅色的清澈液體不斷從他腦裡流進塑膠袋,這景象簡直讓我們驚駭到無法想像的地步。他的腦細胞就這麼流失了嗎?我們害怕到不敢問。
這個程序一直重複做到第八天,他們又做一次電腦斷層掃描。神經外科醫師表示狀況再度惡化,考慮是否讓強納森開刀移除左顳葉末端,好讓腦部有更多空間。這真是極度沉重的打擊!以為他已經熬過最危急的七十二小時,這期間我們真的是一分一秒倒數,沒想到情況竟更加惡化!怎麼可能?何時才能見到隧道盡頭的曙光?我請求神經外科醫師不要急著動手術,我無法忍受孩子的腦被切除任何一部分!我建議再給他一天,觀察腦壓是否下降。醫師看我一臉焦急,勉強同意在兩天內重新進行評估。
還好在第十天,神經外科醫師前來評估狀況,幸運之神終於眷顧,強納森的腦壓開始下降並穩定下來了!
如先前所述,羅伯和我在第一週不是睡在等候室的地板上,就是整晚坐在強納森身邊。但過了這星期之後,加護病房的行政人員表示我們不可以繼續睡在加護病房或等候室。我們希望晚上可以離強納森愈近愈好,但他們堅持要我們離開,並在同一層樓的家長室幫我安排一個床位,卻請羅伯移往院區內的另一棟住宿設施。
因此,在最需要彼此的夜間時段,我們卻被分開了。羅伯的房間看起來很淒涼,比紙箱大不了多少,只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接下來的三週內,他都睡在那兒,直到強納森轉到神經科病房。我們認為羅伯最好能回家照顧克里斯,事發至今,克里斯都由不同人輪流照顧,包含鄰居、姨媽,以及祖父母。他們非常盡心照顧,我也認為最能避免他想太多的做法,就是有其他孩子陪他玩。不過,有時凝視他的眼神,卻看到我自己的痛楚──與所愛之人分離的痛楚。我知道他想念我們,卻無奈不能分心照顧他的需求,畢竟我能為他做的不多,所有注意力必須集中在強納森身上,只能盼望並祈禱克里斯的年紀已經懂得體諒。羅伯或許更想念克里斯,內心的傷痛依然啃蝕著他,因此更需要最親近的家人才能給予的親密感與撫慰,無奈我當時也處於混亂狀態,心中雖然十分希望提供他所需要的支持與安慰,卻無能為力。
第十四天,強納森已經連續幾天維持穩定腦壓,我們這才稍微鬆一口氣。兩週以來焦急期盼好轉的跡象,與此同時看到其他比較幸運的孩子雖然危急入院,卻在一兩天內就好轉,並且興奮忙碌地轉出加護病房。我們不免豔羨,甚至帶著某種程度的反感。當然,有幾個沒那麼幸運的孩子,我們也為他們和家屬感到無比焦急,同時又引發自己的恐懼,幾乎令人無法承受。我們多麼希望能屬於結局完滿的那群人,卻驚覺自己原來更接近另外那些人。
第十五天,醫師決定移除腦部導管與顱內壓監控器,隔天也停止注射制動與鎮靜藥物,不到兩小時,他的手腳開始動起來,後來還微微張開眼睛!我們因此非常激動,不過醫師、護士、社工都反覆提醒,儘管他的眼睛可能張開,但多半是「燈開著卻沒人在家」的狀態,所以幾天、幾週,甚至幾個月之內,都不能抱持過高的期望,甚至可能永遠不會看到我們渴望的反應。畢竟,就像院方不斷提醒的,他的腦傷屬於「極度嚴重」等級,一位醫師甚至表示是他執業二十七年所見最嚴重的腦傷。
這些悲觀的說法對我產生很大影響,深恐孩子可能根本「不在」了,但我沒有讓任何人,包含羅伯,察覺我的恐慌,我知道羅伯正依靠我的正面思考。當強納森的眼睛微張,我們溫柔地求他看看我們、眨眨眼(看在上帝份上就認出我們吧),卻只徒增無法言喻的痛苦與折磨。儘管如此,我依然堅持樂觀信念,他終有一天會回應我們的愛,只是不確定哪一天。
我知道此時醫師還無法做預後,確實無從做起。神奇的是,某位醫師卻認為她可以!有一天,我單獨和強納森在一起,她做的預後讓我化成一灘淚水,她說強納森受到「無法逆轉」的腦傷,再也不可能是我當初生下的那個孩子。我問她如何能預知未來?她是上帝嗎?她說:「柯尼太太,你必須面對現實,即便他能活下去,此生也可能都是植物人。他的昏迷指數是三,統計數據顯示,指數三的人有百分之八十五都維持在極度嚴重殘障的狀態,換句話說,多數都成了植物人。」
最糟的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就站在強納森床邊!我提醒她,她卻只說強納森恐怕什麼也聽不到。後來我自己做研究的時候才知道,有證據顯示昏迷者其實仍有聽覺,甦醒後也能複述昏迷時聽到的對話。
