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毛澤東跳舞引出的文字獄
一九五八年下半年,毛澤東提出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俗稱「三面紅旗」)造成的惡果,已經暴露出來。全國上下對「三面紅旗」多有懷疑和微詞。而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為了討好毛澤東,不顧國民經濟瀕臨崩潰的嚴峻現實,仍然昧著良心拚命吹捧「三面紅旗」。早在一九五八年三月,中共召開成都會議,柯慶施不顧身分,語驚四座,肉麻地說:「我們相信毛主席要到迷信的程度,服從毛主席要到盲從的程度。」毛澤東心裡樂開了花,立即封他為「毛主席的好學生」(這個封號只有柯慶施和後來的林彪「蒙賜」)隨即人們恭維他為「柯老」,背後卻叫他「柯大鼻子」,這一年他才五十六歲。
毛澤東決定於一九五九年四月二日至五日在上海召開中共八屆七中全會,研究「三面紅旗」問題,也算是毛澤東對柯慶施的恩賞。
會議期間,照例白天開會,晚上為毛澤東準備舞會,或者是文藝演出。列寧說過:「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因此,每晚這種「休息」鬧到深夜,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工作。毛澤東只要身體、精神、心情上佳,都要參加,他尤其愛跳舞。說到毛澤東喜愛跳舞,很多人不解,他本打仗出身,出生在農村,怎麼會跳舞?這還要追根溯源到艱苦的抗日戰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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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西郊的八寶山革命公墓,靜靜地沉睡著一位著名的國際友人,她叫艾格妮絲‧史沫特萊(Agnes Smedley, 1892-1950),美國記者。她懷著支持中國人民抗日鬥爭一顆火熱的心,以及對中國共產黨好奇的心情,於一九三七年春天來到中共根據地延安,當年她是個芳齡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
史沫特萊生於美國南部。父親是個工人,家境貧寒,兄妹五人,因而促使她自幼產生希望通過革命手段,改變自己命運的願望,她也就對共產黨的理論宣傳產生了濃厚興趣。當她知道中國正在受到日本帝國主義侵略,遂決定為中國的抗日事業盡一份力,這一點,永遠值得全體中國人景仰和懷念。
一九三七年的延安,條件極為艱苦。中共紅軍剛剛經過了「二萬五千里長征」,遭受重大損失,來到陝北。史沫特萊住的窯洞,冬天連取暖用的木炭全沒有。能吃上玉米麵做的「窩窩頭」,喝到小米粥,已經算是「上等佳餚」了,可是,經常連這些也不夠吃。至於中共官兵的業餘文化生活,更是無從談起,幾近於無。
史沫特萊是個嚮往革命人生的西方知識女性。她為了自己的信仰,忍受物質上的任何困苦,這一點,她已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延安的文化生活十分貧乏,卻令史沫特萊難以適應。她本是個美麗活潑、熱情奔放、富於幻想和冒險的美國女子,在延安採訪中共領導人時,談得興奮,自己就情不自禁地跳幾圈舞,以致不少貧苦出身的中共官兵,不知道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姑娘在幹什麼。
