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年好景君須記
1驚豔
半坐的李師師從池中款款翹起右腳踝,聽那一聲催似一聲的水珠兒漸漸慢下來,猛地想起朝廷計時用的滴漏銅壺,就問身後正用手巾為自己擦拭頭髮的丫鬟:
「憐兒,今日幾時了?」
李師師的貼身丫鬟憐兒,是後街一對昆侖奴(唐宋時在中國為奴隸的南洋諸國人)的女兒,父母雙亡後,李師師出錢安葬了老人,又收留了憐兒。平時憐兒日夜伺候主人,閒時,主人教她識字、作畫、彈琴。憐兒正專心做事,主人話音雖輕,卻在浴廳裡蕩漾出迴響,還是讓她結結實實打了一個激靈。待緩過神兒,眼珠兒機靈轉了幾下,口齒清楚答道:
「師師姊,該是三月……對,宣和元年(西元一一一九年)三月初二。」
言畢,見李師師沒有動靜,就預備著為主人梳頭。憐兒就從琉璃盤中取出犀角梳子,輕輕抵近李師師頭頂,順勢俯下大半個身子梳下,眼見梳齒上的水珠濺到自己木屐的櫸兒上,就又聽到有話響起,像是絲弦的散聲,細心辨了,似李師師自言自語:
「國朝百年有餘,年號大多不超過九年,偏偏這一朝天子,登極不久,幾番改元: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重和、宣和,怎麼能跟街上孩子玩﹃星星過月﹄一般……」邊說邊把半握的拳指一一舒展,琵琶輪指一樣,末了,輕輕歎了口氣。
憐兒手中的梳子滯重了許多,她弄不明白,主人何必去牽掛朝廷的風雲變化?就拿改元這檔子事,那些個年號如何記這麼清楚?再說了,當今皇上放個響屁,都會賜它一個什麼封號,隨他改去吧!再改,不依舊是泡金線巷、雞兒巷的男人從腰包裡往外掏銀子!……往下的話兒,憐兒咬住了下唇兒。憐兒十分敬重李師師,一是她為救命恩人;李師師從不把她當奴婢使喚,也不許憐兒自稱奴才、下人,私下裡一律讓她稱師師姊。杏花軒四個丫鬟侍女,都是進得門來由李師師新取的名兒,各司職著主子的衣食住行,唯憐兒保持著本名,視為體己。更有讓憐兒驕傲的,是主人譽貫京師的「飛將軍」、「紅妝季布」之稱,東京人把李師師當作漢將李廣、楚俠季布。京師不少畫師搶著描繪李師師的畫像,銷售於四方。
走廊裡響起挲挲趿鞋的走動聲。
「是李姥姥!」憐兒連忙仰起身子,將李師師觸到地毯上的長髮搭在自己膝上,一隻腳蹬在紅漆矮凳上,繼續為主人梳頭。
少頃,一半百老嫗用肘兒撩開珠簾,半斜著身子,雙手托著一疊彩衣走進浴廳。憐兒佔著手,不便施禮,掬笑朝李姥姥送上注目禮,覷見那一摞半尺高錦繡,心裡納悶道:日頭打西邊出來了,輪一百輪,也輪不到這驪山老母侍奉師師姊呀!再觀這紅杏書寓的財神奶奶,上著嶄新沉香色水緯羅對衿衫,下穿月白碾光絹挑線裙子,裙子沿兒有意露出一截兒棗紅緞子,端的一副過大年的打扮。胖嘟嘟的臉盤本來就不見一絲褶兒,這工夫更是滿面紅光,像剛剛偷喝了王母娘娘的長生不老酒一般。
「哎喲喲我的心肝寶貝兒,怎麼還泡在水裡呀?整個金線巷都魚翻坑了!」李姥姥說到這兒,特意又壓低了嗓門兒,「昨夜都靜街了,西口賣包子老七家後半夜起來拌餡,隔著門縫瞧見了街口那輛雲龍寶座玉輦,屋簷下黑壓壓三百御林軍,莫不是玉皇大帝下凡了?師師,快些試試衣裳,依老身說呀,昨夜那位叫趙乙的富紳,說不準就是……」
