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萱的信
廷生:
你好。
我自覺很冒昧給你寫信。我原是不能接受給陌生人寫信這樣冒昧行為的人。
我曾經有過數次被文字打動的經歷,也曾有過與這文字後面的心靈結識的衝動。但出於漠然悲觀的天性,最終寧肯默默地與文字交流。迄今為止從未寫過一封給陌生人的信,但王小波的死給了我極大的打擊,因為他就是我曾經想要寫信的人。而如今,信還在心裡醞釀,收信的人已渺然不知所向。我體味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心與悔恨。
世事喧囂,人生寂寞。我一直以為,支撐我生活的動力,便是羅素所稱的三種單純而又極其強烈的激情: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渴求,以及對於人類苦難痛徹肺腑的憐憫。而在這樣的動力下生活,註定是孤獨的,無盡的、近於絕望的孤獨。
我想,在這片已經不再蔚藍、不再純潔的天空下,如果還有一雙眼睛與我一同哭泣,那麼生活就值得我為之受苦吧。
於是,因為王小波,因為孤獨,因為生命的脆弱與無助,我終於提起了筆,給你,嚴重而真誠。
作個不恰當的對比,許廣平第一次冒昧給魯迅寫信的時候,提了一個大而無當的問題:人生遇到歧途怎麼辦?我自覺我這封信雖沒有提問,卻也大而無當,不知所云。可魯迅認真回答了許廣平的信,他看透黑暗,卻從未絕望。你呢?還有一顆易感而真誠的心嗎?
最後,我要告訴你,我是個女孩,美麗,也還年輕。
寧萱
一九九九年六月四日深夜
寧萱的日記
一九九九年六月五日
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起床來鬼使神差地給一個陌生人寫了一封信—除了他寫的一本書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很久沒有寫信了。雖然每天都坐在電腦前,但在鍵盤上敲出的都是與心靈無關的文字—是比八股還要八股的專案可行性報告、是格子裡填滿資料的報表、是給其他部門的例行公事的通知書……日復一日,這些文件已經塞滿了我的大腦。
忽然,我覺得很累、很累。我來到這家龐大的外資公司已經一年多了—好多人都很羡慕我,一個二十剛剛出頭的小女孩,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當上了部門經理。我上學得早,因為父母工作忙,沒有時間照料我,讓我五歲便上小學了。我在小學和中學又各跳了一級,所以上大學的時候只有十五歲。大學畢業還不到二十歲。
我似乎很「成功」,在前幾天的聚會上,畢業之後難得一聚的大學同學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當年在我下鋪的女孩,還只是銀行的一個普通營業員。最有「出息」的男同學,也僅僅是政府部門的一個小科長。相比之下,我就格外地引人注目。
但是,這些不是我夢寐以求的。我內心有一種聲音在對我說:「你並不屬於這裡。」這個聲音每天都在心靈深處響起,由遠而近、由低而高,像火紅的熔岩在幽暗的地殼中翻湧著。那麼,我的靈魂究竟屬於什麼地方呢?我的心究竟要「安置」在哪裡才能夠獲得寧靜和愉悅呢?
