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九百年前的東京，近在眼前！ ──注解《東京夢華錄》 ◎黃驗
二十多年前嚮往「雜家」，雜嚼群書。有一回買了一本商務版《東京夢華錄》，卷首作者的自序不及六百字，便讀得很吃力，一是全文無句讀，邊讀邊斷句，若干文句不知從何斷起；一是文言艱澀，能斷句未必知其意。諷刺的是，作者言之輕鬆，序末說，「此錄語言鄙俚，不以文飾者，蓋欲上下通曉耳。」往下讀了幾篇，都是相同狀況，同一篇章段落因逐次斷句各異，往往一行文字如同箭垛般插滿了標點符號，讀之更無頭緒，便因此將這本小書放棄了！
多年以後，為了查石油的起源，讀了沈括的《夢溪筆談》，興味盎然；進而於宋代文人筆記如歐陽修《歸田錄》、陸游《老學庵筆記》、邵伯溫《邵氏聞見錄》等等，多所涉獵；後來有一段期間，出入宋元話本之間；又後來，為了歲時掌故，讀了《事物紀原》、《荊楚歲時記》、《夢粱錄》等書。幾個不同時段，閱讀旨趣各異，卻沒想到，這些不成條理的閱讀，東拉西湊的雜書，正是不知不覺中，讓我一步一步連結起解讀《東京夢華錄》之路。
◎難解的宋朝語言 一年半前，投入了歷史掌故的編輯工作。從前讀《東京夢華錄》半途而廢，便想一窺它的究竟，擬了計劃，要物色人選來注解或翻譯《東京夢華錄》，過了大半年，人選遍尋不著。我曾在編輯會議上報告要出版它，因而有一點被自己的預告套牢的感覺。
我將雜嚼過的宋代筆記、小說勾勒出來、將《宋史》諸志瀏覽了一遍，突然發現，《東京夢華錄》裡的許多艱澀文字不難找到註腳或參照，遂突發奇想：我來作注！
幾番醞釀後，卯起來鼓舞自己：動筆之後就不難了！於是，《東京夢華錄》一段一段地注了起來。
騎虎方知難下。片段注解，不難；全書貫通，極難，完全超出了想像。斷句，是第一道門檻。試將一本由名家導讀的《東京夢華錄》，摘其片斷文字如下：
御龍左右直係打御從物：御龍、骨朵子、直弓箭、直弩、直習馭、直騎御馬、鈞容直、招箭班。
所謂「導讀本」其實只有一篇序文，並無註解。上句的正確的斷法應是：
御龍左右直係打御從物：御龍骨朵子直、弓箭直、弩直、習馭直、騎御馬直、鈞容直、招箭班。
這一堆「直」，皆為禁軍統轄的「殿前司」的親近隨扈，有《宋史》的〈職官志〉或〈兵志〉可查。另有一段文字是這樣的：
天武官皆頂朱漆金裝笠子、紅上團花背子三衙並帶，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繡戰袍。
這句子是一個逗點點錯了地方，變成不知所云。正確的斷句應該是：
天武官皆頂朱漆金裝笠子、紅上團花背子，三衙並帶御器械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繡戰袍。
三衙，是禁軍中的三個單位；並，是「與」之意；帶御器械官，是禁軍中的名額。
這些錯誤都因斷句而起，不需要將全套十八冊的《宋史》讀完，都能找到出處；《宋史》禮、樂、兵、儀衛、輿服、職官、食貨諸志讀熟，大約可以解讀半本《東京夢華錄》；比較難的是第二道門檻：飲食、服飾、風土民俗。《東京夢華錄》是北宋社會生活的縮影，夢元老筆下的菜色琳瑯滿目，民俗技藝五花八門，裝飾打扮驚紅駭綠，但是，雞皮麻飲、抹臟紅絲、虛汁垂絲羊頭，這是什麼菜？旋燒泥丸子、灰藥、倒吃冷淘，這是哪門子的雜耍特技？雪柳、夜蛾蜂兒、蹀躞，又是何種飾物？這些生活面的細節最難理解，當代的筆記小說不易找到佐證、參照，因此也是本書註解最為不足者。
◎大師們的寫實風格 孟元老寫下了如此無關經世濟民、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字，細數風土民俗，遍及飲食服飾與器物。這種內容，在唐朝以前是被瞧不起的；但在宋朝，大眾文化的興起、民間藝術的普及、民俗技藝的多元、筆記小說的蓬勃，幾乎與時俱進，因此而有張擇端描繪汴河風情的巨幅畫作〈清明上河圖〉，有記述汴京社會與生活的長卷《東京夢華錄》等巨構出現。