「媽──」李師師嗔怨一聲,立竿見影煞住那聽風就是雨的李姥姥的話簍子。憐兒心裡不覺好笑,按理這廳裡三個女人明明三輩人,可偏偏中間那一個眉頭皺一下,偌大一個世界便烏雲密布。話題又岔到昨夜天黑到來,五更離去的那個不同尋常的白袍富紳,十四歲的憐兒就覺得小腦瓜不夠使喚了。許是哪兒沒用對勁兒,主人「咦」了半句,遂輕聲罵道:「死妮子,拽疼我頭髮啦!」
憐兒嚇出一頭冷汗,蹬倒了凳子,慌忙賠罪,「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說著就要跪下磕頭,「淅」地一片水響,李師師從香霧嫋嫋池水中轉身站起,一條水津津雪白長臂,不偏不斜插到憐兒腋下,架住了膝蓋弓軟下去的丫鬟。
李姥姥雙手托著的那摞衣裳,險些滑落到池水裡,她急忙抽出一隻手,護著為李師師做好的新衣裳,大半個身子就那麼欹歪著,屏神凝息端詳起近在咫尺的出水芙蓉,只有那肥大的耳垂上兩串瑪瑙珥頻頻蕩悠著。
2歎春
李師師穿好衣裙,未施粉脂,逕自朝二樓杏花軒走去。
途經廂房,瞧見昨夜那姓趙富紳所送的兩件紫茸皮筒,兩匹錦緞,兩顆于闐國出產碧珠與四百八十兩白金,仍端端正正擺在紫檀茶几上,這可不是貪財的李姥姥平素的作風,許是成心炫耀?不由想到方才浴廳裡李姥姥那番眉飛色舞、故作神秘的言談,「莫不是玉皇大帝」幾個字陡然在頭腦裡脹大了許多,壓迫著李師師的金蓮纖足,上樓梯的步子明顯慢了下來。
一步一階,彷彿就踏著那趙姓男子的腳印。橫著容不下兩人的木梯,幾多男人踩著鋪有茸茸紅毯的台階,也著實是踐踏著李師師的女兒身。上上下下,十幾個春秋下來,李師師至今仍刻骨銘心地記著開自己黃花兒的詞人。那年,李師師也不過憐兒如今年紀,太學博士兼國史院編修秦少游(即秦觀),得大名鼎鼎蘇學士舉薦,更有當朝天子御賜硯墨器幣。如此一個春風得意之士,李師師早已傾心,自然還得感激李姥姥選定了女兒佳期,交付給這風華正茂的男兒。情竇初開,無限繾綣,南窗月下齧臂之盟,就在鴛鴦枕畔,寫下〈一叢花〉:
「午時今夜見師師,雙頰酒紅滋。疏簾半捲微燈外,露華上,煙嫋涼。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
佳期,誰料久參差,愁緒暗縈絲。想應妙舞清歌罷,又還對,秋色嗟咨。唯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李師師恨當時只顧得貪玩,也怨自己學問淺薄,怎麼就沒有讀懂詞中「愁緒暗縈絲」及那「兩處照相思」?時值朝廷中新舊黨之爭正盛,不久蘇軾兄弟、黃庭堅、秦觀等紛紛被貶,少游被削去官職,流放郴州。開始,還有驛寄梅花,魚傳尺素,李師師也多少回含淚默唱意中人那「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詞句。不久,詞人病故藤州,李師師痛不欲生幾乎隨他而去……