公司占據整個的一座大廈,我的部門在十樓,整層樓就是一間開放式的辦公室。每個職員有一個透明的隔間。幾十個職員,像一群家養的鴿子,都被安置在一模一樣的「籠子」裡。
巨大的中央空調,每時每刻都在發散著無窮的能量,冬暖夏涼。我不喜歡空調,我寧願房間裡的溫度與外面的溫度一模一樣。無論冷也好,熱也好,保持大自然本身的溫度最好。可是,我們的皮膚已經適應了空調製造的虛假溫度,反而無法適應大自然本身真實的溫度。我們的肌膚在虛假的溫度之中麻木了,我們的心也一樣。我們親手把自己裝進一個虛假的盒子裡。
我每天對著電腦,用電子郵件和電話跟同事們聯繫。儘管大家同處一室,卻談不上有什麼心靈的溝通。這就是「現代化」的公司中的慣例。在公司安裝著藍色玻璃的辦公室裡,每個人各司其職:或者整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處理事務,一動不動;或者匆匆地走來走去,沒有片刻時間左顧右盼。每個人都表情嚴肅,卻面目模糊。
我的位置靠近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然而,偌大的公司裡,沒有一個人能夠與我一起分享看風景時的心情。英國作家福斯特有一本出色的小說《窗外有藍天》,很久以前看過,書中具體的情節我已經記不清了,卻記得那個小小的、簡單的、窗外有片藍天的房間。
我沒有一個房間,但我有一個角落。
我經常往遠方眺望,遠方依稀可見煙雨迷濛的瘦西湖,瘦西湖邊上白塔的塔尖也還有模糊的輪廓。可惜,湖邊的高樓越來越多,視線也越來越局促了。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把樓房越蓋越高,為什麼樓房與樓房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人們把鴿子關進鳥籠,最後自己也住進了鳥籠。
我喜歡童年時候外婆家的小院子,那個小院子曾經就在瘦西湖的邊上。屋簷下的青苔上有我鞋子的痕跡,木梁上的燕子窩中有時落下一兩片羽毛。可是,在幾年前的房地產開發熱中,這個可愛的小院子被粗暴地拆除了,連同我童年溫軟的記憶。
我喜歡穿黑色的衣服,太喜歡了,我的大部分衣服都是黑色的。以至於同事對我說,你這麼年輕,為什麼總是穿著冰冷的、壓抑的黑色?好多次,面對這樣的詢問,我笑而不答。心中卻隱隱作痛。黑色是內斂的、是悲哀的、是冷靜的、是堅強的。記得一篇小說中寫道:「很多有傷口的女人,只穿黑色的衣服。因為這樣不容易讓別人看到疼痛。」這也是我的原因啊,我不願意讓旁人窺視到我的內心世界。黑色是一道藩籬。我讓自己與外部世界保持著一分距離。像一隻定格在琥珀中的小昆蟲,凝固,但是安全。
讀那本名叫《火與冰》的書,也有好長一段日子了。書中那些剛強的句子打動過我,更打動我的卻是那些柔弱的句子。手邊沒有書。我當時讀的那本已經很破舊的書,並不屬於我。讀過之後,我也不想去書店買一本新的。因為讀過之後,這本書在「精神」的意義上就已屬於我了。書裡的好些句子我幾乎能夠背誦下來,也能夠感受到作者寫作時的心情。它們讓我如此牽腸掛肚。
從昨天一直到今天,外面都下著雨,天色灰濛濛的,像《紅樓夢》裡面那些讓作者和讀者一起哭泣的、所謂「千紅一哭、萬豔同悲」的章節。此時此刻,我想起《火與冰》中那些憂憤的句子。在北國的風沙中,他有衝冠的怒髮嗎?我相信,他有。他更有一顆憂憤與感傷的心。
我給他寫信的時刻,不是我有意挑選的,卻恰好是一個孤獨與哀痛交織的時刻。他一定跟我一樣需要安慰。他身邊有安慰他的朋友嗎?
我不知道他的詳細地址以及與他有關的一切。然而,讀過一本他寫的書就足夠了—從「物質」的意義上來說,那本書我僅僅擁有過一天(更準確地說,一個夜晚)的時間。
下午,下班之前,我做了進公司以後唯一一件「假公濟私」的事:我把這封用一頁便籤寫就的短信,放進一封特快專遞裡,填好他的姓名地址。在吩咐祕書寄出一大疊商業信件的時候,把它混在公司的信件中發了出去。我實在怕自己沒有勇氣走到郵局親手投出這封突發奇想的信。
他的文章顯示,他是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那麼,地址就簡單地寫上「北京大學中文系」,不知他能不能收到?
