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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罷官與文革

作者劉耿生

出版日:2026/05/26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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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古今為民請命的清官,以及暴虐專制的昏君,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
 
 毛澤東的「古為今用」。──毛澤東好讀歷史,凡製造重大冤獄,皆先以歷史做文章。
 
 本書既然述評京劇《海瑞罷官》冤案來龍去脈的歷史,就有必要以較多的篇幅詳述中國歷史上極罕見的清官、「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海瑞一生,以及和他有關的人和事。同時,作者也痛感,中國歷史幾千年,沒有法律的約束,只有「自律」,因而才出了一個海瑞,也才更應研究他,頌揚他。瞭解海瑞,才知毛澤東他們為何製造京劇《海瑞罷官》冤案。
 
 另外,明朝是中國漢人統治的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它前承蒙古人統治的元朝,後啟滿人統治的清朝。明朝的帝王、后妃、宮女、太監、神仙、道士、官場、衙門、抗倭、文檔、民俗等等,都有它的特色和典故,為了協助讀者瞭解海瑞所處的時代,本書也作了較詳盡的論述。
 
 本書另一個重點,便是詳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開鑼戲」:批判京劇《海瑞罷官》的詳細經過,並涉及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產生原因、性質、在「文革」恐怖中人民的心理狀態、「文革」給中華民族造成的精神、文化損失等等。讀者會感到古今為民請命的清官,以及暴虐專制的昏君,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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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譯者簡介
作者
劉耿生,男,生於1944年9月4日。1966年大學畢業,1978年至今,在中國人民大學檔案學院任教。現任中國人民大學資訊資源管理學院(原檔案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檔案學會檔案文獻委員會副主任。曾任臺灣政治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臺灣淡江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臺灣成功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並在日本、韓國、香港等大學講學。主要教授歷史檔案學,北京歷史文化,檔案考據學,宗教學,國學概論,領導藝術等課程。主要著述《同治事典》、《光緒事典》、《檔案真偽論》、《檔案辨偽學》、《檔案編纂學》、《檔案開放與利用》等十餘部,論文百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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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目錄
 
□《實用歷史叢書》出版緣起
 
□序言:清官的「罪惡」
 
01毛澤東跳舞引出的文字獄
 
02海瑞平白無辜被扯了進來
 
03海瑞所處的時代
 
04母親和理學伴隨海瑞度過童年
 
05沒有「高等學歷」
 
06為天下書生出了口惡氣
 
07「一個公子哥,算個什麼東西?」
 
08君子頭頂上的小人上司
 
09嚴嵩集團的覆滅
 
10「海青天」美稱的由來
 
11嘉靖也就這麼點本事
 
12就憑嘉靖也配改寫歷史
 
13哭門事件
 
14還得從道教說起
 
15太監是怎樣製造出來的?
 
16啟蒙教育
 
17「入道」導師邵元節
 
18傻瓜吸引騙子
 
19紅鉛和秋石
 
20皇帝有愛情生活嗎?
 
21壬寅宮變
 
22海瑞上疏
 
23末日的瘋狂
 
24海瑞罷官
 
25日月同輝──海瑞和張居正(上)
 
26日月同輝──海瑞和張居正(下)
 
27一代宗師──吳【日含】(上)
 
28一代宗師──吳【日含】(下)
 
29《海瑞罷官》誕生的時代背景
 
30京劇《海瑞罷官》
 
31毛澤東的終極打擊目標
 
32江青何以「銜刀越牆」?
 
33毛澤東事先是否知道要批《海瑞罷官》?
 
34「文革」開刀祭旗的祭品
 
附錄一:京劇《海瑞罷官》劇情簡介
 
附錄二:明代帝王世系圖
 
序文前言
序文
【序言】
 
清官的「罪惡」
 
 《海瑞罷官》是中國著名明史專家吳【日含】教授於一九五九年創作的京劇。該劇反映了明朝清官海瑞被嘉靖皇帝罷官的悲劇,歌頌了海瑞廉潔奉公、剛正不阿、仗義執言、敢於斥責皇帝的高風亮節。二十世紀六○年代初在北京公演,極為感人,十分成功。
 
 京劇《海瑞罷官》冤案,則是一九六五年下半年,毛澤東企圖通過批判《海瑞罷官》編劇、時任北京市副市長的吳?,進而打倒北京市市長彭真,上揪中共中央總書記鄧小平,最終實現迫害國家主席劉少奇的目的。
 
 毛澤東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指使他的老婆江青──這個將性感與「革命」結合於一身的第一夫人,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溜到上海,把上海作為她批判《海瑞罷官》、搞政治陰謀的「基地」。這個陰謀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文字獄,拉開了「文化大革命」動亂的序幕,亦成了為江青上臺「造勢」活動的一部分。這場冤案首先使吳【日含】及成千上萬與其相干和不相干的學者,被整死一大批,成為毛澤東為了發動「文化大革命」而開刀祭旗的血淋淋祭品。
 
