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風潮
1
明穆宗隆慶三年(西元一五六九年)十一月,河南境內下了一場稀有的大雪。
天寒地凍,在通往新鄭的大道上,一輛馬車急急地奔馳著。此車只套單馬,既不豪華也不顯眼,但在白皚皚的雪地上格外引人注目。只見它越過魯固河,由東門進入新鄭縣城,繞過市井大街,沿著小巷七拐八彎,最後在一家府第前停了下來。
馬兒噴著白氣,車上跳下一個壯漢,一身裝束像是趕車的,又像跑江湖的。他往馬頭上輕拍幾下,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把目光投向府第……
這是一座大官員的住宅。大門三間五架,獸面錫環;正屋五間九架,屋頂用瓦獸。府第的主人可不一般,他的頭銜是:少傅兼太子太傅、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高拱。
高拱,字肅卿,別號中玄,新鄭人,也被人稱作高新鄭。十七歲在鄉試中奪魁,嘉靖二十年中進士,四十五年拜文淵閣大學士。穆宗即位後,進少保兼太子太保,在內閣的地位僅次於元輔徐階。遺憾的是,元輔、次輔互不相容,高拱不滿徐階大權獨攬,徐階則看不慣高拱為人驕亢。兩人的關係不斷惡化,終於演變成內閣大風潮。結果,高拱遭到言官的彈劾,被迫解職歸田。
乍看起來,這一次政爭,是徐階贏了。但高拱去職一年後,徐階也被罷職了。
世事如棋,難以逆料啊!
驅車的漢子發了一句感嘆,便去敲開大門。
聞說有客人登門,高拱急忙接見。但一見面,卻不免失望,這哪是什麼客人:粗曠高大,莽莽撞撞的,高拱不僅冷眼以對,而且有些懊惱:我雖然閒住在家,登門拜訪的可還都是權門豪吏,你一個莽漢來做什麼?
「卑人姓邵名方,丹陽人。」客人自報名姓。
「邵方……你有事麼?」高拱一副審問的語氣。
「實話相告,邵某是從松江華亭那裡繞道而來。」
「華亭?」松江華亭是徐階的故鄉,一聽到這個地名,高拱就一陣不安:「你不會是徐階讓你來興師問罪吧,那不然……就是充當說客,想讓我與徐階握手言歡嗎?」
高拱去職後,一直在謀求東山再起,二年過去了,一點眉目都沒有。他窩著的一肚子火全爆發出來,大罵徐階老奸巨猾,就只會排除異己;又嘲笑徐階聰明反被聰明誤,自己也走上自請退休的末路。
高拱原本以為徐華亭一下臺,他復出的機會就來了,誰知一年多來,依然沒有下文。他不免想到這又是徐階在暗中作梗:
「這個老頭子,人去陰魂不散,存心不讓我出頭,真是陰毒!你還來替他說話?」
邵方見高拱怒氣稍緩,這才開口道:
「高公何必亂揣測,在下今日登門,其實另有要事。」
「什麼要事?」
「不瞞高公,在下受人重託,最近籌措了數萬銀兩,要促成一樁政治交易。原先我選中了徐老,誰知他不買帳,因此才改弦易轍,來找高公。高公不至像徐老頭子那樣,不領好意吧。」
「你的好意……直說吧!.」
「願為高公的復位,盡微薄之力。」
好大的口氣!高拱口中不說,心裡卻在發笑,不免要懷疑這是個騙子。
但是,在一番交談之後,高拱卻不敢小覷了:這個看似草莽的邵方,談吐既不一般,對宮廷的事務又是那麼瞭如指掌!
「你的失敗和徐階有幾分相似。」邵方侃侃而言道,「你以為,當時是徐階發動同鄉御史將你參劾,才導致你去職嗎?殊不知這僅是原因的一部份,最致命的是,高公不懂得拜把頭,沒將宦官放在眼裡。別以為像劉瑾那種作威作福的大宦官不在了,一切大事就好辦了。宮中沒這麼壞的權閹,但賣弄權力的還大有人在。誰敢小看或得罪他,誰就沒有好日子過!」
邵方一針見血地說著,高拱靜靜地聽。
「與高公相比,徐老更吃了這方面的虧。」
「不,據我所知,徐老頭子是栽在不法的兒子身上。」
高拱這話是有依據的。徐階有三子,在家鄉不守法度,其不法行徑,在北京城也成為公開的消息,因而遭到言官的彈劾。
「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並不相干。」邵方反駁說,「早在嘉靖末年,有人就以此參劾過徐老,徐老也引咎請退,但九卿以下的官員一起上本挽留,皇帝至終沒讓徐階走。」
「那麼照你說,徐老頭子是如何敗在宦官手裡?」高拱請教說。
「這老先生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邵方譏笑說,「他在剷除嚴嵩父子的惡勢力時,是那麼沉著、工於心計。可對新君穆宗皇帝,卻沉不住氣。穆宗雖然比其父世宗寬厚,但他愛女人也愛玩樂,徐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諫止。他一直疏忽了,縱容、誤導皇帝遊幸的正是穆宗最寵用的幾個宦官。」