那座湖光塔影的校園讓我魂牽夢繞。中學時,我曾經沒日沒夜地切慕了它六年。可惜,最後還是沒有能夠踏進去。就因為高考沒有發揮好,差了幾分。造化弄人,我像一枚蒲公英一樣,不情願地飄落到西湖邊上的那座校園裡。「暖風熏得遊人醉,西湖歌舞幾時休」,西湖美則美矣,卻不是一個念書的好地方。大學四年,濃濃的失落感一直伴隨著我。
畢業後,漸漸忘卻了有關校園裡的一切。照片都是會褪色的,記憶也一樣;花朵都是會飄落的,夢想也一樣。廷生的出現,重新勾起我昔日的夢想和創傷。他屬於那座校園,那座蔡元培和魯迅的校園,那座「五四」青年的長衫和白圍巾飄飄蕩蕩的校園,那座在血與火中青春永在的校園。那座校園已經成為史詩,成為紀念碑,成為神話。北大的意義,早已經超越了一所大學。我有些嫉妒地想,他是多麼的幸運啊。
他能否收到這封信,在我的信寫完以後,已經不重要了。寫信是對虛無的一種反抗。但寫完以後,我寧願忘記它,讓它像一個夢一樣在我的生命中消失。舉重若輕。
正如《世說新語》中那個有名的「雪中訪戴」的故事。我很喜歡這個古老的故事。長袖飄飄的王子猷、鵝毛般的雪花、披著蓑衣的船夫、劃在溪水中的木槳……我要是畫家,我會畫這樣的一幅神韻流動的水墨畫。那麼,我也來學學王子猷?
可是,明天我還得去上班。睡吧,睡吧。今天的日記寫得太長了。
廷生的日記
一九九九年六月七日
每年六月初的這幾天,我都會離開校園。這幾天,空氣中瀰漫著血和鐵的味道,我不願待在這個麻木不仁的校園裡。十年前那個六月三日的深夜,我們全家人在收音機前聽「美國之音」,聽到裡面傳來的劈哩叭啦的槍聲。那一夜,我完成了我的成年禮;那一夜,我發誓要考北大。但是,當我真的考上北大之後,我才發現一切都變了,北大已經不再是北大。九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真是兩個迥然不同的時代。
我「失蹤」四天之後回來,校園依然如一潭死水。只有「新東方」的課堂上,仍然是擁擠不堪。幾乎每個學生宿舍都有賺錢的妙招:有人賣速食麵,有人賣電影票,有人賣進口CD。誰都想成為鄧小平所說的那種「先富起來」的人。才十年的時間,這個校園就已經物換星移,滄海桑田。
我依舊去圖書館,去五樓的那間港台文獻中心。這間閱覽室少有人來,我獨自躲在角落裡,一個上午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這裡有不計其數的「反動書籍」,據說是一次國際書展之後,主辦單位將所有港台版的書籍全都贈送給了北大。我是偶然發現有這個大寶藏的,從此便每週都會來上三五次。這間閱覽室的書,只能在裡面看,不能外借,所以我經常到這裡一連看上三四個小時的書。這裡有台灣出版的與大陸觀點截然相反的近代史著作,有台灣早期「黨外運動」先驅者的傳記,我甚至找到了台灣出版的方勵之、劉曉波等八十年代風雲人物的著作。本來就有「反骨」的我,讀了這些反動書籍之後,就更加反動了。這間閱覽室給我的思想啟蒙,超過了北大的任何一個老師—八九之後的課堂上,大部分老師都謹言慎行,斟詞酌句。
