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和他的書
我的老師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也不喜歡運動。除掉古典音樂,生平嗜書如命。薪水大部分,「黑板上來,出版中去」,從來不憂亦不懼!比起老師的老師,「黑板上來,白板裡去」的那一代,算得上是後生可畏,有建設性多了。就像有些日本人初到外國城市,總要到當地公廁嗅嗅聞聞,考察一番。老師每到外地旅行,無論多忙,也都要撥冗到書店瀏覽一番,順手買它幾本書,才算盡興,覺得真正「觀光」了──這兩種習慣,據說其中都寓有「觀微知著」、計算文明進化程度的深刻意義。然而「下里巴人」的「和風」與「陽春白雪」的「漢方」,兩者相去畢竟不可以道里計呀!
老師專攻明清史,此二斷代文獻浩瀚如海,讀不盡讀,買不勝買。老師卻是既讀且買,大有「一口吸盡西江水」的氣概。師母同為學界中人,精研西洋近世史,巾幗不讓鬚眉,買書不落「夫」後,動輒一包一包又一包,也是大手筆的人物。如此夫唱婦隨,「中西合璧」的結果是四壁皆書,無一倖免。一家五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地震來時無處可躲,一個不小心,釀成「葬身書堆」的慘劇。
老師愛買書,所從來久焉,於今為烈,原因是大陸書開放了,有錢不怕沒書買。前年他應聘到香港一所新成立的大學任教。隻身滯港,百無聊賴。唯一的、也是樂此不疲的娛樂,據他說,是每週一次,從清水灣迢迢入城,到旺角逛書店,採購新舊「玩具」(這是老師好友鄭培凱教授對「書」的暱稱)。沒多久的功夫,該地幾家中文書店,上自老闆,下至夥計,大約無人不識此君了。
九二年冬天,我路過香港,最重要的節目,便是由老師帶領到處買「玩具」:但見老師健步如飛,鑽街走巷,指點評論各家書店得失,一一如數家珍,肩背手提,無一不書,越逛精神越好,簡直快樂得不得了!相形之下,小他十幾歲,後生如我者,因為旅途勞困,拿得沒他多,走得沒他快,委頓不堪,連自己都覺得「未老先衰」,有些「喫弗消」了。當時中環有家舊書店老闆素以標價奇昂、個性難纏出名,碰到老師,卻是又握手又寒暄,末了還讓夥計買來兩杯熱飲奉客,要我們:「隨便看,沒關係!!」,大概就是這樣「隨便看──隨便買──沒關係」,加上師母不時也從天外飛來,錦上添花軋上一腳的結果。去年,老師約滿返臺,帶回家的是,兩袖清風──外加八十幾箱的書!
老師一生安貧樂道,不為稻粱謀。半生辛勞,一屋難求──不過也不曾、不肯積極地去求就是了,始終住的是公家宿舍。三十來坪的住宅,扣掉廚、浴、臥室,能擺書的空間實在有限。無奈疊床架屋,只要是能利用的地方一處也不放過──像浴室的衣物櫃,便讓金庸的武俠小說和女兒的漫畫書給搶佔去了。有一回,到老師家閒聊,偶然提到一篇久尋不獲的文章,老師想了一下,頭一偏,道:「這個我有!」說罷,便「動手動腳找東西」,開始在書陣中尋將起來。誰知翻箱倒櫃半天,也是「久尋不獲」。只見他頭又一偏,若有所悟,大叫一聲:「想起來了!」便直往書房奔去。
我急忙跟了過去,心想八成是塞在平日難及、書架的最高處。誰曉得老師根本不屑高攀,卻像武俠小說所寫的,推開桌椅,蹲下來敲敲聽聽,最後掀翻好幾片地板,在疊得平平整整一大堆書中,抓起一本,彷彿找到武功祕笈似,興奮地說:「你看,在這裡!」原來老師為了安置他的書,插架入櫃,裝箱打包不說,連和式書房地板底下方寸之地也派上用場!生平所見藏書妙處多矣!如此「窖藏」算是讓我真正大開眼界了!
說到「窖藏」,不能不順帶一提,老師為書「弄瓦」的妙事。老師是個最典型的中國讀書人,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閒談甚喜臧否時政,月旦當道人物。早年有一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誤打誤撞,竟然誤觸時諱。有風聲說警總要約談。老師坦蕩蕩,倒也不甚慌張。唯一掛念不下的是,好不容易蒐羅來,寫論文要用的幾本「匪偽著作」,這些書要被查獲了,一番心血向東流不說,搞不好大興「文字獄」,還要弄得家破人亡呢!