明代學者胡應麟在《少室山坊叢書》中說：「小說，唐人以前，記述多虛，而藻繪可觀。宋人以後，論次多實，而彩艷殊乏，蓋唐以前出文人才士之手，而宋人以後，率俚儒野老之談故也。」這話只說對一半，宋代的掌故作家，未必是俚儒野老，蘇東坡、歐陽修、沈約、陸游等人，可是引領風騷的大儒，雖然各自的身分使其寫作取材不免有相當比重的官場、貴族文人經驗，但不可否認的，他們的筆記融入了許多社會觀察、庶民生活，讓能我們比較系統地觀察那個時代的社會脈動，這其中最具代表性、最經典的著作，便是《東京夢華錄》。
◎宋朝的鄉愁──懷舊文學 《東京夢華錄》成書於西元1247年，距北宋亡國二十年。東京的繁華時光，成了孟元老魂縈夢繫的一種鄉愁。當這位北宋遺老談起那段前塵往事，竟然無人相信。他說：「近與親戚會面，談及曩昔，後生往往妄生不然。」因此激使他提筆追憶，寫下了這部懷舊作品。
繼《東京夢華錄》之後，南宋幾位文人沿著孟元老的思路，模仿其寫作體例，記錄了南宋社會的諸貌，成了南宋第一手的社會生活報告。這些書包括：灌圃耐得翁的《都城紀勝》、西湖老人的《西湖老人繁勝錄》、吳自牧的《夢粱錄》、周密的《武林舊事》等等，由於南北宋時空是延續的，社會生活風貌大同小異，他們其中有若干掌故的描述、內容，都抄襲孟元老，連遣詞用字也一模一樣。但他們寫得比較繁瑣、詳細，相對於孟元老的簡略，這幾部掌故書正好作為《東京夢華錄》的註腳與參照。在《圖解東京夢華錄》中，便作了大量的引用。
◎轉播宋朝民俗生活 《東京夢華錄》的主要內容有三個部分，一是宮廷慶典，一是社會生活，一是民俗技藝。作者以報導文學的筆法，描繪東京城的街道商鋪、酒家茶坊、飲食菜餚、從業人員等等，有酒店裡不請自來、筵前獻唱的妓女，有到酒店裡替人換湯酌酒的街坊婦人、有在「望火樓」眺望的防火士兵、有婚喪喜慶到左鄰右舍敬茶幫忙的熱情市民，有從手臂到肩膀疊著約二十盤菜的餐廳送菜生，處處令人嘆為觀止；民俗節慶也是令人耳目一新，清明節時，東京市民紛紛出城，「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盃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這簡直像日本的〈櫻花祭〉；中秋節時，女士們競相望月穿針，穿得過針孔，便能「得巧」。或是將蜘蛛放在小盒子裡，觀察它們是否織網，如果織得又圓又正，也算「得巧」；其他的節慶各皆熱鬧繽紛，不勝枚舉。
在技藝方面，宋朝最具特色的應屬表演藝術。有「猴呈百戲、魚跳刀門、使蜂喚蝶、追呼螻蟻」之類的特技，有吞劍、跳索、相撲、幻術之表演，有說唱雜劇、傀儡戲、皮影戲，更有變化百端的馬戲等等，神乎其技的演出，在在牽動著東京百萬市民興奮與驚奇的目光！
◎千年民俗，近在眼前 東京雖然相隔九百年前，但當時的許多民俗卻一直延伸而來，近在我們眼前，譬如：新娘出嫁前一日，女方要先往男方家裡「鋪房」(台灣習俗稱為安床)，新娘子下車前要撒榖豆、要跨鞍而過(台灣習俗為撒鹽米、跨瓦或跨爐而過)；生兒滿月要落胎髮，滿周歲謂之「周晬」(台灣謂之「度晬」)；元宵節時要「浮圓子」(煮湯圓，台灣稱為浮圓仔)；端午準備粽子、紫蘇、菖蒲、桃柳，插艾草於門上；中元節搬演〈目連救母〉雜劇、焚燒錢山、設孤魂道場……，在今天看來，有的似曾相識，有的則是耳熟能詳。
這些源遠流長的節慶習俗，不論源起於何時，至少在《東京夢華錄》中，我們可以一覽其全貌。在歷史長河中，宋朝是個中繼站，孟元老在懷舊情結的驅使下，無意間為我們做了一場精采的實況轉播，讓我們有機會進行這一趟大開眼界、處處驚艷的民俗文化之旅。
黃驗，1953年生，台灣嘉義縣人。輔大圖書館系畢業。大學期間曾在聯合副刊、中央副刊等發表十餘萬字的短篇小說，並獲聯合報小說獎首獎。
從事編輯工作二十餘年，歷任〈自立晚報〉副刊主編、〈中國時報〉美洲版主編、〈拾穗雜誌〉總編輯等職，現任〈實學社〉出版公司總編輯。
專長編輯、專注於「歷史與企業文化」之研究；對辦公室生態有持久之觀察，有一天會轉為專業寫作，以漫畫形式探索企業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