 *
 
 迫使我要寫下這件冤案的來龍去脈,有我個人感情的因素。像吳【日含】這樣正直的人物,可能一時被無知的人誤解,但隨著歷史的前進,人們最終會發現他的偉大,而深深懷念他的睿智,狠狠自責自己的愚昧。
 
 我是一九六二年考入大學的。大約是我上大二、或者大三時,吳【日含】教授應邀來我校講演。我校直屬北京市政府管轄,吳【日含】副市長分管北京市的教育工作,我校在他的直接領導之下。
 
 那是一個星期日下午,對歷史感興趣的同學紛紛來到學校大食堂,在學生平日匯集用餐的大廳一端,有個簡陋的舞臺,兼做演出、集會、放電影等用。那個時代,各大單位幾乎都有這麼一個「多功能大廳」。
 
 這天下午,吳【日含】教授在校長陪同下,緩緩登上舞臺。他講的題目是「論清官及海瑞」。他那鴻儒巨匠風度,操一口浙江音的普通話,生動活潑、深入淺出、論據充分、理論嚴謹,同學們聽得如醉如癡。他講完了,我們仍久久不捨離去。我記得吳【日含】教授最後勉勵我們,做學問要有「孤燈寒夜相伴」的精神,讓我引為終生銘言。
 
 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我已經上大學四年級,同學們參加完所謂的「四清」運動,(「文革」前夕,毛澤東發動的一場政治運動,實質上是「文革」的預演,後因「文革」爆發而不了了之)返回學校,全力以赴寫畢業論文,再有半年就要大學畢業了。此時上海《文匯報》發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由於學生們平時很少看《文匯報》,開始,我們並不知道此事,再者,同學們惜時如金地寫畢業論文,也很少關注其他。
 
 十一月二十九日,我們在圖書館閱覽室發現,北京各大報刊有如一群猛地挨了鞭子的馬,整齊劃一地衝出起跑線一樣,同時轉載了姚文元這篇文章,這才知道吳【日含】挨批了。由於自一九五○年以後,報紙上經常出現批判某個權威、大家的文章。那時的報刊,今天「遵旨」打這個學者,明天「奉命」批那個教授。起初,同學們已習以為常,還沒有認識到這一次問題的嚴重性、特殊性,何況北京各大報的「編者按」尤其強調這是「學術討論」,「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我們仍然認為是辯論清官的學術問題,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我畢竟喜愛歷史,又崇拜吳【日含】教授,因而我倒挺關注此事。仔細、認真讀完了姚文元全文後,感覺姚文元殺氣騰騰,不像是篇學術文章。姚文元?何方人氏?名不見經傳,何敢如此口氣?「姚文元」又不像是有權勢的筆名。那時代表官方的筆名,無非「衛東」(保衛毛澤東)、「學青」(學習江青)之類媚俗的名字。而這個「姚文元」竟公然點了吳【日含】的大名!
 
 在「文革」之前,被毛澤東下令公開點名者,皆是專家學者,如周谷城、邵荃麟、羅爾綱、馬寅初等等。而對中共官員,則無論何等「罪大惡極」,「文革」前一律不點名公開批判。這一次,小小的姚文元,竟然對堂堂的北京市副市長點名道姓,指著吳【日含】的鼻子開罵,似乎還沒有先例。我們回到宿舍議論此事,找不到答案;問老師,同樣沒有結果。就在半年前,報上還稱讚吳【日含】和《海瑞罷官》,同一張報紙,怎麼說變臉就變臉?
 
 進入「史無前例」的一九六六年,政治空氣日益緊張。報上對吳【日含】的批判,調門提高,聲嘶力竭,卻講不出什麼道理,簡直就是潑婦罵街,人身攻擊。四月份,我校校長無可奈何、極不情願地宣布:「根據黨中央和偉大領袖毛主席指示,停課鬧革命,開展對《海瑞罷官》和『三家村』(吳【日含】、鄧拓和廖沫沙三人的論文集,後文詳述)的批判!」
 
 當得知批判吳【日含】和《海瑞罷官》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單純而狂熱的青年學生,立即放下手中的畢業論文,拋棄對吳【日含】教授的崇敬,大家夜以繼日地查《明史‧海瑞傳》,看《海瑞罷官》劇本。但也時時滿腹狐疑:「清官有什麼罪惡?」難道「清官比貪官更壞?」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但是,「對毛主席的指示,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這個「上上咒」是當時全國人民堅信不渝的「天條」。愚民的瘋狂,有如教廷把天文學家哥白尼放到柴火上活活燒死,廣大民眾在一旁歡呼;又如明末崇禎皇帝降旨,凌遲處死一代名將袁崇煥,圍觀百姓花錢買袁崇煥肉食之,一樣一樣的……
 
 學生一上陣,批吳【日含】和「三家村」的聲勢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惡浪。本來嘛,混蛋政策要靠混蛋去執行。當時的學校已經停課,老師靠邊站,「專職」造反的學生們,只差見面時先說「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土匪的黑話)了!
 