比起當年的知青一代人來說,我能夠自由地閱讀這些「反動書籍」,簡直如同生活在天堂之中。六十年代,被放逐到農村的知青們,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弄到幾本「禁書」來讀。所謂「禁書」,就是「文革」前翻譯出版的一大批「內部讀物」,包括被稱為「灰皮書」的社科類書籍和被稱為「黃皮書」的外國文學書籍。當時在山西中部中山村當知青的作家鄭義,後來回憶說:「勞動是艱苦的。看書同樣是艱苦的。每天下了工,吃了飯,已經是筋疲力盡。又沒有電,連煤油燈都沒有。最初的日子裡,我們只有墨水瓶、藥瓶自製的『小煤油壺』,豆大的燈焰下,擠不了三四個人,於是只有輪流看。第一批從晚飯後看到十一、二點;第二批從十一、二點看到三、四點;再叫醒第三批接著看到天明。特別是當外村傳來好書,限定兩三天還,大家想自己做點筆記,唯一的辦法就是換班看,通宵達旦。回憶起來挺苦的,睡得正香,硬要掙扎著起來『換班兒』!只有走出窯洞,在雪地上捧把雪擦擦臉,看山區格外明亮的星星月亮,直到凍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再趴到小炕桌上看。但那陣兒不覺得苦,因為不看這些書不知道該怎樣往下活!」
如今,我卻能在窗明几淨的圖書館,安安心心地讀這些好書。中文系的課程不多,有意思的課程更少,所以很多時間都可以由自己支配。窗外楊絮飄飄,如同六月的飛雪。讀書讀累了,就抬起頭來觀看一會兒滿天飛舞的楊絮。每片楊絮都是寂寞的,找不到方向。它們與人一樣,不由自主地在空氣裡飛翔,然後飛落塵埃。
博雅塔的塔尖在遠處,塔身被樹蔭簇擁著。它已灰塵滿面,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老人,冷冷地看著這個熱鬧的世界。
今天又收到一大疊信件。有編輯寄來的刊物,有老朋友的來信,當然更多的是素不相識的讀者的來信。其中,顯得突兀的是一封來自揚州的特快專遞。誰寄來的?在記憶的倉庫裡搜尋了一陣,我在揚州確實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信封的後面留著一個外國公司的名稱和地址,以及一個有些模糊的「寧萱」的名字,它們讓我在心裡嘀咕了半天。我與公司之類的機構向來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而「寧萱」卻又是一個充滿詩意的、讓人遐想聯翩的名字。
藍色的、硬皮的、碩大的特快專遞信封,仔細一掂量,裡面似乎空空如也。
這是誰寫來的信呢?這個「寧萱」究竟是誰?儘管差不多每天都會收到幾封陌生讀者的來信,卻很少是用特快專遞來郵寄的。讀者們的信封,多半粗糙而破舊,也許是因為這路上顛簸太久的緣故。而且,那些地址一般都是遙遠的學校和鄉村,與高樓大廈無關。
撕開封口,原來是薄薄的一頁公司便籤,信的內容只寫了大半頁。字跡很小,很細,甚至有些潦草。算不上秀美,卻一眼就能夠看出是女孩子的筆跡,每個字都帶著幾分柔媚的心思。
在學校裡的「家園」快餐廳裡,我買了一份速食,一邊吃,一邊懷著姑且讀讀的心態攤開信紙。剛剛讀到第一行,我便立即換了一種心情,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起來。因為,這封信的內容幾乎不忍卒讀—它像一塊小石子,準確地擊中了我的心臟。它沉重得讓我有窒息的感覺。
陽光從窗戶射進來,薄薄的信紙在陽光下是透明的。寫信人的心呢?
顯然,這封信的作者,跟我有著相同的心性,也跟我有著相同的創痛。在這些文字的背後,黑暗與光明兩種力量正在嚴峻地較量,悲哀與快樂兩種情緒正在劇烈地翻騰。一時間,兩種力量和兩種情緒都難分高下。這個關鍵時刻,正是需要外力來幫助的時刻。所以,她給遠方的、陌生的我寫信。她向我—一個她認為值得信賴的朋友,尋求精神上的幫助。
這個時代,還真有這樣的女孩?她真的在思考跟我同樣嚴酷的問題?
