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一九九三年,我為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撰寫「台灣先賢先烈專輯」的第一本書《韓石泉傳》問世之後,韓石泉哲嗣韓良誠、韓良俊昆仲即建議我再接再厲,執筆寫出台灣第一本的「台灣醫學史」——其實當時我正想加快速度,把已經寫作有年的《台灣歌謠傳》趕完。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在韓良誠醫師力薦之下,經戴東原院長允諾,我進駐了台大醫院東址大樓02—64的一間小研究室,「無業遊民」突然之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辦公室,欣喜之情,可以想見,唯一缺憾的是它沒有一扇窗戶,可以調適工作疲憊的視力。
當初的計劃,是以一年的時間,完成一部以台大醫院為主軸的《台灣醫療史》,之所以會捨去用《台灣醫學史》之名,當然是諸多學術領域的探討,我沒有能力介入;其實作業之前,我對醫療知識,也是一張白紙,要以有限的「史學」知識,去建構一部醫學歷史,自然困難重重,所以每天窩在小空間的研究室,總是抱著惶恐的心情;「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堪以比擬我盡力收蒐資料的用心。
我在一九九五年年底,依照原計劃完成了三十萬言的初稿,上半年也為台大醫院慶祝一○○週年院慶所編撰的兩本紀念集:《台大醫院壹百年》、《台大醫院百年懷舊》,盡些綿力。
《台灣醫療史》這部著作,最早的安排是在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日出版,但卻因故延誤了下來,而念茲在茲的《台灣歌謠傳》,也在一些既得利益者的牽制和莫名其妙的不實誣衊和不時恐嚇,不得不放棄;還好,《台灣鳥瞰圖》一書的出版,沒有使我在這一年的個人「寫作年表」上留下了空白!
《台灣醫療史》終在台大景福會首肯下,決定出版此書,對於醫界耆老的關心,感激不盡。
我以一○○個章節來處理此部「台灣醫療通史」,絕非克意湊合,其實我執筆之前,曾幾度向莊哲彥、韓良俊兩位醫師表示:我如果能完成以九十九個章節,就可算對這部著作,有了「交代」,因為「九十九」代表的是未完成的著作,也正是我「能力」所及之處,要構成百篇的「完美」台灣醫療史著作,期望將來有心人去完成。
以百萬言,甚或千萬言,都不足對台灣醫療歷史的演進,加以詳盡紀錄,因此我以三十三萬言左右寫出的《台灣醫療史》,必然有挂一漏萬的現象,但相信已盡了「拋磚引玉」之責;我所臚列的一○○個章節,正是一○○個「題庫」,可以提供有志者選擇其中的一個題目,做為研究對象,繼續做深入追蹤,完成一○○篇論文、一○○本著作,甚至更多,那台灣醫療史不僅可成為顯學,而且可以彰顯於台灣史!
近幾年來,個人有幸應邀在台北醫學院講授「台灣百年醫學史略」,發現一般年輕的醫校學生,對人文知識探求的熱忱,每下愈況,此種現象,現代所謂「新新人類」,莫不有此「症頭」,這本非「通俗」醫療史,所期望的是能成為對症下藥的「藥方」,因為它絕非「難讀」,更不是不容易入口的「苦藥」,應該是人人都可以清爽入喉的人文書籍。
衛爾康大藥廠創始人亨利‧衛爾康創設了「衛爾康醫學史研究機構」,它庋藏的西方醫學史料,使它成了世界醫學史研究的重鎮,研究者和參觀者,無不以朝聖者的心情去「挖寶」;「台灣學」逐漸被重視的今天,「台灣醫學」必然也將成為重要的研究對象。雖然台灣難有可能成立像「衛爾康醫學史研究機構」這種世界級的醫學圖書館,但是總應該有一座一定規模的台灣醫學專業史料典藏館和圖書館,此為我在撰述這部書,蒐集資料過程中,經常懷抱的一個夢想。