 北京市委領導擔心局面失控,他們當然清楚,毛澤東的矛頭是瞄準了彭真等人,市委領導很可能也是為了自保,緩和學生的大吵大鬧,下令讓大學生下鄉去「鬧革命」,美其名曰「和貧下中農相結合,批判《海瑞罷官》和『三家村』」。
 
 只要不上課,無知的學生就高興。我們稀裡糊塗地來到了北京以北一百多里地的昌平縣泰陵人民公社。泰陵埋葬的是明朝第九個皇帝明孝宗朱祐樘,年號弘治。他在位十八年,三十六歲就死了。我們在明十三陵批判明史權威吳【日含】教授,現在回憶起來,真是對這場批《海瑞罷官》絕妙的諷刺!滑天下之大稽。
 
 未久,彭真市長被打倒。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毛澤東親自發動、領導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天下大亂,我們又回到了學校。吳?被關到監獄,在獄中被折磨致死的消息,則是「文革」後才知道的。
 
 *
 
 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肆虐中國大地所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空前全面的大動亂、大浩劫,把中國糟蹋得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忠良糟害、奸佞橫行,地痞無賴彈冠相慶,那真是「十年浩劫」。全中國有「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一部揭露「文革」摧殘愛情、泯滅人性的影片),卻沒有被血腥暴力遺忘的角落。「文革」的罪行罄竹難書,給中華民族帶來了的沉重災難,給善良人民留下巨大的精神及物質創傷,至今隨處可見,有的傷口仍在悄悄地淌血,並在繼續貽害、浸汙下一代。
 
 儘管毛澤東對自己一手炮製的「文化大革命」洋洋自得,讚不絕口,彷彿雙手邊撫摸著「文革」這個十世單傳的獨生子,邊稱道:「這場文化大革命是十分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直到他臨死前夕,還自詡「自己一生幹了兩件事」,一件是奪得天下,一件是搞了文化大革命。這個「文化大革命」為什麼「必要」?為什麼「及時」?江青作了最「經典」最「權威」的解釋。「文革」開始時,江青對「第二夫人」──林彪的老婆葉群說:「在『文革』中,我的仇人,你替我解決;你的仇人,我給你解決!」這就是欽定「毛澤東思想偉大旗手」江青一生有數的幾次坦露心扉的實話。真是天地不仁、人神共憤!
 
 一九七八年以後,鄧小平英明地指出:「要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全國上下,從理論上及實際措施上撥亂反正,清算「文革」罪惡,取得了根本性的勝利。
 
 有關否定「文革」的著述浩如煙海,不乏上乘之作。但是,由於「文革」檔案尚未解密,有不少作品的作者又不瞭解和認識「文革」,道聽塗說,致作品不夠真實;更多的作品,「投鼠忌器」,把賬只算到林彪、江青身上,不敢涉及毛澤東。因此,許多事情敘述得不合邏輯,有違歷史;也有的作品單純追求奇聞軼事、稗官野史,津津樂道於江青的穢史緋聞。
 
 當然,揭露江青的醜惡本質是必要的。沒有缺點的人不存在,沒有優點的人是存在的。迄今尚未發現江青有什麼優點,這也是事實。但是,值得研究的是:
 
 從江青策劃批判京劇《海瑞罷官》開始,「文革」便刻上她歇斯底里本性的印記,為一切惡人提供了可以為非作歹而被稱之為「革命行動」的舞臺。全體善良的中國人民以極其虔誠、嚴肅的態度,去認真執行一個又一個野蠻、荒唐的「最新、最高指示」,直到毛澤東去世,深層次原因是什麼?
 
 所謂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一場利用、愚弄「無產階級」,摧殘、消滅「文化」的浩劫。至今鬧不清這場以全國人民和一切文明為敵的「大革命」到底要幹什麼?要達到什麼目的?
 
 毛澤東發動「文革」,他要報復劉少奇、鄧小平、彭真、彭德懷等抵制他極「左」路線的主要領導人,或者,他擔心死後又出個「中國的赫魯雪夫」將他「鞭屍」,而用「文革」血腥的暴力手段對待不同政見者,這都好理解。問題是,你大肆迫害死幾千萬「無限忠於」你的臣民,把你親手打下的江山折騰得「天翻地覆慨而慷」(毛澤東詩句),你目的何在?更鬧不明白,今人為什麼還要紀念他?
 
 我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僅僅輕描淡寫地用「毛主席他老人家晚年犯錯誤」來回答,恐怕不夠用。「為尊者諱」的道理我懂,但絕不能直到現在仍神化那個「尊者」。希望後代淡忘或全然不知這段歷史,恐怕未必可取,也未必行得通。
 
 隨著時間的推移,「文革」的後果越來越難以讓人容忍。除非有因「文革」整人受益,而溫柔地留戀它的人,或者是健忘以及無知的人。
 
 *
 
 由於對「文革」的要害問題諱莫如深,無人去探討深層次的因素。現在五十歲以下的人,沒有感受到「文革」造成的切膚之痛,因而「文革」後遺症仍在毒害著全民族。
 
 例如,「文革」中出現的「新生事物」:走後門、辦事效率低下、一切都馬馬虎虎、學生不尊敬老師、玩世不恭、信仰危機、「人心不古」、管理混亂、爾虞我詐等等,仍在肆虐,甚至變本加厲。
 