柳暗花明,那個在開封府做鹽稅官的杭州人周邦彥的出現,讓李師師寡味的日子添了出奇的新鮮。他雖大自己不少歲數,卻是卓然不群,每每擁入繡幃,為她替卸羅襦,代解香帶,百般溫柔,讓李師師忘去了貧賤出身。當聞知這美髯公以樂府獨領風騷,東京內外的貴人、學士、市儇、藝妓皆知周美成(周邦彥)其人其詞且爭相傳唱,曾再度萌生贖身脫籍嫁周的念頭,誰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北京浪子燕青的千里迢迢慕名闖入,攪皺一池春水!這英俊少年與眾不同的,不單單是雪白身子上的花繡,吹彈舞唱、拆白道字(一種流行於宋元的文字遊戲。說話者將欲表達的話,以拆字法說出。如宋黃庭堅:「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即拆「好悶」二字)、頂針續麻(用前一句的結尾,做為下一句的起頭,使前後句子頭尾蟬聯的修辭法)沒有他不精通的,還藏著一身絕好武藝,十八階樓梯,只點兩三下腳尖,便輕盈立在最上一層,操起男女之事,毫無做作,花樣翻新,驚心動魄,讓妳欲仙欲死,也就襯托得儒雅周公的力不從心與床笫間那些尷尬沮喪。即便如此,李師師常為擁有這樣一個滿腹經綸的哥哥,與武藝超群的弟弟而自豪不已。
至於中間也曾穿插一些或文或武、或富或強的各色男人,她統統懶得記了,敷衍過後所留下銅臭汗腥,倒惹得李師師似終日驅趕不散蚊蚋般堵心梗肺,總想著騰挪淨了杏花軒,也好專心侍奉這一對兄弟,祈盼著有出頭之日。而今,天上掉下個「玉皇」來,若果真如李姥姥所言,當今天子臨幸杏花軒,自己昨夜的傲慢,怕是已鑄成欺君罪愆,恐這條性命……想到這一層,須臾間李師師覺得一股子淩厲寒氣從腳心竄上,冷徹了五臟六腑,怪罪自己不說,還恐怕會連累了李姥姥與眾無辜婢女……
「天哪!」李師師一隻手禁不住朝欄杆拍去!
待李師師覺出手指的痛疼,端詳著拍紅了的指掌,居然竊笑出聲。原來,她想到一束救命稻草,那自稱「趙乙」的人留下一方鮫綃(絲製手帕、手絹)。「留好它,說不定會有甚用場……」李師師唯恐那方鮫綃汗巾不翼而飛,一步三兩階地上了樓,拐進杏花軒,反手關嚴了門,又插了門閂,氣喘吁吁,一眼尋去,那物仍靜靜泊在七弦古琴的弦槽上,只是隨著關門的風兒輕颺了個角,似開口囁嚅般。李師師大步走近,右手去揭那鮫綃時,額間背後手心已同時沁出一汪汗來……
一方帝王才擁有的龍鳳鮫綃汗巾!
李師師誠惶誠恐跪在聖上御用面前,叩拜後道:
「吾皇萬歲,萬萬歲!奴婢有眼無珠,罪該萬死……」
憐兒在門外,大氣不敢出,側耳辨著主人臥室裡的動靜,清楚聽到那跪地請罪之聲,恍若夢中!
樓下,李姥姥正惡聲訓斥著丫鬟,罵得十分惡毒。憐兒連忙檢討起自己昨夜至今日的各個細節。
李師師站起後,心境隨著也平靜了不少,她執意不再動那方龍鳳鮫綃,並非供奉它,是想著萬一到了那步田地,說不定可藉此充當御賜特權使喚它,雖是錦繡織就的無聲盤龍舞鳳,到了用時,可就是那金口玉言!
3憐奴
李師師聽到李姥姥的惡聲,就放下喚伺候茶水的念頭,明知憐兒佇立門外,也不忍再驚動她。輕步走近書案,將杯中殘茶滴在青硯上幾滴,移過素箋,展筆寫了一行字,雖筆端無墨,白紙上還是草草走出一個個「趙乙」痕跡。李師師住筆,喃喃讀出,竟讀出一條清澈思路:甲乙丙丁,也就是說那白衣富紳兄弟姊妹間行二(這點李師師錯了,趙佶乃神宗第十一子),要不,平白無故怎會冒出個「乙」字來?元符三年(西元一一○○年)正月初八,駕崩的皇帝趙煦,乃當今天子的兄長,依理為甲;端王趙佶繼位,自然為乙,思想至此,李師師也笑得清澈。好一位九五至尊,天之驕子,如何與微服狎娼,眠花宿柳搭上邊來?再者,官家後宮粉黛三千,佳麗如雲,如何不愜所望,作此狎邪之遊?還有,國朝京師,燕館歌樓,舉之萬數,如何偏偏選中金線巷,又單單寵幸杏花軒主?