面對不「焚書」便有「坑儒」的可能,「中毒」已深的老師,畢竟愛書成疾,終究不忍一「火」了之。幾經考慮,決定冒險走上「藏書」這第三條道路。藏別人家,不放心,也怕萬一要連累別人;藏自己家呢?東藏西藏,總覺得不妥當。想必也是老校長傅斯年「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這句話給的靈感吧!老師決定上屋「弄瓦」:好不容易搬來一架竹梯,師母扶梯注目,句句:「小心點!小心點」聲中,老師爬上屋頂,掀翻屋瓦,鄭重其事地把書給藏了進去,再小心翼翼地蓋回屋瓦,恢復原狀。
據說,當時老師很為自己的妙計得逞而躊躇志滿,心想這下子總該高枕無憂了吧!誰曉得當天晚上,老天爺開了老師一個大玩笑,淅瀝淅瀝竟然下起雨了。據說,這次是據師母說,那天晚上,老師一夜輾轉難眠,兩眼儘盯著有點漏水的屋頂發呆。
許多年後,我聽老師跟師母追述這段往事,當場笑翻天,差點沒岔到氣。那天夜裡也下雨,回家後躺在床上,想起這件事,想想老師「弄瓦」的孤憤心情;想起那個荒謬的年代,想像那些「沒把書藏好的人」的下場。忽然覺得這個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玩,望著屋頂,竟也一夜輾轉難眠。
老師買書很少考慮到「版本」問題,只要是「有用」的跟「有趣」的書,他都買。有用的,指的是做研究時派得上用場的。大概跟明清兩代扯得上邊的,一手史料上自實錄、起居注,下至方志、筆記;二手論著,不管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能力所及,總要想辦法扛回家,方始罷休。力有未逮時,則用手、用腦「買」,先記下來貨存何處?一旦行有餘力,趕快想辦法去提!
至於有趣的書,則純然隨興之所至,看中意就買。也是在香港的事。有一回,師徒兩人繞呀繞,還是繞到旺角逛書店。老師花了不到一塊錢的代價,買到一本陳舊泛黃的《毛澤東詩詞集》,一路上興奮得不得了,等不及在地鐵上瞇著眼睛又摩挲又翻看的,宛如中了六合彩一樣。我非常莫名其「土地堂」,急詢其故安在?
原來該書是文革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所印行,字體、用紙都臻上乘,更重要的是封面素淨清雅,耐人尋味:「文革前,中共氣運雙盛,社會較上軌道,書的裝印,也有些『開國氣象』。這些年氣衰運蹇,一切向錢看,誰也不怕誰的結果,書印得又俗又野,簡直窮斯濫矣,味道全走樣了!像這本書這樣的的品質,短時間恐怕難再現了。」--從書的用紙、裝訂、設計便一眼看出治道隆污、世運走向,我的老師也該算得上是個慧眼獨具、「看書」得間的人物了吧!
老師愛買書,更難得的是,不曾被書買了去。對於書,他的態度,我冷眼旁觀的結論是「聚而不藏」,很有些「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的禪家作風。愛書人常見的毛病是:由愛生憐,因憐轉吝。要嘛惜書如金,任憑威脅利誘,就是一本不借;要嘛嘮嘮叨叨,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准弄髒弄丟,一定要早去早回。我的老師絕對沒有這些毛病,借書從來不囉唆--只要他有,你也說得出來,一定借你!
早年因為這種「阿沙力」的個性,有去無回的書不在少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名言,據說是:「這書,我有,只是不知道在誰那裡?」後來為了避免不便,重要的書出借時,規定請留字條,以便不時之需、按圖索驥之用。不過,寫歸寫,留歸留,我們這幾個學生跟他借的書恁多,從來也不曾被催討過,倒是「由借變贈」的經驗有過好幾次。前些天,我在他的書架上,看到幾本新購的、和借給我的一模一樣的書,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規矩也僅是聊備一格,老師自己想想心安而已,不曾當過真的!
老師的書越買越多,房子便越住越小。香港那批書回來後,師母的衣櫥已讓位到通道邊;老師的研究室,書櫃上再加一層書櫃,搖搖彷彿有欲墜的可能。儘管「婆婆」--老師的岳母大人,已經抗議連連,只差沒有走上街頭,要求立法限制個人購書量。老師和師母畢竟意猶未盡,只要一聽說哪裡有書展,便往哪裡去。最近,老師蠢蠢欲動的一個大計畫是,利用春假,專程飛香港,走大陸,好好「買」它一票!
書城悠悠,歲月都忘,老師看來其樂融融,逸興遄飛,頗有不知老之將至的感覺。只是書多室小,難免有的煩惱是:「這書,我有--只是不知道擺在那裡?」「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杜甫的感嘆真不是沒有道理的。總而言之,我的老師和他的書,一句話,帥呀!
附記,此文原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三日。副刊編輯逕改題名為〈老師的「玩具」〉,此次收錄,特恢復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