有一天,史沫特萊參觀軍隊從前方打仗繳獲的戰利品,有一架日本留聲機,還有幾張唱片。當時軍隊官兵都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幹什麼用的:上邊有個大喇叭,又不像軍號,不能吹;下面有個針,不能縫衣服;那個轉盤,也不能烙餅用。大家正在議論,史沫特萊走過來,把留聲機擺弄了幾下,居然一支優美的樂曲回蕩在延安上空。史沫特萊隨手拉過一位身邊的小戰士,就跳了起來。那個害羞的小戰士死命掙扎,發出哀嚎般地求饒聲,彷彿在殺豬。史沫特萊緊緊摟著他轉圈,逗得周圍官兵捧腹大笑,大家自娘胎中出來,從來沒有見過光天化日下,一個女人公開摟一個男人,而男人竟掙扎不掉,真是「開了洋葷」。二人「撕扯」了幾圈後,小戰士死活不動了,史沫特萊也沒了情緒,她竟在小戰士臉蛋上親吻了一下,大家哄堂大笑。這件特大新聞在整個延安城傳了很久,幾近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史沫特萊讓幾個戰士幫忙,把留聲機和唱片搬到她的窯洞內,經常自己隨著舞曲跳起來。有一次,毛澤東來到史沫特萊的窯洞,她正翩翩起舞。毛澤東很奇怪,史沫特萊就連講解帶動作:「這是三步,這是四步……」毛澤東頻頻點頭,鬧不清他真懂了沒有。
史沫特萊突發奇想:「延安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為什麼不教教幹部們學一學跳交誼舞呢?」
毛澤東不懂得什麼是「交誼舞」,儘管「毛澤東思想放之四海而皆準」,但我敢拿腦袋擔保,當年他確實不懂得什麼是「交誼舞」,毛澤東讓她找張聞天去商量。張聞天是當時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曾經在莫斯科留學過,用毛澤東的話來說,是「喝過洋墨水」的,肯定知道什麼是「交誼舞」。
自從一九三五年一月的遵義會議上,張聞天被選舉為中共中央總書記後,他作風民主,實事求是,大家都願意和他商量事。史沫特萊和張聞天可以用英文交談,獲得張的同意後,史沫特萊開始在中共幹部中教大家跳舞,一些留過洋的中共領導很快入門。
開始,毛澤東不感興趣,是史沫特萊生拉硬扯,把毛拉去學跳舞。毛澤東畢竟是個感情豐富的文人,對跳舞很快就上了癮。在延安,他成了舞會的主角,可惜當時沒有他跳舞的影片或照片。但一九四九年以後,他經常跳舞,是有照片檔案為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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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晚上,八屆七中全會前夕,毛澤東來到上海錦江飯店,進入專為他準備的舞場。事先等候在舞廳四周的上海市委官員、社會名流、電影或戲劇界明星等,事先並不知道毛澤東要來,只曉得今天晚上的舞會是「政治任務」,那個時代,「政治任務」是高於一切的。
當時,似乎世界上還沒有人發明出「恐怖活動」這個玩意,即或已經發明出來了,也不像今日這麼走俏、時尚。如今全世界任何集會,沒有點恐怖活動,就不夠刺激,也不熱鬧。在一九五七年的中國,淳樸善良的中國人民,既沒有聽說過「恐怖活動」,也不懂得「安全檢查」這麼一說,這一套還是上世紀八○年代從外國「引進」的。
晚上八時左右,舞廳內電燈突然全部點亮,一大群攝影記者不知從什麼地方一下子冒了出來,衝向舞廳大門口,舞廳正中一側的舞臺上,伴舞樂隊本來正在演奏一些一九五八年歌頌「三面紅旗」的樂曲,如《社會主義好》、《社員都是向陽花》等,間或也演奏幾首前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歌曲,如《喀秋莎》、《小路》等等。這時突然猛地改奏歌頌「毛澤東」的樂曲《東方紅》,舞廳的兩扇大門同時打開。大家見到一個高高、黑黑的大個子,被一群人前呼後擁著走進來,才知道,是毛主席來了。
很多人從未見過毛澤東本人,除了照片,見的最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宣傳畫,把毛澤東的臉畫得又紅又亮,像個熟透了的番茄。今日見到毛本人,一睹天顏,感到比畫上要老,要黑,但有帝王風範,偉人氣質,這是任何畫家及後來演員表現不出來的。
舞池中的人停下舞步,坐著的人從座椅上彷彿被彈了起來,眾人好像上了發條,同時齊刷刷地拚命鼓掌。那時還不像後來在「文化大革命」中那樣必須狂呼「毛主席萬歲!」和「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在當時的場合,只要熱烈鼓掌即可。