 更有甚者,不少影視作品,竟荒謬地把「文革」那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硬讚美成「陽光燦爛的日子」、「崢嶸歲月」、「青春無悔」、「激情燃燒的歲月」等等。一些文革後期拍的電影、宣揚個人崇拜、醜化知識分子的內容,仍出現在影視螢幕、舞臺上。尤其為江青鳴鑼開道、鼓吹反動「血統論」的所謂「樣板戲」,也堂而皇之、不加分辨地活躍於今日的舞臺上。
 
 近幾年,又出現了「新生事物」:無恥的房地產開發商大肆拆毀文物古蹟,比「文革掃四舊」砸碎「封、資、修」建築還要徹底。什麼「紅太陽」、「毛家菜」、「紅色經典」飯館相繼冒出。青年人身穿紅衛兵軍裝,好像服用了「搖頭丸」似的,狂吼在「文革」中神化毛澤東的宗教儀式上才唱的聖歌,似乎「文革」幽靈顯聖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臺灣也跟著湊熱鬧,竟也冒出了「紅太陽」之類的餐廳,當然,他們不再迷信毛澤東是神,而當成了賺錢工具,但總讓經歷過文革的人看了不舒服。
 
尤有甚者,在湖南等地,仿照「文革」做法,重新聳立形形色色毛澤東碩大的塑像;在韶山毛澤東的家鄉,強迫觀光旅遊者進「毛家祠堂」,向毛澤東的祖宗牌位頂禮膜拜。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澤東生日,官方還花費納稅人的錢,組織萬人到韶山毛澤東像前給他祝冥壽,高唱神化他的名曲《東方紅》。嗚呼!四十多年前我們親身經歷的苦難,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那是充滿殘忍和謊言的夢靨,不堪回首,記憶猶新,可是對於如今的青年來說,卻恍若隔世,往事如煙。
 
 自一九七九年三月,我開始在中國人民大學任教,在和大學生們的知識接觸中,就深感他們對自己的父輩、祖輩經受的「文革」苦難,一知半解,甚至幾近全然不曉,也不大感興趣,歷史系的學生不知道吳【日含】是誰。我於一九九七年至二○○八年,先後在臺灣政治大學歷史系、淡江大學歷史系和成功大學歷史系任客座教授,講授歷史檔案學。學生們也對海瑞、嘉靖、吳【日含】不甚了了。好學的,善思考的學生問我:「海瑞、李秀成這些明清人物,與『文化大革命』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批這些死去的古人?」言下之意,難道他們就是「歷史反革命」(「文革」前及「文革」中規定,凡一九四九年以前參加過反共組織者,均認定為「歷史反革命」罪名,受批、鬥,甚至殺、關、管),他們也反對過共產黨嗎?
 
 *
 
 成熟的歷史,不僅應當記下本國或本民族的成就與榮耀,也應當記下失誤及教訓。雖然它令人不快,但歷史終究是歷史,不能僅僅歌功頌德。一種歷史使命感驅動著我,彷彿在對我說,如果不能把十年動亂的真實歷史告訴後人,那麼,後人很可能明明在重蹈前人之覆轍而不自知,甚至還抱殘守缺,卻仍沾沾自喜。
 
 毛澤東凡製造重大冤獄,皆先以歷史做文章,例如,文革前,毛澤東下令批判小說《劉志丹》,是為了誣陷開國元勳習仲勳等人;批判太平天國後期將領、忠王李秀成,實則矛頭對的是劉少奇、彭真、薄一波等人;文革中的一九六七年批判電影《清宮秘史》,直接點名批判劉少奇所謂的「賣國主義」,其中,歌頌義和團,是吹捧紅衛兵;一九七四年的「批林批孔」(批判林彪和孔子),槍口對準了周恩來;一九七五年批判《水滸傳》,是要打倒鄧小平。這就是毛澤東的「古為今用」。
 
 偽學術的猖狂,必然導致真正科學的窒息。自一九五七年以後的二十年間,隨著對毛澤東越來越神化,毛澤東再沒有正確的、像樣的理論著作問世。而他思想中「左」的東西、封建的東西日益膨脹,他的「一句頂一萬句」的「最高指示」絕大多數是錯誤的,隨意的,也就很自然的了。但是,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下,廣大人民反而對他說的每句話、每個標點符號,甚至錯別字都深信不疑,歷史悲劇也就這樣發生了。
 
 由於廣大百姓不可能全面、細緻、深入地瞭解真實的歷史,因而打著「古為今用」幌子的偽歷史,才得以在「文革」期間大行其道,蒙蔽、欺騙、耍弄善良的人民。本書既然述評京劇《海瑞罷官》冤案來龍去脈的歷史,就有必要以較多的篇幅詳述中國歷史上極罕見的清官、「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海瑞一生,以及和他有關的人和事。渴望今日天下大小官員,對比一下海瑞的道德情操。我根本不指望他們能做個當代海瑞,只要知道歷史上有此清官,就滿足了。同時,我也痛感,中國歷史幾千年,沒有法律的約束,只有「自律」,因而才出了一個海瑞,也才更應研究他,頌揚他。「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瞭解海瑞,才知毛澤東他們為何製造京劇《海瑞罷官》冤案。
 
