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思剛到優里克上班的那段日子,有客人進來時,門鈴叮噹一響總會嚇著她,讓她心不甘情不願地中斷正在看的書。後來老闆喬治.傅萊德曼提醒她,他付她薪水是來協助其他客人,不是讓她來看書的。這話他不必對潔思說兩遍。她現在會應付每個有幸見到的顧客;她招呼他們,為他們提供建議,主動對文學、哲學或詩集提出看法。喬治悔不當初。
潔思有種特別的神態,某種騷動不安的氣質,揉合著天真無邪與書呆子氣。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盯著顧客說:「你喜歡亨利.詹姆斯,真的嗎?」彷彿很難置信;再不然就是對打算買多冊成套的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家庭生活歷史的顧客提出警告:「你知道,這個作品只談女人的歷史,幾乎完全排除男性的角色。」
「這是個自由的國家。」喬治從後面的房間喊道。有時候他甚至站在櫃檯後面壓低聲音說:「給這幾本該死的書結帳就是了!」
她一星期過來三個下午。喬治原本希望那幾天他可以不必待在店裡,現在他卻不願意留潔思一人顧店,把到這條靜僻街道來買書的古怪客人趕跑。沒錯,優里克與其說是門生意,不如說是公益事業,但是他很想在這些年裡把收支打平。潔思需要有人好好盯著。她博覽群書、好發議論,對店裡的收益一點都不關心。再者,喬治也喜歡盯著她看。
喬治家有祖產,自己又靠微軟賺進了萬貫家財,如今回到柏克萊。七○年代他在柏克萊念大學,主修物理學,副修心理學。他曾在 Excel 部門工作,當時留長髮的物理學家並不多見,而比爾蓋茲也還住在平凡無奇的漂亮房子裡,把電腦擺在廚房流理台上。在喬治的那個年代,微軟還是初生之犢,活力十足地競逐市場占有率。等他離開時,那地方已經成幾何倍數擴展,建築團隊、搬家貨車、暑期實習生蜂擁而至,塞滿了雷德蒙園區。豆莢形的一群群建築圍著名為「比爾湖」的淺塘大量興建,提供各式料理的主題餐廳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公司的野餐會開始變得像地方慶典,負責演出的是專程為此飛來的「芝加哥合唱團」。
隨著股票價格飛漲,喬治的朋友都買了車。他們先是買跑車,接著買古董車,最後買改裝車,訂製獨一無二的特別車款。然後喬治的朋友們在華盛頓湖買房子;他們先買小房子,接著換大房子,然後改建房子、訂製家具,例如鳥眼楓木打造的雕花餐桌、床鋪與搖椅。他們收集玻璃藝品,屈弗利的作品成打成打的買。他們退休、買船、旅行,有些人開創自己的小型公司與基金會,其他人則飛到義大利托斯卡尼上烹飪班,或替總統柯林頓籌辦募款餐會。一路走來,他們結婚、離婚、生養小孩、出櫃,不過倒也不一定得按這樣的順序。
喬治和他的朋友一樣,退休、旅行、為各種崇高的義舉大方捐款。但喬治也是卓而不群的。他愛看書,致力自修,對「百大經典」抱持無比的熱愛,所以很少再被當成是柏克萊的自由主義份子。說來奇怪,在人生這個階段,喬治和哲學家巴克萊聊天,肯定比和柏克萊的那些老友聊得開心。
他在山丘上買了一幢梅貝克大宅,俯瞰他曾經深愛過的城市。以前反戰的他,到了三十九歲,一心只想保有隱私。他對科技疑神疑鬼(朋友說他是偏執狂),拒絕使用電子郵件或行動電話。他怕政府會控制資訊與身分,也很討厭大公司的殖民化勢力。他捐助「自由軟體基金會」,抵制他賴以累積大筆財富的所有產品,罵微軟是邪惡帝國,雖然他自己仍擁有公司股份。置身網際網路旋風之中,喬治卻尋找前數位時代的寶藏。他喜歡可以手翻的書頁、能夠轉動的唱片;他摒棄虛擬的現實,蒐集老舊的打字機、字典及手繪地圖;他開始購入珍稀古籍,開了優里克書店。
優里克書店並非喬治所想要的挑戰。好幫手難尋。研究生、初試啼聲的小說家、未來的編劇、躁鬱症的偷書賊,他全見過。出於某種苦中作樂的心態,他設計了一份問卷給謀職者填寫。潔思到店裡來找兼職工作時,他帶她參觀這間陰暗擁擠的書店,中間區域擺的是歷史、哲學和文學評論,小說則沿著四面牆一直延續到後面那間地板上隨意堆疊各類書籍的房間。然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交給她一張印好的問卷。
「我可以借枝筆嗎?」潔思問。她在自己背包裡只找到一把零錢和一塊包裝未拆的巧克力棒。她很年輕,也很漂亮,雙眸清澈,是那種還相信(她們自己也常常掛在嘴邊)自己未來想做什麼都可以的女孩,不過當然啦,她不會認為自己還是個「女孩」。這個名詞帶有貶抑的味道,可是她仍舊擁有女孩的身材,纖巧的肩膀,細緻的手臂,而且就像女孩一樣,她對自己看起來有多嫩一點概念也沒有。
喬治交給她一枝黑色原子筆,於是她拿起問卷,馬上在他辦公桌的另一頭寫了起來。他試著不盯著她看,雖然她明明就趴在他的桌子上。他垂下目光,拚命壓抑想捲起覆蓋在她寫字那隻手的衣袖的衝動。
潔思填寫完畢,交回問卷,等在那裡,期待喬治立刻看她的答案。他沒理她。可是她杵著不走,所以他說:「給我幾天時間,我會打電話給妳。」
然而她一離開,他就開始看她填好的問卷。
一、全名:潔思敏.伊麗莎白.巴哈
二、曾有被定罪的犯罪紀錄嗎?沒有
三、曾有未被定罪的犯罪紀錄嗎?據我所知沒有
四、你目前吸食或販售違法毒品嗎?沒有
五、你確定?百分之百
六、選擇一個答案:書店是會面的地點、找尋對象的地方、研究室、圖書館,或就像招牌上寫的,是一家店。被定罪的罪犯的店?