此時的李師師心頭已是撥雲見日,水落石出。索性丟下文房用具,移步琴台,再瞧那龍鳳鮫綃,不過男人汗巾罷了,順手揭下,用食指頂在方巾中間,餘下指掌撥它旋轉起來,只見那巾子飄悠悠飛起,軟綿綿落下,李師師就不再去理會它,準備彈奏一曲〈梅花三疊〉。要是往日,李師師操琴、讀書、賦詞、繪畫之前,是必焚香淨手的,今天全不顧這些,尚未坐穩,指甲上染了鳳仙花脂膏的纖手早早在七根弦上打了個滾兒,就算相國寺勾欄瓦子裡青衣花旦的叫板兒,即入律音,神情跟著就莊重起來,不敢再摻有半絲懈怠,何況名妓李師師?
憐兒在門外放心地笑了,懾手懾腳退步,踩著琴韻,自覺不自覺溫習起李師師教過自己的白樂天〈琵琶行〉中的句子: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
大珠小珠落玉盤。」
未等默吟下去,憐兒擰了下自己的臉,往自己「呸」了一聲:「主人操練的可不是琵琶喲!」緊接著又補了句罵,「死妮子,逞能了吧?虧得沒當著師師姊的面……」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樓上傳出的弦音,立刻削弱了李姥姥的叫罵,幾位手帕交姊妹也暗暗吐著舌頭,感謝著主人免去耳朵上的刑罰。平素,僕役們芝麻大的過錯兒,李姥姥也當成那天狗吃月,不罵你個天昏地暗狗血噴頭不算結局。誰讓她是這穠麗杏花軒的鴇母呢?那個「鴇」字,一說是足健善馳的大鳥,︽詩經︾裡又指男人跨下黑白雜毛之馬,這等的大鵬良驥豈是尋常人家能駕馭的?偏偏人家又守著「白牡丹」(李師師藝名)這一顆色藝雙絕的搖錢樹!用她吃醉酒時說的話,「別看我這紅杏書寓、杏花軒,皇上賜個一品,我都不捨得換哩!」斗大字不識一升的李姥姥,卻是錄事(指妓女)界這部無字書裡博學的婦人,達官大宦、豪農巨賈、文人墨客乃至凡夫俗子,什麼樣的人沒「讀」過,還就差沒拜見過萬歲爺吧。這不,昨夜赤光繞室,異香不散,果真當朝天子臨幸祥瑞之兆?怎不讓李姥姥歡欣鼓舞!而她釋放情感的方法,多是痛快淋漓地打罵,你又讓她怎樣去渲洩去釋懷呢?剛剛那一通發作,原來是兒好奇地用手去摸了一把那上等織錦緞的花紋,正巧讓沒事找事的李姥姥逮著,還有放過你下人的理兒?眼睜睜看著兒哭成個淚人跪地討饒,旁邊那三個姊妹誰也不敢上前多說一句乞饒的話。
李姥姥早先也是個角妓(藝妓),在汴京東二廂的錄事巷佔據過好一陣子的第一張花牌。平時孝敬主人,深得鴇母青睞,老人臨終時,把「桃花洞」與一班「女兒」託付給她作主。鄰近永慶坊染坊主王寅,偶爾沾花惹草,李姥姥見他相貌英俊,人也忠厚,直可惜如此一個潘安、宋玉沒生在好人家,就答應替他物色一個乖巧女兒,不收銀子,凡「桃花洞」洗染漿熨衣物,統統承包給王家染坊,就這樣,「雞蛋換鹽,兩不找錢。」
後來,王寅不知怎麼惹了永慶坊一帶的地頭蛇,被誣陷栽贓吃了官司,三個月後死在大牢,家業被人家掠去,女兒成了無家可歸孤兒。李姥姥就把年幼的師師收養,認作乾女兒,看此女孩聰慧過人,就不惜花錢雇塾師教授她詩書文章,再長些年齡,又請王宮退職的博士傳教琴棋書畫。皇天不負有心人,不足及笄之年(古時女孩臨十五歲,髮型要與稚童區分,盤髮插笄,乃成年標誌),李師師已出落成絕世佳人。李姥姥把「桃花洞」及眾妓賣了,添上多年積蓄,在金線巷新買一座堂館,購置錦綺器玩,成為當時京城風月場為數不多的獨立門戶,請蘇軾門下秦觀書寫了館名:「紅杏書寓」。