各個醫師提供的不同判斷中,我只選擇相信其中一個。他的判斷與其他各種不祥、不樂觀的想法相反,他曾在洛杉磯執業十幾年,期間想當然爾見過許多頭部創傷的案例。他認為只要盡力治療,強納森可以逐漸好轉,這將是馬拉松賽跑,賽程可能長達十年,但他確實看過奇蹟的發生。
我發現醫師養成教育主要是保護自己別陷入法律訴訟,所以不能給任何人「錯誤期望」。但他們的一言一行卻可能在不自知的狀況下,讓人失去所有希望,讓已經絕望莫名的父母好比被送上斷頭台。聽到醫生說「無能為力」,感覺就像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不知所措,而隧道盡頭卻又黯然無光。
第十六天,加護病房人員十分滿意強納森過去兩天的進步,決定停止嗎啡等目前還在使用的藥物,並調整呼吸器。在這之前,他都是靠機器呼吸,現在他們把呼吸器轉到「間歇性同步強迫換氣」(SIMV)模式,意思是機器會感應強納森的呼吸狀況,再幫忙他自己呼吸。我有點擔心太早停止用藥與生命維持系統,晚上就更不願意離開了,待到凌晨一點才走。
我開始感到精疲力竭,知道自己需要睡眠,但又擔心他的脈搏(大約維持在一百六十上下)及血壓(約一百四十與九十),這些數字都太高了。但我最擔心的是,他幼小的胸部似乎正在加班似的,很辛苦地想自己呼吸,胸部呈現不規則律動,全身顫抖、出汗。護士保證會整夜小心看護,有任何問題就會通知我。於是,我穿過寂靜的長廊,迎著夜晚清冷的空氣,走到羅伯那間箱子般的房間。雖然我們得擠在狹小、硬梆梆的單人床上,但起碼能挨著彼此,一起輾轉睡去。
第二天早上,第一道曙光剛穿過破舊的百葉窗,我便起身到公共浴室淋浴,穿好衣服快步回到加護病房,看見一群醫師與護士圍在強納森床邊,臉上是不安的神情。他斷掉的左腿原本全腿打著石膏,現在拿掉了。加護中心主任告訴我,前晚強納森的氧氣飽和指數快速惡化,可能是肺部栓塞,有生命危險。我好似又重重挨了一記!
他們趕忙把他送到樓下的核子醫學中心做全身掃描,花了好幾個小時。我陪伴他一起進去,一直安慰他,因為他除了對疼痛與不適有反應之外,對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毫無回應,但當時卻顯得比較緊張。他還是有辦法在難過的時候發出訊息,有時是某個眼神,或是平時不動的手或腳突然動了一下。
同樣心煩意亂的羅伯突然消失了幾個小時,後來才知道他在醫院教堂裡祈禱。之後幾個月,他經常在這裡度過焦急時刻,也顯示我們兩人都承受的壓力,當然,我們都掉了好幾公斤,因為實在很難吞下任何食物,只出於必要而進食,卻食之無味,無時無刻不覺得反胃。
核子掃描結果所幸很乾淨,全身各處都沒發現血塊,醫師因此決定把呼吸器調回「連續式正壓呼吸輔助」(CPAP)模式,讓機器持續將穩定的氣壓送進肺裡,確保他獲得足夠氧氣。院方後來也認為當初太早停用所有藥物,尤其是嗎啡,這很可能就是出汗增多、脈搏與血壓太高的原因。所以,他們決定繼續使用嗎啡,再慢慢降低藥量。
第十八天又是個永遠難忘的日子。約半年前,我在朋友家吃飯,她介紹我看一篇文章,是一位母親痛失十歲兒子的故事,他被車撞,昏迷兩週,在醫院移除生命維持系統的那天過世,這個故事一直歷歷在目縈繞心頭。第十八天是院方決定幫強納森移除生命維持器的關鍵時刻,將測試他能否「自力更生」。因為過程看起來不會好受,醫師請我迴避,但我絕不在這種生命危急時刻離開他!而我看到的這一幕實非言語能形容,也完全超乎想像。強納森一度就要失守……呼吸得非常辛苦……表情扭曲,臉色青紫……一喘再喘……但他戰勝了,他好堅強!
過程中我一邊求他,淚水一邊滑下臉頰:「呼吸!我的寶貝!呼吸!不要放棄!我好愛你,你要為我努力!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我身上的肉!不要撒手而去!」奮戰不懈的他終於戰勝。我的鬥士!我的英雄!
強納森在加護病房又待了兩天,狀況轉為「嚴重但穩定」。
第二十天是個好日子。歷經三週的揪心之痛,強納森終於轉到神經科病房。這可能是我們此生最漫長的三週,心中有深沉的無力感,能做的只有跟他說話、握著他的手、放他最喜歡的歌(克里斯和表哥麥特細心挑選強納森喜歡的歌曲和樂團,錄製成卡帶給他),此外當然還有祈禱。但我就是相信,只要感情夠深,必能將愛的能量傳遞出去。陪伴重病的人不只是提供看護,還要讓他們回歸生命本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