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旅日記-1
2009.7.17(五)臺北劍潭捷運站熱鬧出口旁的微傾斜空地
捷運在頭頂上,不時的大噪音會強暴你的耳朵,後面有婆婆媽媽等的公車,左邊有年輕人愛用的捷運出口,前面也有零星的公車站牌,人行道外就是馬路,擁擠且吵雜的大量汽機車,那個地方容易讓人心煩,因為噪音是最大特色。一個被都市缺點包圍的空地,一個你必須專心想才能知道自己是誰的地方。
我們選擇在那裡(籌備當機劇場的行政總監叫芳如)表演,因為好的地方管理單位只想租給攤販賺錢,不免費提供給街頭藝人表演。人多的地方已被小吃占滿,我們選擇了一個不會有街頭藝人想表演的地方,應該說,不會有太多人想逗留的地方。
不是我找死,只因為我對自己有點信心,只要我表演就有觀眾想看並且投錢(那也似乎是我唯一有信心的事情),而且我要的是流浪的經驗,而不是獲得多少報償的喜悅(當然錢是多多益善)。
表演開始,大部分的觀眾不太習慣有人在這裡表演,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九十秒後有人駐足,接著愈來愈多人停下來觀看,隨著表演內容而心情起伏,表演的東西愈危險,觀眾愈愛看,他們完全不希望你失誤,但他們喜歡看危險的表演。
夕陽斜照,金黃色的陽光照印在汗水覆蓋的身體上,我瞬間變成黃金戰士,馬戲道具是我的武器,我們一起表演流浪生命的練習曲,屋頂是無垠的藍色天空,唯一的裝飾是朵朵白雲。
舞台的布景是未經深思熟慮下所搭建的百年建設,音樂是車水馬龍發出的怒吼聲,觀眾的掌聲是唯一悅耳的音符,零錢的叮噹聲象徵結束時的落寞。
我看得見含蓄的婆婆媽媽來投錢時的極度低調,她們時常低著頭投下大量的金額給我。我看得見小朋友跟父母要完錢後投錢給我的喜悅,我看得見年輕人對我的尊敬所投下的少量零用錢,這些都發生在短短的二十分鐘。
一個簡短的開始與結束,我可以感受到生命的能量與觀眾的連結就在表演時。表演結束,大家又回復到各自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一起被都市的塵囂淹沒,最後連一句再見也沒說。
開演前,天空中的一抹彩虹在為我喝采。
約三場,一七○○元。
時間之旅日記-2
2009.08.28(五) 臺北信義區新光三越廣場
空氣中飄來一顆微笑的頭,那是我的頭。
接著,鼓掌中的雙手也飄來,接下來是跳舞的腳,以及撲通撲通、鏗鏘鏗鏘各種音樂作響以為自己是樂器的五臟六腑。
紅色的血液看似火焰,時而聚集,時而變換隊形,變成上億個小小血珠散滿空中,剩下的肉四處狂射,朝它們想去的地方飛去。
我爆炸了,被自己的夢想累炸了,但我很快樂也很沮喪。
我有身體,我只有一個身體;我有時間,我只有一些時間;我有夢想,我有無限的夢想。
小心,別失去平衡,不然病的病、倒的倒,嚴重的話就是掰掰了,下輩子如果還記得,請繼續。
過勞與懶惰的差別在哪裡?
我有一個偶像,她是我媽媽。她辛勤工作、她照顧全家、她照顧朋友、她溺愛自己的小孩,她願意犧牲自己來成就一個家,不怕苦不怕累,只怕她心中要保護的人挨餓受凍,她有無盡的愛,她有無止無盡的愛。當我累了、懶了的時候,都會想到她,於是我繼續一步一步往前,她的愛給了我無窮無盡的力量,她的愛給了全家一張安全的保護網,保護每個人的夢想,保護每個在外受傷的心靈,我不曾告訴她,她是如此的重要。
我不敢喊累,因為我媽比我還累。
今天透過表演證實了我左下腹肌嚴重拉傷,連走路都會痛,原因是使用過度。光是後空翻,五個禮拜裡我就翻了大約三百七十五個後空翻,倒立三百七十五次,單手平衡一百二十五次,還有其他有的沒的練習及表演項目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嚴重拉傷,我好沮喪。
我告訴自己要休息,不要再那麼不要命的做事了,「要求品質」變成我下一階段的目標。
也就是說,我不再表演那麼多次,但保持每次的品質都不錯。也只能這樣了,不然身體受不了。
我好想哭,但是哭不出來,因為太認真所以受傷,因為怕進度落後所以停不下來,因為我需要籌錢買器材以及生活費,因為我要完成我的目標,所以我必須不停的做下去。
但身體受不了,身體受不了,身體會受不了……我要記住這一點,我要提醒自己記住這一點。
下午練習時,我深刻體會到我是「幹這一行」的,這是很奇妙的體認。好像終於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之前都還在摸索與探險。現在的我,似乎愈來愈清楚自己是誰了。
有個小朋友來看大約有四次了吧,我特地表演繩子給他看,希望他會喜歡。他好像叫做「屁蛋」,好動、不容易定下來,但他是個天使。
他爸爸問我:「今天老婆沒來喔?」我說芳如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念藝術管理研究所,負責策劃、籌備我要經營團隊的所需事務和執行。他說芳如是好女孩,叫我要把握。芳如,你聽到了嗎?有人如此盛誇你耶!
開車回家時,我塞了從便利商店買來的一包冰塊,放在褲子裡冰敷我的下腹部。
滿好笑的,滿痛苦的,也滿心酸的。
……
約三場,二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