彈指間十幾年過去,諸多人不識得六部九卿尊姓大名,但八十里汴京無人不曉金線巷李姥姥調教出一代紅顏李師師。龍津橋下太學府,就曾有一幫青春學生,為一睹李師師芳姿,事先打聽到消息,兌銀子在樊樓包了座,遠遠看見李師師上樓時側影,就一個個如同金榜題名般歡喜,惹來不少太學生的豔羨與嫉妒。
「憐兒。」琴音縹緲中李師師衝門外喚道。
憐兒已快下樓,隱隱聽到主人召喚,清脆應了一聲,快步朝樓上跑去,李姥姥掃見那慌張背影,又不敢張揚得讓李師師聽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小許孫妮兒,妳不怕折騰那兩條賤腿,老身還心疼那白銀子買來的紅氆氌哪!」
李師師未把〈梅花三疊〉彈奏完,心裡另一本譜兒漸次沉重鋪展開,滾瓜流熟的古曲,居然幾回走調,索性住手。尋思有些話是不可對李姥姥吐口的,昨晚的事不論是真是假,她那一雙黑眼珠見了白花花銀子、金燦燦羅綺,只會盤算著自己所得的實惠,真到了那種時候,她會管妳李師師死活?像蘇東坡、黃庭堅、秦少游那樣的名臣志士,還保不準哪一天皇上看不上眼,貶你到天涯海角,一一淪為孤魂野鬼,縱然妳李師師躲過大劫,可免不了做一個黥字的流放犯,倒不如一死痛快!
憐兒趕到門前,李師師已拉開一扇門讓憐兒進屋,順手又關嚴了門。這下可讓憐兒真正地慌了手腳,一雙眼睛盯著主人鞋面上的繡花,貼身的抹胸未等站穩就濕潤了胸脯與後背。
李師師見憐兒這副模樣,就拽著憐兒冰涼小手走到床沿,雙雙坐了。憐兒懂得尊卑位置,掙著身子往外撤,被主人摁住肩膀,才忐忑坐穩,一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處。
憐兒看見了李師師重又擺放琴頸的龍鳳鮫綃,猜想著她準是被這陌生物什攪亂了方寸。
「憐兒,姊姊今天有話要給妳說。明日巳牌時分(約上午九至十一時),妳與樓下四姊妹,拿我寫的字據,到姥姥那兒各領二十兩銀子,妳這裡我還多預備了些,都暫且收藏好,聽師師姊的口信,一旦有甚消息,可從後苑到隔壁凌波軒趙月奴姊姊家避上幾日……」
未等李師師說下去,憐兒的身子早已從床沿滑到地毯上,一把摟住主人的裙裾,泣道:
「好心的師師姊,出啥事了呀?有用得著憐兒處,我上刀山下油鍋也……」
李師師俯下身子,一把捂住憐兒的嘴,「說什麼傻話呀!姊姊只不過有些擔心,是預防萬一,快給我起來!」
憐兒不聽,將李師師的小腿抱得愈發緊了,蹭脫了她一隻繡鞋,憐兒就用臉頰死死貼在李師師裸著的腳背上,淚水禁不住地湧流。李師師瞥見自己的雙腳被那杏核色小臉小手偎依得桶箍一般,一時想不起該如何開導這忠心耿耿的婢女,就親切喚了她的乳名:
「黑妮子──」還未說甚,自己眼圈也濕了。
「周大人到──」樓下傳來門房親切報聲。
憐兒被火燎著一般從地上站起,用手帕匆匆抹去淚痕,哽咽著衝主人道:
「師師姊,憐……憐兒這就下去伺候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