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奢極欲的莎樂美
你可曾見過如此窮奢極欲的畫面:
全裸、背靠在涼酒的錫製大罐旁的莎樂美(Salome),慵懶的伸著懶腰,右手夾著盛魚、肉的大淺盤,盤內的血水流到右腳邊的石梯上。飽食後猶不知足的花豹低頭舔著血水,玫瑰從花豹的身旁蜿蜒而起,圍繞著錫製大罐,而且隨著音符在上方環繞,星星從罐內冉冉上升,並且和著音符轉動。
這是一款宮廷墮落腐敗生活的象徵,也是理察·史特勞斯(Richand Strauss,1864~1949)根據王爾德《莎樂美》詩劇改編成歌劇的詩意化表現。
票主理查·史特勞斯被喻為華格納歌劇的傳人,他以《莎樂美》(1905)和《依雷克依拉》(Elektra,1909)兩部歌劇奠定在歌劇史上的地位。從這款藏書票來看,他的作品充滿了浪漫與熱情,不過私底下他卻是個感情極其內斂的人。因為他出生在具有古典文化教養的音樂家庭,父親是慕尼黑宮廷管弦樂團的樂師。
他也是當代名指揮家。有一次,他把自己指揮生涯的體驗歸納成十條,寫在某一位年輕指揮家的簽名簿上。其中第三條是如此記載:
指揮《莎樂美》和《依雷克依拉》時要把它當作是孟德爾頌的妖精音樂。
有趣的是,為他製作藏書票的拜勞斯(Franz von Bayros)的第一任妻子是圓舞曲之王小約翰,史特勞斯的女兒,也和音樂界攀上關係。而且,拜勞斯在當時為人製作藏書票費用是一般設計的十倍,不過對於收入頗豐的理查·史特勞斯應該不成問題。
但是,感情極其內斂的他,為何會請風格窮奢極侈、洛可可畫風再現的拜勞斯設計?實在令人疑惑;而且《莎樂美》一劇被羅曼·羅蘭批評他擷取頹廢的文學,是不健康的。不過,也許理查·史特勞斯只是想借這款藏書票,作為他改編此劇的紀念罷了。
畢加索的「利西翠坦」
1998年秋天的台北很畢加索(1881~1973)。
台北故宮博物院已於9月26日推出「畢加索的世界」大展。在這之前,巴黎畢加索美術館分五梯次,運送他藍色時期、粉紅色時期、變形時期、立體派、新古典主義等不同階段的作品74件前來參展。
這使我聯想到畢加索設計的藏書票。雖然在十幾年前我開始搜集藏書票時,就曾聽說他設計過藏書票,但是始終緣慳一面。
不過,就在二年多前,我寫作《藝術大師掇英》時期,曾經發憤在台北市各大藝術書專賣店尋找這些藝術大師設計的藏書票,某次在一堆有關於尤特里羅(Utrillo)、魯奧(Rouault)、盧梭(Rousseau)的畫冊上,見到貼有畢加索版畫圖案的藏書票,當時非常地興奮,但是,仔細一看,原來是印刷品。這款藏書票雖然只是印刷品,但是貼在真皮面加肋精裝、頁緣上金的收藏家版中,所以也就彌足珍貴了,更何況貼有該藏書票的這一本精裝書本身也是所費不貲。
藏書票上面的圖案,是畢加索以西元前5世紀古希臘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喜劇《利西翠坦》(Lysistrata,一譯呂西斯忒拉忒)為題而製作的六款蝕刻銅版畫之一,內容描寫全希臘的婦女在同名女主人翁的號召和組織下,共同抵制男人,迫使他們停止戰爭。票面上這一款是組畫中的第三圖,描繪了一個留有鬍子的雅典戰士終止戰爭,回國與妻兒擁抱在一起的情景,洋溢著祥和的氛圍。原作為21.1厘米x13.9厘米,是紐約限定版藏書俱樂部於1934年出版《利西翠坦》限定1500冊版時,其中150冊另附文件夾,裡面裝有這六款畢加索親筆簽名的銅版畫。這組作品創作於畢加索最常以「雕塑工作室」題材作畫的時間,都是以沉靜、明朗的氣氛,呈現男女擁抱的不同面貌,刻畫畢加索一生中幸福的階段,其時,他居住在寧靜的波杰別墅(Bosigeloup),得以全心於雕塑上。
從一款小小的藏書票上,可以發現藝術大師的傑作,不是蠻有意思的嗎!
艾略特的《荒原》
據說,清末民初藏書家葉德輝喜歡在珍藏的圖書中夾入一兩張春宮畫片,其友陳子展問他何故,他說:「避火」,因為「火神原是個小姐,服侍她的ㄚ鬟達36位之多,後被玉皇大帝貶為灶下婢,因此她變得急躁易怒。她平時穿淡黃色,一發威時便穿紅衣而引起火災。但因出身閨閣,在盛怒之時,若看到這玩意(指春宮畫),也不禁害羞起來,避了開去。」
在西洋藏書票中也有這種異曲同工之妙,往往也將人體,或更超乎尺度的情色題材納入,形成藏書票票主個人的私房畫,另一種性幻想的抒發方式。這類題材即使是祼女,也有它隱藏的含義。日前閱讀艾略特(Thomas Strearns Eliot,1888~1965)的《荒原》,竟然讀出與他的藏書票相符的意象,試看第三部《火誡》第249行至第256行(葉維廉譯):
她轉過身來,木然地照一照鏡,
幾年沒有覺察到已走了的情人;
她腦裡只容許一個混沌的印象;
〝好了,辦完了,我也樂於事情已過去。〞
當這可愛的女人屈身愚行而
孤獨地踱步在閨房的中央,
她的手機械地撫滑自己的頭髮,
一面把一張唱片放在唱盤上。
替艾略特設計這款藏書票的澤韋林(Mark Severin),雖然是出生於比利時布魯塞爾,但曾經在英國牛津大學就讀,並曾旅居英國多年,他應該深知艾略特的文學成就。他的木刻深受吉爾(Eric Gill)和賴特(John Buckland Wright)的影響,似吉爾般渾圓成熟的技巧,刻畫出誘人勻稱的胴體,加上賴特式強烈對比的黑白布局,難怪票面上飽含了情色的張力,和艾略特《荒原》這一節詩,互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