 *
 
 海瑞經歷了嘉靖、隆慶、萬曆三朝。這百年是明朝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重要關鍵時期,亦是中華民族從傲立世界東方幾千年,到開始落後於西方的轉折時刻。這一時期,大明王朝名人輩出,湧現出許許多多著名的歷史人物,可是,更多的君臣「德不近佛,才不近仙」,只會「超凡入聖」地瘋狂破壞自己統治的帝國,海瑞上疏指責的那個半人半妖的嘉靖皇帝,是他罷了海瑞的官,我為中國出了個這樣的帝王而深以為恥。也有一些人竭力挽救自己忠於的王朝,其中不少人和海瑞有密切的聯繫,如:徐階、高拱、張居正等等。凡瞭解、研究明史的人,是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
 
 明朝是中國漢人統治的最後一個封建王朝,它前承蒙古人統治的元朝,後啟滿人統治的清朝。明朝的帝王、后妃、宮女、太監、神仙、道士、官場、衙門、抗倭、文檔、民俗等等,都有它的特色和典故,為了協助讀者瞭解海瑞所處的時代,本書皆作了較詳盡的論述。
 
 本書另一個重點,便是詳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開鑼戲」:批判京劇《海瑞罷官》的詳細經過,並涉及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產生原因、性質、在「文革」恐怖中人民的心理狀態、「文革」給中華民族造成的精神、文化損失等等。讀者會感到古今為民請命的清官,以及暴虐專制的昏君,在很多方面都是相通的。因而,本書以相當篇幅,圍繞京劇《海瑞罷官》冤案做系統、深入闡述,使廣大讀者悟出歷史的教訓,並作為向因受本冤獄株連而被迫害致死的劉少奇、彭德懷和吳【日含】等等先烈前輩們致以悲愴難忍的悼念。
 
 *
 
 二○○八年,本人在臺灣成功大學歷史系任客座教授時,在遠流出版公司游奇惠小姐俞允下,我開始構思本書,查閱檔案文獻,動筆撰寫。幾年來,俗事纏身,斷斷續續,自己又不會使用電腦,仍是「刀耕火種」、「土法煉鋼」,一個字一個字地爬格子。深深感謝良師益友陳捷先教授給我的關懷和指教,多蒙大學老同學幫助我電腦輸入書稿,得以殺青,在此一併致謝。因本人才疏學淺,書中錯誤在所難免,加之許多重要檔案尚未解禁,書中凡有不確不詳之處,敬請諒解,不吝賜教。
 
                    作者     
 
                     二○一一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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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閱
01毛澤東跳舞引出的文字獄
 
 一九五八年下半年,毛澤東提出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俗稱「三面紅旗」)造成的惡果,已經暴露出來。全國上下對「三面紅旗」多有懷疑和微詞。而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為了討好毛澤東,不顧國民經濟瀕臨崩潰的嚴峻現實,仍然昧著良心拚命吹捧「三面紅旗」。早在一九五八年三月,中共召開成都會議,柯慶施不顧身分,語驚四座,肉麻地說:「我們相信毛主席要到迷信的程度,服從毛主席要到盲從的程度。」毛澤東心裡樂開了花,立即封他為「毛主席的好學生」(這個封號只有柯慶施和後來的林彪「蒙賜」)隨即人們恭維他為「柯老」,背後卻叫他「柯大鼻子」,這一年他才五十六歲。
 
 毛澤東決定於一九五九年四月二日至五日在上海召開中共八屆七中全會,研究「三面紅旗」問題,也算是毛澤東對柯慶施的恩賞。
 
 會議期間,照例白天開會,晚上為毛澤東準備舞會,或者是文藝演出。列寧說過:「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因此,每晚這種「休息」鬧到深夜,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工作。毛澤東只要身體、精神、心情上佳,都要參加,他尤其愛跳舞。說到毛澤東喜愛跳舞,很多人不解,他本打仗出身,出生在農村,怎麼會跳舞?這還要追根溯源到艱苦的抗日戰爭中。
 
 *
 
 在北京西郊的八寶山革命公墓,靜靜地沉睡著一位著名的國際友人,她叫艾格妮絲‧史沫特萊(Agnes Smedley, 1892-1950),美國記者。她懷著支持中國人民抗日鬥爭一顆火熱的心,以及對中國共產黨好奇的心情,於一九三七年春天來到中共根據地延安,當年她是個芳齡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
 
 史沫特萊生於美國南部。父親是個工人,家境貧寒,兄妹五人,因而促使她自幼產生希望通過革命手段,改變自己命運的願望,她也就對共產黨的理論宣傳產生了濃厚興趣。當她知道中國正在受到日本帝國主義侵略,遂決定為中國的抗日事業盡一份力,這一點,永遠值得全體中國人景仰和懷念。
 