七、選擇一個答案:工作時是否可戴耳機、打行動電話或使用筆電?很少,偶爾,如果是股票族,絕對不行。未擁有上述東西
八、選擇一個答案:是否能從收銀機借錢?很少,偶爾,如果迫切必須付錢給我的藥頭,絕對不行。哇,你好像真的被氣到了!抱歉。
九、簡短回答,請勿超過三個句子:你為什麼想來這裡工作?我想來這裡工作是因為我需要錢炒股票(開玩笑啦)。我愛書,而且我也很夠格和人討論書,如果你需要某個博學多聞的人。你有很大一區的哲學書,而我之前提過,我是主修哲學的研究生。
十、就你看來,店名為何叫「優里克」?嗯,我想這是個陷阱題。你希望我說《哈姆雷特》裡頭那些「啊,可憐的優里克」什麼的,可是我從你身上看得出來,你是會一遍又一遍看《項狄傳》的那種傢伙,所以我猜店名出自那部小說裡的帕森.優里克。
最後一題的答案,喬治看了兩遍。「那種傢伙」這幾個字看起來很刺眼,難道她只把他歸類為怪人?他向來認為自己卓有創見,所以他一肚子氣,或是覺得自己應該一肚子氣,因為儘管他頗有幽默感,但向來只有他取笑別人的份。他認為潔思有點瘋瘋癲癲,不過神智顯然很清楚,不太可能是縱火犯。她做得來的。
她經常遲到,可是一開始工作,就把一堆又一堆的書整理好,按照字母順序。她把講述烏托邦團體發展史的書全擺在一起,還另創一個「極地探險」專區。有時候她躲得不見人影。他找到她的時候,看見她正跪在地板上,不是讀著《史考特爵士書簡》或《英國大法官略傳》,再不然就是翻著厚厚一大本的日本貨幣政策。有一回他還差點被她絆倒,她蹲在地上看一本擺在書架底層的拜占庭讚美詩歷史。
「噢,我沒看見妳。」
「對不起,」她跌坐在地上,「我想搞清楚,這本書應該歸在宗教類還是音樂類。」
「我在想,只有兩三本書是不是值得弄一個專區。」喬治走進另一個房間說。
她把這句話當成批評,從背後喊住他:「有些專區的書現在或許不太多,但以後會擴充啊。」
後來,她來到他的辦公桌前說:「我知道這些專區是有用的。」
「主要的專區是很有用的。」
「嗯,要是你覺得那些專區有用,可以謝謝我啊。」但他什麼都沒說,於是她說:「心存感激很重要。」
「我同意。」他繼續拆他的包裹。
他很喜歡惹她,稍微啦。一肚子火卻又要維持禮貌的潔思很可愛。他這個作風實在非常可議,她大可上法院告他。他是男人,又這麼率直,馬上就挨了兩記好球,眼看著就要三振出局了。雖然他不乏放手一試的機會,但始終未婚。老實說,想放手一試的其實是他的女朋友們;喬治一直想結婚,只是並不是和她們!直到不久前,他展開新戀情時,還是希望自己最終可以找到一心尋覓的真命天女。他聽過另一方(也就是女人啦)所敘述的故事,說某個男的定不下來,只想找尋快感,對於他或許可以擁有的生活視若無睹。但是喬治知道自己並非如此。在他內心深處一再嘗試想走入婚姻;他不停尋尋覓覓,結果找到的人不是神經衰弱,就是極度依賴。他曾和一個名叫安德麗亞的女子同居兩年,她患有憂鬱症。接著和一個人類學家交往,分手時,她威脅要自殺。再來還有個瑪格麗特;一般來說,他根本避免想起她,他幾乎從來沒提起過她,連自己一個人想想都很少。和忿怒的異性長期打交道的經驗,讓喬治寧可對女人敬而遠之,尤其是對他喜歡的女人。他太清楚了,凡他所言所行的一切都可能被拿來對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