毛澤東在上海市委書記柯慶施的陪同下,緩步走入舞場。他向來不理睬那些站在前排帶頭鼓掌的各級黨政官員,從他們面前走過,昂首闊步,旁若無人,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向遠遠站在官員後面的群眾揮揮手,而各排人等事先也得到命令,一律不許主動同中央領導握手。中央首長如果向你伸出了手,你方可伸手去握。
毛澤東的沙發和舞臺相對,中間隔著舞池,毛澤東在柯慶施低三下四、極盡卑恭的殷勤陪同下,毛站在沙發前,先向舞臺上的樂隊招招手,又很霸氣地環視一下會場,然後坐下。
樂隊停止奏《東方紅》樂曲,開始奏輕快的《毛主席來到咱公社》,這也是一九五八年創作的歌頌人民公社的歌曲。柯慶施向四周仍在拚命鼓掌的群眾用雙手示意了一下,大家才靜下來,全場目光都集中在毛澤東這裡。
毛澤東坐在沙發上,一群上海市委高官在毛身後圍成半圓形,就是京戲舞臺上龍套站立的位置,只有柯慶施侍立在毛澤東身邊,京戲裡皇帝身邊太監站立的地方。這時從高級官員中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毛澤東明白,她敢徑直走到毛澤東的面前,顯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她身著旗袍,儀態得體,雍容高雅,一看就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上海稱之為「場面上的人物」。
「毛主席,我陪您跳支舞好嗎?」女子風度優雅地邊向「偉大領袖」請示,邊伸出邀請的雙臂。
沙發上的毛澤東,面對這位「場面人物」的盛情邀舞,先緩緩地抬起頭,把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從柯慶施以下的市委官員,都裝出「久旱逢甘霖」般眼巴巴期待的模樣,等待毛澤東是跳舞還是不跳舞的「最新最高指示」。舞臺上的樂隊指揮也扭過頭,望著毛澤東那「最神聖的一刻」,全場鴉雀無聲。
只見偉大領袖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香菸在菸灰缸中用力一撚,眾人心領神會,反映最快的是離毛澤東最近的「柯大鼻子」柯慶施,他不但「嗅覺」靈敏,眼神也快,迅速上前去攙扶毛澤東,同時給那女人一個眼色,訓練有素的那個「場面人物」則攙扶毛的另一側。
這就是無聲的命令,整個舞廳彷彿大地震一樣,頃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樂隊高奏舞曲,群眾掌聲,夾雜眾伴舞者紛紛下到舞池助興,離開座椅的碰撞聲,熙熙攘攘,好一片「太平盛世」、「與民同樂」的歡慶景象。
毛澤東與其說是在跳跟史沫特萊學的「慢四步」,不如說在跟著那女人散步。他邊「散步」,邊和那女舞伴閒聊天,這是他一貫的「舞風」。
「妳在哪個單位工作呀?」毛澤東漫不經心地問。
「我是個大學教師。」顯然,她的回答很有餘地,沒有正面回答到底在哪個「大學」。
「今年多大年紀了?」見多識廣的毛澤東見她並不坦率,遂換了話題。
「二十九歲。」這次倒也許是實話。
這個美麗但不坦誠的「女教師」,似乎失去了毛澤東的興趣,尤其他又想到明天要開會,談農村已餓死人的煩人事,他的「慢四步」越來越慢,顯得心事重重。
毛澤東的「三面紅旗」帶來的災難,成了他的心病,他希望別人對他講真話,可又怕聽到令他不快的真話。他懷疑封疆大吏、地方官員在欺騙他,毛根本不相信這些官員指鹿為馬、掩耳盜鈴的鬼話。如今,毛自己在一九五八年瞎指揮,惹下了大禍,平民百姓還怎麼相信自己「英明偉大」?毛很想聽一聽別人到底是怎麼看「三面紅旗」,「三面紅旗」所產生的惡果別人知道不知道,知道多少?對自己還那麼崇拜嗎?尤其別人背後對自己發明的「三面紅旗」,是如何議論的?一個人在犯錯誤或失意時,總想瞭解別人是怎麼想的。
「五八年『大躍進』,上海的工作開展得怎麼樣呀?」毛澤東在微笑中透著認真。
「毛主席,我只是個大學教師,對於上海的工作情況我不太清楚。」女教師顯然又在回避這個敏感問題。
毛澤東和歷史上任何一個精明的帝王一樣,是不允許臣民對他隱情不報的,他停止了舞步,淡淡一笑,緩緩向舞池邊的沙發走去,自言自語地說:「妳不過問政治嗎?身為大學教師?」言下之意:我是誰?妳也敢欺騙我?