進入北大這些年,我已然是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端,不為大多數的同齡人所理解和認同。幸而,北大還有蔡元培時代的精神和學統零零星星的殘留,「寬容」是它最偉大的品質。所以,儘管不少人把我目為與風車作戰的堂‧吉訶德,時不時地加以嘲笑和調侃,卻也於我無害。
在這裡,各人做各人的事情,互不干涉。能夠在這種「不干涉主義」的羽翼下自由地做自己的事情,我已經很滿足了。在中國,這樣的地方似乎不多。
那麼,寫這封信的叫「寧萱」的女孩呢?她會不會也被周圍的人視為「異端」?
我猜想,她可能比我更加孤獨。從她的信封上的地址看,她在一座摩天大廈裡工作。那種摩天大廈好似遠古的恐龍,在那裡,她會受到傷害嗎?
我應該給她回信。我願意給她回信。
在一大堆信件中,她的信如同沙中的金子,又好像一顆擱淺在沙灘上的貝殼。
廷生的信
寧萱:
你好。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
讀到你的信的時候,我剛剛從郊外返回學校。一路上,我正在想,離開校園好幾天了,平淡如水的學院生活,會不會發生些許的變化呢?我的郵件該堆積了一大摞吧?
在五花八門的郵件之中,我拆開了你的信。你的信深深地打動了我。這是一封不能不回的信—因為王小波,因為魯迅與許廣平,更因為羅素的那句話。同時,你的信之所以打動我,還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理由—因為我的孤獨和脆弱,因為你的「嚴重而真誠」。
文字是我與外界進行溝通的重要管道。在一個喧囂的時代裡,在一個人人都在談論「市場經濟」的時代裡,人與人之間心靈的溝通極其困難。文字卻能穿越諸多的阻礙,連接起一顆又一顆陌生的心靈。這兩年來,我受到許許多多的干擾。有讚譽,也有辱罵,有「捧殺」,也有「棒殺」,卻很少獲得精神上真切的共鳴。因此,自己的文字能夠在別人內心深處引發悠長的回音,是我生活中無法言喻的快樂。
今天,在你的這封信中,我發現了一種至誠至真的精神共鳴。謝謝你。
寫作的本質固然是孤獨的,但在寫作的過程中,人也在拚命地抗拒孤獨,就如同卡繆筆下那位辛辛苦苦地搬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石頭是否會再次掉下山,他並不在意,他的汗水、他的快樂、他的幸福,已經熔鑄在每一次的搬運、每一次的攀登、每一次的安放之中。
西西弗斯是一個內心最幸福的悲劇演員。
然而,如果一個人永遠處於無邊無際的孤獨中,無論他有多麼堅強,他的寫作和生活都很難長久地堅持下去。在沙漠中旅行的人,也需要不期然地遇到一塊塊賞心悅目的綠洲。在孤獨的背後,支撐我的東西正像你信中所說,是「對人類苦難痛徹肺腑的憐憫」。當然,在這沒有邊際的悲憫之中,首先是對自我這個無比脆弱的生命存在的悲憫。
你的信中提到許廣平給魯迅寫信的故事。當年,魯迅在一個不尊重人的國家和一個不尊重人的時代裡,為捍衛個人的自由與尊嚴而戰鬥,儘管最後他還是被黑暗所吞沒。這黑暗既有外在的黑暗,也有他內心的黑暗。從他身上,才看到人內心的黑暗原來是深不可測的。我喜歡魯迅的散文集《野草》,如學者李劼所說,它有如荒涼的墳地,亂草在風中搖曳,天色晦暗不明,時空晨暮難辨。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扮演英雄,在庸庸碌碌的日常生活中假裝犧牲。
許廣平在信中提出的難題,魯迅在覆信時作出了回答。他說,「人生」的長途,最怕的是遇到兩大難關。一是「歧路」,二是「窮途」。我想,我們今天遇到的大概是「窮途」吧。在正道之外的那些路,我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一些方向錯誤的路。我們的選擇很明瞭,也很堅定。因此,對於我們來說,並不存在真正的「歧途」、並不存在走錯路的危險。但是,我們面臨的問題是:正道已經走到了盡頭,無路可走的時候,該怎麼走呢?