 一九三七年的延安,條件極為艱苦。中共紅軍剛剛經過了「二萬五千里長征」,遭受重大損失,來到陝北。史沫特萊住的窯洞,冬天連取暖用的木炭全沒有。能吃上玉米麵做的「窩窩頭」,喝到小米粥,已經算是「上等佳餚」了,可是,經常連這些也不夠吃。至於中共官兵的業餘文化生活,更是無從談起,幾近於無。
 
 史沫特萊是個嚮往革命人生的西方知識女性。她為了自己的信仰,忍受物質上的任何困苦,這一點,她已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延安的文化生活十分貧乏,卻令史沫特萊難以適應。她本是個美麗活潑、熱情奔放、富於幻想和冒險的美國女子,在延安採訪中共領導人時,談得興奮,自己就情不自禁地跳幾圈舞,以致不少貧苦出身的中共官兵,不知道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姑娘在幹什麼。
 
 有一天,史沫特萊參觀軍隊從前方打仗繳獲的戰利品,有一架日本留聲機,還有幾張唱片。當時軍隊官兵都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幹什麼用的:上邊有個大喇叭,又不像軍號,不能吹;下面有個針,不能縫衣服;那個轉盤,也不能烙餅用。大家正在議論,史沫特萊走過來,把留聲機擺弄了幾下,居然一支優美的樂曲回蕩在延安上空。史沫特萊隨手拉過一位身邊的小戰士,就跳了起來。那個害羞的小戰士死命掙扎,發出哀嚎般地求饒聲,彷彿在殺豬。史沫特萊緊緊摟著他轉圈,逗得周圍官兵捧腹大笑,大家自娘胎中出來,從來沒有見過光天化日下,一個女人公開摟一個男人,而男人竟掙扎不掉,真是「開了洋葷」。二人「撕扯」了幾圈後,小戰士死活不動了,史沫特萊也沒了情緒,她竟在小戰士臉蛋上親吻了一下,大家哄堂大笑。這件特大新聞在整個延安城傳了很久,幾近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史沫特萊讓幾個戰士幫忙,把留聲機和唱片搬到她的窯洞內,經常自己隨著舞曲跳起來。有一次,毛澤東來到史沫特萊的窯洞,她正翩翩起舞。毛澤東很奇怪,史沫特萊就連講解帶動作:「這是三步,這是四步……」毛澤東頻頻點頭,鬧不清他真懂了沒有。
 
 史沫特萊突發奇想:「延安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為什麼不教教幹部們學一學跳交誼舞呢?」
 
 毛澤東不懂得什麼是「交誼舞」,儘管「毛澤東思想放之四海而皆準」,但我敢拿腦袋擔保,當年他確實不懂得什麼是「交誼舞」,毛澤東讓她找張聞天去商量。張聞天是當時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曾經在莫斯科留學過,用毛澤東的話來說,是「喝過洋墨水」的,肯定知道什麼是「交誼舞」。
 
 自從一九三五年一月的遵義會議上,張聞天被選舉為中共中央總書記後,他作風民主,實事求是,大家都願意和他商量事。史沫特萊和張聞天可以用英文交談,獲得張的同意後,史沫特萊開始在中共幹部中教大家跳舞,一些留過洋的中共領導很快入門。
 
 開始,毛澤東不感興趣,是史沫特萊生拉硬扯,把毛拉去學跳舞。毛澤東畢竟是個感情豐富的文人,對跳舞很快就上了癮。在延安,他成了舞會的主角,可惜當時沒有他跳舞的影片或照片。但一九四九年以後,他經常跳舞,是有照片檔案為證的。
 
 *
 
 話說回來,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晚上,八屆七中全會前夕,毛澤東來到上海錦江飯店,進入專為他準備的舞場。事先等候在舞廳四周的上海市委官員、社會名流、電影或戲劇界明星等,事先並不知道毛澤東要來,只曉得今天晚上的舞會是「政治任務」,那個時代,「政治任務」是高於一切的。
 
 當時,似乎世界上還沒有人發明出「恐怖活動」這個玩意,即或已經發明出來了,也不像今日這麼走俏、時尚。如今全世界任何集會,沒有點恐怖活動,就不夠刺激,也不熱鬧。在一九五七年的中國,淳樸善良的中國人民,既沒有聽說過「恐怖活動」,也不懂得「安全檢查」這麼一說,這一套還是上世紀八○年代從外國「引進」的。
 
 晚上八時左右,舞廳內電燈突然全部點亮,一大群攝影記者不知從什麼地方一下子冒了出來,衝向舞廳大門口,舞廳正中一側的舞臺上,伴舞樂隊本來正在演奏一些一九五八年歌頌「三面紅旗」的樂曲,如《社會主義好》、《社員都是向陽花》等,間或也演奏幾首前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歌曲,如《喀秋莎》、《小路》等等。這時突然猛地改奏歌頌「毛澤東」的樂曲《東方紅》,舞廳的兩扇大門同時打開。大家見到一個高高、黑黑的大個子,被一群人前呼後擁著走進來,才知道,是毛主席來了。
 
