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廢墟 H眼前是一片延伸至遠方的火災後荒原。從電車道到海邊,沒有任何阻擋視線的建築物。沒有從消防車得到任何一滴水的市街,已經燃燒殆盡。
「這就是所謂的『放任火災』吧。」H想起父親以前提過的事。
木造住家形成的街區,一旦任其燃燒,真的會全部化為灰燼。
到處還可看到有煙冒出。也許是火場的熱氣所造成,風不時打著轉,市街被一股從來沒聞過的焦臭味所籠罩。
仍然矗立在災後荒原的,就只剩燒焦的電線桿,以及澡堂的煙囪。澡堂「本庄湯」的煙囪直挺挺立在焦黑的地面,格外醒目。
自己居住的街區變得可以如此一眼望穿,才發現實在是小而且狹窄,令H有些不知所措。因為直到昨天,都還覺得街區很廣大。
理髮的椅子燒得焦黑倒在澡堂的北鄰,可以認出那兒曾是理髮店。澡堂的南側,倒著燒得面目全非的電冰箱。這裡是木炭店大叔的店。廢墟上仍未見報知平安與否的告示牌,不知那位大叔和他家老二是否平安避難去了。
街坊的住家全部消失,變得安靜無聲,形成一幅古怪的風景。更怪的是,沒看到其他居民回來廢墟探視。
或許是比H還要早回來,但火場仍然太熱沒法進入,於是又回避難處了。
從長樂市場旁邊經過的時候,看到還冒著煙,可能火還沒有完全熄滅吧。
地上還有燒夷彈砸出的點點痕跡。「竟然投了這麼多啊。」H心裡想。
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家時,看到前方的廢墟上有白色的蝴蝶飛舞。白色蝴蝶接連自地面飛出,飛舞著往上升。
H朝那地方跑了過去。沒想到那裡竟是自己家的所在之處。
看起來像是白色蝴蝶的物體,其實是岩波文庫被燒剩的書頁隨風起舞。在這化為一片墨色的火焚後荒原,彷彿有白粉蝶亂舞的景象,有如一場奇特的夢境。
走近察看才知道,原來是火燒進了防空壕中,連圍在岩波文庫四周的沙包的布都燒得精光。不過,壓在書捆上的味噌甕卻是難能可貴撐到了最後。拜甕之賜,書本的中心部分才得以殘留下來。只是書已不成書。整捆書的周圍都被燒焦,成了一疊橢圓形的紙。所以才會隨風起舞。那白色的紙片,看起來就像是書本生命的化身一樣。
H一時之間看著那群蝶亂舞的景象出神。這時,H居然脫口唱出歌劇《弄臣》的詠嘆調:「有如風中的羽毛~」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雖然這首歌輕快又富節奏感,與眼前的景象完全不符,卻也可以當作最能表達H此刻心情的悲傷之歌。
突然回神的H,想起自己還沒去看縫紉機。來到那十字路口,看到棄置的父親的縫紉機倒在電線桿旁的馬路上,已經面目全非。
鐵製的腳架仍然站著,但是機身已被燒壞掉落在地。木板的部分被燒掉,機身自然就會掉下來,可是那模樣卻令人目不忍睹。
父親見到這面目全非的模樣不知有何感受,H想到就覺得心好痛。
H再次感覺到,這架縫紉機可以說是以裁縫為天職的父親的第二生命。
可是話說回來,都這個時候了,父親卻仍然未歸,實在令人擔心。
H在外頭的防空壕揀了塊燒剩的木板,寫上「妹尾敏子、肇平安無事,人在本庄町三丁目的教會」,立在原本是玄關的地方。
H正準備離開時,聽到有人說:「你也平安啊。媽媽呢?」回頭一看,香菸鋪的老闆娘站在那裡。老闆娘一家也都平安,原來是去長樂國民學校避難了。
聽她說,學校所在的野田町六丁目到新湊川邊的庄田町一帶,東側完全躲過了祝融。H非常詫異。原以為整個神戶市都毀於大火,但情形並非如此。
H這才想起,之前撲滅落在家中的燒夷彈時,鄰居們並沒有試著撲滅燒夷彈引燃的火,直接逃命去也。
「是哦,原來那才是正確的做法啊。」H不禁感慨。
報紙上只是一再出現這樣的報導:「燒夷彈不足為懼。只要依照日常的訓練以水桶接力就一定可以撲滅。重要的是,要有靠鄰組就能夠撲滅的信心。可怕的不是燒夷彈,而是自認辦不到而感到恐慌的心理。」
與投擲燒夷彈的敵人相比,H更痛恨那些滿嘴謊言,不告訴國民事實,只是不斷欺騙的傢伙。那就是,政府、軍方以及報社。
見H來到消防署,熟識的多田先生說:「咦,跟你父親錯過啦?他剛離開。」H心想:「太好了!」看來父親是平安回來了。「如果用跑的應該還追得上。」H聞言立刻跑了出去。
與半夜躲避空襲的奔跑不同,這時跑起來的心情是愉快的。H邊跑邊望向天空。手上的水桶和鏟子發出?噠?噠的金屬撞擊聲,伴著H一路奔跑。
一來到自家附近,就看到父親站在廢墟中的背影。
H悄悄靠近,在身後說:「都燒掉了。」
父親沒回頭,只應了聲:「嗯,是啊。」
H避免去看父親的臉。因為覺得父親正默默流著眼淚。雖然過去從未見過父親流淚,但此刻覺得還是別看比較好。
還有一件事令H猶豫,不知該不該讓父親看。就是父親那視為寶貝的縫紉機。
「我本想救出縫紉機,但還是沒法帶著一起逃命。我們將縫紉機扔在路邊先逃命去,結果還是被燒毀了。要不要去看看?」
父親聞言立刻問:「我要看。在哪裡?」
「在十字路口的電線桿下面。」H說著用手一指,父親立刻朝縫紉機殘骸走去。而後蹲下身子撫摸縫紉機各個部位,說道:「把這個帶回去吧。刷掉鐵鏽打磨一番再上點油,或許還能用。」
盛夫花了好幾天清潔修理縫紉機、上油,終於又能動了。
燒毀的木板,就用蘋果箱的木板重作。皮帶則以腳踏車的舊車胎替代。當縫紉機響著?噠?噠的聲音,再次開始縫補褲子的破洞時,H不由得拍起手來。
看到原本認為已經沒救的東西再次復活,真的非常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