王維的選擇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魯迅的選擇是:「還是跨進去,在刺叢裡姑且走走」。我常勸說身邊的朋友和比我更年輕的弟妹們,不妨選擇王維的生活方式;而我自己,恐怕得一輩子「在刺叢中求索」—荊棘會將我的赤腳扎得鮮血淋漓,會透到我的骨肉裡去。
這是我的命運,我不能、也不願違背。你呢?
我們這個時代的惡,並非像某些人認為的那樣,比魯迅那個時代的惡要少;相反,我認為,我們時代的惡更加氾濫、更加凶險。當然,這種「惡」也存在於我們身上、我們心中。
我在對抗外部的惡的同時,也在清除著自己內在的惡。我在內外的夾擊中依然不願意放棄戰鬥。尤其是我自己內心的惡,它將伴隨我的生命始終,我也將不懈地與它戰鬥始終。
但是,我不會因為世上有太多的惡而感到沮喪。沒有惡,善也就沒有意義了。我也堅信,那些看上去無比強大的邪惡勢力,最後必然會衰弱、退縮,進而消亡。只要我們堅守內心的善,也許在一個漫長的黑夜之後醒來,那無所不在的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正如同《聖經》詩篇所說的:「作惡的,必被剪除……還有片時,惡人要歸於無有。」這段經文帶給我很大的安慰。
這封信越寫越沉重。我幾乎都快忘掉你是一個「美麗,也還年輕」的女孩了。本來,你的來信就夠沉重的了,我不忍心再在上面增添更為沉重的分量。就好像在一張漆黑的紙上再用濃墨寫字。可是,我實在寫不出輕鬆的句子來。就讓我們彼此分擔對方的沉重吧。
我注意到,你給我寫信的時候是四日的深夜。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日子,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十六歲的生命被徹底改變。
今年的六月,北京的天氣已經很熱了,就像一個巨大的蒸籠,讓人感到透不過氣。
北京是一個官與商的城市,北京是他們的天堂。六百年帶著血腥氣味的帝王都,像一隻恐龍一樣矗立在燕山的腳下。六百年了,無所不能的歲月可以改變一切。在這裡,流氓變帝王,文人變太監,優孟變大臣,少女變怨婦,無論出現怎樣的怪事,人們早已司空見慣、見怪不怪。
多少個春夏秋冬,官與商們每天都在舉行宏大的盛宴,盛宴上也許還有香噴噴的大盤人肉呈上。他們開懷暢飲,他們大口咀嚼。他們在餐桌上和床笫間隨意決定千萬子民的命運,這就叫「指點江山」。到了晚上,一代代帝王將相們的幽靈會出來遊動,向後人傳授他們奪取權柄的計謀和殺戮敵人的勇氣。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國度裡,這些經驗永遠也不會過時。
世界變了,有車輛,有霓虹燈;世界沒有變,世界還是他們的世界。
我很少出校門,只有在校園裡還遺留著幾分「家」的感覺。這個校園是城市西北角的一個孤島,它屏障了外部沸騰的波浪,讓我獲得了暫時的安寧。
校門外,車與人都是輪胎飛轉、步履匆匆。然而,混凝土修築的街道上,任何人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包括烈士的鮮血和文人的唾液。至於我,永遠都是一個漂泊者。我對北京沒有歸屬感,對已經離開七年的那座四川的小縣城也沒有歸屬感,每次回去,我都感到自己已經是一個外人了。我們真正的故鄉,離我們越來越遠。
這次出城,我選擇的是北京西南郊的檀柘寺。郁達夫在《故都的秋》裡寫到,北平令他最不能忘懷的美好景物,其中之一就是「檀柘寺的鐘聲」。史書記載,當年檀柘寺人丁最興旺時,擁有僧眾數千人,號稱北方第一大寺。俗話說,先有檀柘寺,後有北京城,可見其歷史之悠久。
如今,這裡只有寂寂寥寥的幾個僧人。在午後的寂靜中,他們在寬敞的經室裡,閑看花開花落。檀柘寺少有遊人來到,不像北京其他的名勝古跡,到處是鼎沸的人聲和旅遊團的小旗幟。和尚們並非身在紅塵外,他們抱怨說寺廟離城太遠,香火不旺盛,生活也較城裡的寺廟清苦許多。而我暗自竊喜,因為我此刻的心情正適合這樣淒冷的地方。