 很多人從未見過毛澤東本人,除了照片,見的最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宣傳畫,把毛澤東的臉畫得又紅又亮,像個熟透了的番茄。今日見到毛本人,一睹天顏,感到比畫上要老,要黑,但有帝王風範,偉人氣質,這是任何畫家及後來演員表現不出來的。
 
 舞池中的人停下舞步,坐著的人從座椅上彷彿被彈了起來,眾人好像上了發條,同時齊刷刷地拚命鼓掌。那時還不像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那樣必須狂呼「毛主席萬歲!」和「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在當時的場合,只要熱烈鼓掌即可。
 
 毛澤東在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的陪同下,緩步走入舞場。他向來不理睬那些站在前排帶頭鼓掌的各級黨政官員,從他們面前走過,昂首闊步,旁若無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向遠遠站在官員後面的群眾揮揮手,而各排人等事先也得到命令,一律不許主動同中央領導握手。中央首長如果向你伸出了手,你方可伸手去握。
 
 毛澤東的沙發和舞臺相對,中間隔著舞池,毛澤東在柯慶施低三下四、極盡卑恭的殷勤陪同下,毛站在沙發前,先向舞臺上的樂隊招招手,又很霸氣地環視一下會場,然後坐下。
 
 樂隊停止奏《東方紅》樂曲,開始奏輕快的《毛主席來到咱公社》,這也是一九五八年創作的歌頌人民公社的歌曲。柯慶施向四周仍在拚命鼓掌的群眾用雙手示意了一下,大家才靜下來,全場目光都集中在毛澤東這裡。
 
 毛澤東坐在沙發上,一群上海市委高官在毛身後圍成半圓形,就是京戲舞臺上龍套站立的位置,只有柯慶施侍立在毛澤東身邊,京戲裡皇帝身邊太監站立的地方。這時從高級官員中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毛澤東明白,她敢徑直走到毛澤東的面前,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她身著旗袍,儀態得體,雍容高雅,一看就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上海稱之為「場面上的人物」。
 
 「毛主席,我陪您跳支舞好嗎?」女子風度優雅地邊向「偉大領袖」請示,邊伸出邀請的雙臂。
 
 沙發上的毛澤東,面對這位「場面人物」的盛情邀舞,先緩緩地抬起頭,把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從柯慶施以下的市委官員,都裝出「久旱逢甘霖」般眼巴巴期待的模樣,等待毛澤東是跳舞還是不跳舞的「最新最高指示」。舞臺上的樂隊指揮也扭過頭,望著毛澤東那「最神聖的一刻」,全場鴉雀無聲。
 
 只見偉大領袖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香菸在菸灰缸中用力一撚,眾人心領神會,反映最快的是離毛澤東最近的「柯大鼻子」柯慶施,他不但「嗅覺」靈敏,眼神也快,迅速上前去攙扶毛澤東,同時給那女人一個眼色,訓練有素的那個「場面人物」則攙扶毛的另一側。
 
 這就是無聲的命令,整個舞廳彷彿大地震一樣,頃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樂隊高奏舞曲,群眾掌聲,夾雜眾伴舞者紛紛下到舞池助興,離開座椅的碰撞聲,熙熙攘攘,好一片「太平盛世」、「與民同樂」的歡慶景象。
 
 毛澤東與其說是在跳跟史沫特萊學的「慢四步」,不如說在跟著那女人散步。他邊「散步」,邊和那女舞伴閒聊天,這是他一貫的「舞風」。
 
「妳在哪個單位工作呀?」毛澤東漫不經心地問。
 
 「我是個大學教師。」顯然,她的回答很有餘地,沒有正面回答到底在哪個「大學」。
 
 「今年多大年紀了?」見多識廣的毛澤東見她並不坦率,遂換了話題。
 
 「二十九歲。」這次倒也許是實話。
 
 這個美麗但不坦誠的「女教師」,似乎失去了毛澤東的興趣,尤其他又想到明天要開會,談農村已餓死人的煩人事,他的「慢四步」越來越慢,顯得心事重重。
 
 毛澤東的「三面紅旗」帶來的災難,成了他的心病,他希望別人對他講真話,可又怕聽到令他不快的真話。他懷疑封疆大吏、地方官員在欺騙他,毛根本不相信這些官員指鹿為馬、掩耳盜鈴的鬼話。如今,毛自己在一九五八年瞎指揮,惹下了大禍,平民百姓還怎麼相信自己「英明偉大」?毛很想聽一聽別人到底是怎麼看「三面紅旗」,「三面紅旗」所產生的惡果別人知道不知道,知道多少?對自己還那麼崇拜嗎?尤其別人背後對自己發明的「三面紅旗」,是如何議論的?一個人在犯錯誤或失意時,總想瞭解別人是怎麼想的。
 
 「五八年『大躍進』,上海的工作開展得怎麼樣呀?」毛澤東在微笑中透著認真。
 
 「毛主席,我只是個大學教師,對於上海的工作情況我不太清楚。」女教師顯然又在回避這個敏感問題。
 
 
 
 毛澤東和歷史上任何一個精明的帝王一樣,是不允許臣民對他隱情不報的,他停止了舞步,淡淡一笑,緩緩向舞池邊的沙發走去,自言自語地說:「妳不過問政治嗎?身為大學教師?」言下之意:我是誰?妳也敢欺騙我?
 