醫療史料蒐羅維艱,而且醫學術語的解讀,對我個人來說,也非易事,如今,我竟能完成此一「雙難」的工作,信心全來自於眾多人士的熱心鼓勵;多謝關懷此書的所有朋友們,您們的付出,我永遠感激在心。恕我無法一一列出各位的大名,倘使本書能獲得些許好評與肯定,則我堅持大家一齊來分享,畢竟這本書是「群策群力」的成果,而我只不過將它寫出來而已。
莊永明 謹序於台大醫院東址02—64室
「醫學的歷史,就是人類本身的歷史。」
一九一三年,費爾登.伽里遜(Fieding Garrison)所留下來的這一句名言,歷久彌新。吾人若以「放眼天下」的宏觀,來檢視本土,用「立足台灣」的事實來加以解讀,也必定是信而有徵的;因此可以說:
「台灣醫學的歷史,就是台灣人本身的歷史。」
一五四四年,當葡萄牙船隻經過台灣附近海域時,船員發現蒼翠蔥鬱的美麗島嶼,不禁大聲喊出「Ilha Formosa!」。「常夏之島」位處回歸線上,氣候暖和,四季宜人;瀕臨太平洋,夏季西南氣流每每引來豐沛雨量,使得山巒疊翠,植物茂密;然而這一優厚的水土條件,卻同樣適於各種微生物之繁殖,遂使得美麗之島同時也充滿瘴癘之氣。
幾千年來,本島原住民早已形成「族群免疫」,故能適應環境,過著採集、狩獵與漁撈生活;從唐山飄洋渡台的漢人,因係外來移民,不具天生免疫力,亦未能立即獲得「族群免疫」,為求生存與種族延續,而必須與環境艱苦搏鬥。造物者悲憫台灣人,遂有Maxwell、Manson、MacKey、Landsborough等宗教家遠渡重洋,奔赴此島,以上帝之名,盡心醫療奉獻,肇啟西醫。繼之日清戰爭,美麗島淪為日本殖民地後,日本人創建「台北病院」,隨後各地紛紛普設公立醫院,進而對於台灣醫學大力投資,加上山口秀高、高木友枝、堀內次雄等先驅者之努力,順勢發展出德式台灣醫學,為台灣奠定了堅固的西醫基礎。
然而好景不常,日本軍閥發動侵略,繼而引燃太平洋戰火,台北帝大附屬醫院與部分醫學部亦遭到波及,建築與設備因之毀損。終戰之後,百廢待舉,幸而台籍醫師一肩承擔起重建、重整的重責大任,使得台灣醫療制度得以褪脫殖民色彩,更明確走上「本土醫療之路」。
從一九五○年代開始,又幸得杜聰明、魏火曜、高天成等前輩的全心貢獻,同時獲得「美援」、「NAMRU-2」等之協助,美式台灣醫學逐步推展起來。其後大陸變色,軍醫單位隨國府撤退來台,設立榮民醫院;隨著台灣經濟起飛,財團企業也轉而投資醫療事業,如此遂形成台灣現代醫學之「宗教系統」、「台大系統」、「榮民系統」及「企業系統」四足鼎立;日據時代飽受壓抑的漢醫,同樣也成為台灣醫療體系的重要一環。迨九○年代全民健保開辦後,網羅開業醫師參與,更形成醫療服務全盛之局面。
一九九五年,台大醫院一百年院慶,特別邀請莊永明先生彙整撰寫《台灣醫療史》,此舉不僅能使後代了解先輩對台灣早期醫療和社會的貢獻,亦可為歷史存證;此書完稿有年,本人有幸得以先睹稿本,發現全書對於台大醫院肇建始末與沿革遞嬗,著墨甚多;且對於景福校友盡心台灣醫療及其肩承社會責任的活動情形,多方闡述。因此乃決定以「台大景福基金會」名義出版此書。
本書內容或有偏重於「景福」者,然而考諸「台大醫院」與「台灣醫療」發展的密切關係,此種偏向或竟不可避免,惟尚請社會各界賢達鑒諒。相信「景福醫療史」非但能鑑古知今,更能承先啟後,使「犧牲奉獻,研究向上」的景福濟世精神,造福社會,綿延永續。
林國信 謹序
1998年4月12日
本文作者曾任台大醫院院長,現任台大景福基金會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