「是哪些人?」
「滕祥、孟沖、陳洪等一夥人。他們慫恿穆宗遊幸、玩鰲山燈、作長夜飲,投皇帝之所好,皇帝對他們也寵幸有加。徐階的諫疏,威脅到這些受寵的內監,下場可想而知。」
高拱再不敢小看邵方,一改剛才的冷淡,趕緊命家人沏茶,待之以上賓之禮。
邵方卻之不恭,他直言相告,今天就是為要策動高拱復職而來。當今名臣除了徐老便是高公。可徐華亭畢竟老了,迂腐了。只能寄望於高公,高公若能東山再起,明朝的中興指日可待。
高拱聽得有些陶陶然。
「不過,要圖復位,你必須放下身段,老老實實聽從我的安排。」
「你有什麼把握?在朝的閣臣他們怎麼想?」
「內閣大臣?你指的是元輔李春芳,或是陳以勤、趙貞吉幾個大學士?他們不過是太平宰相而已。」
「還有一個張居正呢!」高拱提醒說。
「張居正倒應提防,但我的安排一點都不牽涉到他。我走的是宦官內監的門路。」
「你與內宮中貴有所來往?」高拱問。
「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話說得太白反而不好。」邵方詭秘地一笑,「高公願意不願意聽我從中策動?」
高拱已對邵方的能耐刮目相看,但他實不想走旁門左道。憑他的資歷和才識,加上穆宗居裕王時的講讀官之背景,東山再起本不成問題。哪知皇上根本就把他忘了。長此下去,這一輩子再沒抬頭的日子了。
「那麼我……」他以試探的語氣說:「如果答應你,要如何酬謝呢?」
「痛快!」邵方露出得意之色,「說白了,成不成是我的事,怎麼酬謝是你的事──一兩銀子不嫌少,一萬兩不嫌多。不過要緊的是,得有個先決條件。」
「什麼條件,你儘管說!」
邵方向高拱附耳細說了一陣。
高拱點了點頭,一言為定。兩人很快就達成了交易。
2
高拱復職了。
十二月間,吏部尚書楊博致仕,臣僚們紛紛猜測誰將遞補這個肥缺,穆宗突然下旨召回高拱,讓他重新入閣,還破例以大學士身分兼署吏部尚書,其權力簡直凌駕了元輔。
「奇怪,事前竟無半點預兆。」
「聽說,有人暗中策動,這策動者是……」
閣中大學士竊竊私議的同時,將猜疑的目光投向張居正。
張居正,字叔大,別號太岳,荊州江陵人。嘉靖二十六年舉進士,隆慶元年入閣,一向沉默寡言。在內閣中論資排輩,他不如任何一個同僚:趙貞吉是長輩,陳以勤是閱卷老師,高拱是早他兩科的進士,李春芳雖是同年考中,但比他早兩年入閣,又是現任的元輔。在內閣閣臣中,他只能以「末相」自居。
對於高拱的復位,張居正一直保持沉默。他也聽過好多人在猜測,說高拱捲土重來是他參予策動的,原因是內閣大學士趙貞吉生性倔強,不把他放在眼裡,他便想引進高拱來抵制趙貞吉。
「這何異引虎拒狼,我相信張公不會做這樣的蠢事。」馮保私下對張居正說。
馮保是宮中司禮監,與張居正不算深交,說的話卻最中聽,張居正不由感激說:
「知我者,馮公公也。」
「不,應該說,知高拱者,唯我馮保也!」
聽馮保這麼一說,張居正差點笑了出來,思道﹕我與高拱相處十幾年了,都不敢說此話,你不過一個內監,對高拱僅僅認識而已,竟敢吹這樣的牛皮。
「你不信吧,也難怪,有些事……鮮為人知啊!」馮保話中有話,「我提醒你,對此人要提防一點。」
「有些人對高公的批評我不敢苟同,比如說,高公果於恩怨,有仇必報──」
「何止!」馮保搶過話頭說,「他要是僅僅果於恩怨,倒也不太礙事。可怕的是,這人好鬥,內閣不會有好日子了!」
誠然,馮保的提醒是出於好意,但對他所說的一些話,張居正覺得太過危言聳聽。
萬沒想到,馮保的一席話竟一步一步得到印證。
張居正怎麼也預料不到,剛剛復出的高拱,除了對開罪他的人進行報復外,也將矛頭對準內閣中的李春芳、陳以勤、趙貞吉等大學士,他們與高拱都曾是穆宗居裕王時的講讀官,往日無冤,今日無仇,高拱卻一個一個地予以排擠:
隆慶四年七月,陳以勤因為對吏部有微詞,高拱第一個對他發難,迫使陳以勤致仕。
同年十一月,趙貞吉因為「京察」之事與高拱意見相左,高拱無法容忍,直把趙貞吉逼退。
兩個月後,李春芳深感高拱不能相容,告老歸田去了。
內閣元老一個個去職,高拱順理成章地掌控了內閣。從高拱重回內閣到躍居元輔,前後僅一年零一個月。
張居正不由得想起馮保來,也不得不承認「知高拱者,唯我馮保也」這句話不是隨便亂說的。看來,馮保一定握有高拱的把柄,不然的話,何以看得如此透徹。他真想尋個機會,好好的像馮保「請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