據說,這個雅致幽靜的院落,恭親王曾經來住過。
當年,權傾一時的恭親王試圖通過洋務運動富國強兵,卻被保守的「清流」派辱罵為「鬼子六」。後來,他被慈禧太后逼下台,到這荒郊野外的寺廟裡隱居了一段時間。
滿山的松樹,千姿百態。山間的石階,曲徑通幽。在檀柘寺殿宇的最高處,能夠望到北京城金碧輝煌的宮殿和灰暗破敗的民居。可以想見,一百多年以前,恭親王這位改革的先行者和失敗者,退居深山大廟之中,心情是何等枯寂、何等荒蕪、何等悲涼。也可以想見,他在這院落外,多少次悲哀而熱切地眺望那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京城。時間像流水一樣消磨著人的意志。恭親王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冷冰冰的佛經,無論如何都是讀不下去的。他想拯救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老大帝國卻拋棄了他;他愛這個國家,這個國家卻不愛他。
中國人一向仇恨改革者。古往今來,改革者和變法者們,哪一個有好下場呢?恭親王不過是他們當中的又一個犧牲品而已。幸虧他是皇族嫡系,喪失權力之後總還保全了性命。在他之後的譚嗣同們,就只能血灑菜市口了。而在那時,一度神采飛揚的恭親王,早已變成一個沉默寡言、唯唯諾諾的老人。唉,中國,中國,是一個考驗人耐性的地方,是一個把年輕人磨老的地方。
六月,城裡還是酷暑高溫,這裡卻已然有些凜冽的寒意。窗外,能聽見秋蟲的鳴叫。
就在你給我寫信的那個夜晚,我住在寺廟裡,心卻靜不下來,徹夜不眠。耳朵便有槍聲,炮聲,呼喊聲,哭泣聲。儘管十年之前的那個夜晚,我並不在北京,並不在現場,但又彷彿是一名親歷者。人民以膏血奉軍隊,軍隊以槍彈報人民,不圖光天化日之下,竟有此牛鬼蛇神之地獄!
後來,當我與「天安門母親」的發起人丁子霖老師見面的時候,她送給我一本寫那些死難的孩子的書,其中包括她的兒子、十七歲的高中生蔣捷連罹難的經過。丁老師在扉頁寫道:「連兒如果在世,一定會跟你成為好朋友!」是的,那張照片上英姿颯爽的蔣捷連只比我大一歲,一定會是我的好朋友!而我又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家在北京,我會不會跟他一樣,因愛國而上街,因上街而中彈,甚至變成躺臥在街頭的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呢?
此刻北大的校園,凝結的空氣像固體般,讓人無法呼吸;周圍一雙雙的眼睛,發出狼一樣的青光。我無法像身邊的同學那樣,若無其事地歡笑著去看電影,或者步履匆匆地去上托福課。
我拒絕遺忘,因此記憶常常以噩夢的形式降臨在我的現實生活中。
我不願沉默,然而當我正要高聲呼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依然失聲。
深夜,是比你寫信的時候更深呢,還是淺一些?
那天晚上的你呢?除了給我寫信以外,你還做了些什麼?
應該說,我比你幸運,我的身邊還有一個可以聊天的朋友,你卻只能在寂寞中面對紙和筆。不過,以後你將不再寂寞,你有了我這個朋友。
寫信的日子,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有意的選擇,或者僅僅是一個巧合而已。
我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認識,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神啟的力量。
廷生
一九九九年六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