毛澤東在女教師和柯慶施的輕輕攙扶下,又坐在沙發上,信手拿起上海為他特製的鐵筒中華牌香菸。反映超快的「女教師」立即為他點上火,毛澤東透過吐出的一縷青煙,微笑著望望「女教師」,等待她的回答。
「我不是不關心政治,而是……」女教師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先嫵媚地莞爾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
「上海的大躍進搞得熱火朝天,放了許多衛星 ……」她明顯地在用事先背好的官話、套話,敷衍偉大領袖。
毛澤東何等精明,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是上海市委官員事先已經命令「女教師」,只許講什麼,不許講什麼。毛對她講的早就聽膩了,遂用夾著香菸的手向女教師擺了擺,她正要如數家珍般地向毛主席彙報上海的「衛星」數目,毛打斷了她的廢話,換了個話題,看了一眼站在太監位置上的柯慶施的大鼻子,調侃道:
「妳看柯慶施這個人怎麼樣啊?」
站在毛澤東身後的一群上海市委高官們彷彿開車違規的司機撞上了交通警察,一個個儘管向警察陪著假笑,但仍掩蓋不住內心的慌懼。他們在給女教師進行培訓、彩排、預演時,只是一個勁地教她用「大躍進」、「人民公社」等一系列虛假的數字欺騙、蒙蔽毛澤東,沒有想到毛會問這個問題。「柯大鼻子」好像喝多了感冒沖劑,不停地冒汗,面如土色,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已經靈魂出竅。歷朝歷代的貪官污吏、奸佞小人,最怕有人向上司揭發他的陰謀伎倆,何況又是在「英明領袖」面前。
毛澤東問起對柯慶施的評價,也出乎「女教師」的意料,事先上海市委沒有給她上這一課,因為上海官員也不敢上這一課。她微微一愣,抬頭看了一眼在毛澤東面前獻媚取寵的柯慶施。「大鼻子」彷彿和平日作報告時一本正經人模狗樣的「柯書記」、「柯市長」、「柯老」判若兩人。
她確實見過世面,但從來沒有見過柯大鼻子這個「毛主席的好學生」還有這樣一副奴顏婢膝的小丑嘴臉,使她不禁失聲大笑,她真是個場面上的人,乘勢假戲真唱、逢場作戲,乾脆把毛澤東的金口玉言當做玩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女教師」那銀鈴般清脆爽朗的笑聲,感染了偉大領袖,毛澤東也跟著笑了起來,深深吸了口菸,不想被菸嗆了一下,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憋紅了臉,要吐痰。柯慶施以和他的年齡與身分不相稱的速度,撲向毛澤東沙發旁,雙手恭捧痰盂到毛的面前。毛被痰卡和菸嗆而漲紅的臉,運氣好久,才向痰盂猛的噴吐出一口濃痰,痰盂中的水濺到柯慶施的大鼻子上,他也不敢當著毛澤東的面擦拭,偷偷看了一眼毛身後肅立的其他上海市委下屬,擔心這群部下看見堂堂市委書記的醜態。其實這群人個個都想去捧痰盂獻給偉大領袖,只是論資排輩,還輪不上他們,差得遠?!大家知趣地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
毛澤東吐出惡痰,開始恢復平靜,望著「女教師」,又調侃道:
「那妳看我這個人怎麼樣啊?」毛澤東望著手指夾著的香菸。
「您英明偉大!」「女教師」脫口而出,做出一副激動而虔誠的樣子,也許是真的。
毛澤東身邊的上海市委官員們哈哈大笑,如釋重負,彷彿法官特赦了死刑犯一樣,隨即熱烈鼓掌,緊張的氣氛頓時化解了。但是,官員和那「女教師」的虛偽,沒有逃過毛澤東銳利的目光。
後來,毛澤東對人講起這件事時說:
「看來,這位大學『教授』對我們的信任是很有限度的。」說明對於一九五八年各地幹部刮起的共產風、浮誇風、說假話,毛澤東是清楚的。可悲的是他沒有從他自身錯誤的指導思想和非科學的思維,去分析一九五八年出現的種種問題,而只是一味地怪罪下邊人不對他講實話,使他疑心更重。他始終懷疑一切人都在向他隱瞞著什麼,就像史達林生前的赫魯雪夫,事後「鞭屍」主子。毛澤東越想越感到一定要在自己有生之年,把「中國的赫魯雪夫」悉數「揪出來」,可是,用什麼辦法呢?毛澤東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