 毛澤東在女教師和柯慶施的輕輕攙扶下,又坐在沙發上,信手拿起上海為他特製的鐵筒中華牌香菸。反映超快的「女教師」立即為他點上火,毛澤東透過吐出的一縷青煙,微笑著望望「女教師」,等待她的回答。
 
 「我不是不關心政治,而是……」女教師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先嫵媚地莞爾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
 
 「上海的大躍進搞得熱火朝天,放了許多衛星 ……」她明顯地在用事先背好的官話、套話,敷衍偉大領袖。
 
 毛澤東何等精明,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是上海市委官員事先已經命令「女教師」,只許講什麼,不許講什麼。毛對她講的早就聽膩了,遂用夾著香菸的手向女教師擺了擺,她正要如數家珍般地向毛主席彙報上海的「衛星」數目,毛打斷了她的廢話,換了個話題,看了一眼站在太監位置上的柯慶施的大鼻子,調侃道:
 
 「妳看柯慶施這個人怎麼樣啊?」
 
 站在毛澤東身後的一群上海市委高官們彷彿開車違規的司機撞上了交通警察,一個個儘管向警察陪著假笑,但仍掩蓋不住內心的慌懼。他們在給女教師進行培訓、彩排、預演時,只是一個勁地教她用「大躍進」、「人民公社」等一系列虛假的數字欺騙、蒙蔽毛澤東,沒有想到毛會問這個問題。「柯大鼻子」好像喝多了感冒沖劑,不停地冒汗,面如土色,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已經靈魂出竅。歷朝歷代的貪官污吏、奸佞小人,最怕有人向上司揭發他的陰謀伎倆,何況又是在「英明領袖」面前。
 
 毛澤東問起對柯慶施的評價,也出乎「女教師」的意料,事先上海市委沒有給她上這一課,因為上海官員也不敢上這一課。她微微一愣,抬頭看了一眼在毛澤東面前獻媚取寵的柯慶施。「大鼻子」彷彿和平日作報告時一本正經人模狗樣的「柯書記」、「柯市長」、「柯老」判若兩人。
 
 她確實見過世面,但從來沒有見過柯大鼻子這個「毛主席的好學生」還有這樣一副奴顏婢膝的小丑嘴臉,使她不禁失聲大笑,她真是個場面上的人,乘勢假戲真唱、逢場作戲,乾脆把毛澤東的金口玉言當做玩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女教師」那銀鈴般清脆爽朗的笑聲,感染了偉大領袖,毛澤東也跟著笑了起來,深深吸了口菸,不想被菸嗆了一下,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憋紅了臉,要吐痰。柯慶施以和他的年齡與身分不相稱的速度,撲向毛澤東沙發旁,雙手恭捧痰盂到毛的面前。毛被痰卡和菸嗆而漲紅的臉,運氣好久,才向痰盂猛的噴吐出一口濃痰,痰盂中的水濺到柯慶施的大鼻子上,他也不敢當著毛澤東的面擦拭,偷偷看了一眼毛身後肅立的其他上海市委下屬,擔心這群部下看見堂堂市委書記的醜態。其實這群人個個都想去捧痰盂獻給偉大領袖,只是論資排輩,還輪不上他們,差得遠?!大家知趣地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
 
 毛澤東吐出惡痰,開始恢復平靜,望著「女教師」,又調侃道:
 
 「那妳看我這個人怎麼樣啊?」毛澤東望著手指夾著的香菸。
 
 「您英明偉大!」「女教師」脫口而出,做出一副激動而虔誠的樣子,也許是真的。
 
 毛澤東身邊的上海市委官員們哈哈大笑,如釋重負,彷彿法官特赦了死刑犯一樣,隨即熱烈鼓掌,緊張的氣氛頓時化解了。但是,官員和那「女教師」的虛偽,沒有逃過毛澤東銳利的目光。
 
 後來,毛澤東對人講起這件事時說:
 
 「看來,這位大學『教授』對我們的信任是很有限度的。」說明對於一九五八年各地幹部刮起的共產風、浮誇風、說假話,毛澤東是清楚的。可悲的是他沒有從他自身錯誤的指導思想和非科學的思維,去分析一九五八年出現的種種問題,而只是一味地怪罪下邊人不對他講實話,使他疑心更重。他始終懷疑一切人都在向他隱瞞著什麼,就像史達林生前的赫魯雪夫,事後「鞭屍」主子。毛澤東越想越感到一定要在自己有生之年,把「中國的赫魯雪夫」悉數「揪出來」,可是,用什麼辦法呢?毛澤東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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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規格

書號:N9061

ISBN:9789573268161

規格:平裝 / 單色 / 384頁 / 20.9 × 14.8 × 1.8 cm / 470公克

類別:史地類

分類號:628.75

出版社:遠流出版

 

本書分類:人文史地>中國史地>朝代史>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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