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自序
心中的書名
「吾乃常山趙子龍也!」
當被問到要為這本書取什麼書名時,這句話又跳入我的心中。
年輕時不論寫什麼東西,寫什麼主題,最後要取名字的時候,這句話都會出現在我腦海。儘管從來沒有寫過任何一篇有關趙雲,或三國,甚至歷史的文章,但我每寫完任何一篇東西,就真想把這句我認為是千古以來最豪氣的一句話當作篇名。
「吾乃常山趙子龍也!」
當然最後都不會真的衝動地用上這句實在牛頭不對馬嘴的話當名字,但事後都有點懊悔:人不輕狂枉少年啊。
今天完成了第一本自己寫的,而且沒有任何期望與包袱的書時,年輕時的衝動又隱隱發作了,「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可不可以當書名?
在另一種懊悔形成以前,我又把這個衝動壓制下來,畢竟牛頭不對馬嘴莫此為甚!雖然還是沒有機會用上這句話當書名,但今天別無所求的我總可以在這裡鄭重聲明:這是票選第二,或者說是最高票落選的書名。
千古以來,只有趙雲這一句話可以驚嚇數萬敵軍,可以讓所有英雄佩服歎息,可以讓詩人寫下「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衝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子龍!」可以讓曹操吃驚:「昔日當陽長?,英雄尚在!」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有資格帥氣地喊:「吾乃常山趙子龍也!」一個人提著一支銀槍獨對曹操八十三萬大軍;但我偶爾還是會暗自默唸咀嚼,幻想其中之豪氣,以及豪氣背後的所有悲壯。
把這本書獻給他,應該是我此生唯一可以和趙雲拉上關係的方法。
除了趙子龍,我還想將本書獻給姜維;他們兩個人相識於《三國演義》第九十三回,而且不打不相識。趙雲病逝於第九十七回後,是姜維讓我能噙著眼淚繼續讀下去,直到姜維自刎於第一百一十九回,那時距離最後的第一百二十回已近了,所以我才能讀完《三國演義》。這位在第九十三回時,武能力戰趙雲銀槍,文能識破諸葛奇計的天才少年,沒有被太多的人記住,像本書中不曾出現,但當之無愧的女主角「沙韻」一樣。更像沙韻的是,真實世界的姜維據說和小說裡差異很大;但我不想聽那些事實的記載,就像我其實也不是為了真實的沙韻而展開這段古道的追尋。
就容我一圓年少肆無忌憚的夢想,讓這兩個文不對題的人進到我的書中,當作一個毫無邏輯的引言吧。我想,這也是自己寫書的一大樂趣。
取巧的滿足
這本書記述著我為一個傳奇故事,「沙韻之鐘」,而到事件現場宜蘭南澳山中探索的經歷。和尋幽訪勝不同的是,事件的現場已埋在泰雅部落遷徙後的放棄與遺忘之中,只剩下少數獵人與更少數的老人會回到那裡。森林正在同情地、悄悄地安葬這一故事現場,幸運的我能在老地圖和獵人的指引下,一次又一次走到那裡;並在沒有察覺的過程裡,把探索歷程中和此地山水人物的互動鑲入自己的一段生命。
這段路以登山的標準來看,不是我走過最困難的,但無疑是最豐富的。甚至可以說這樣的探索深度與趣味,以及後續的種種發展,使我過去的登山都變成雪泥鴻爪、過眼雲煙。我一向不是為百岳紀錄趕山的人,所以會造訪玉山春夏秋冬的每一個面相,雪山、大霸尖山、南湖大山或奇萊等美麗的山也都去了好幾趟。但整整五年只在一個山區,只為一個故事闖蕩,卻也是前所未有的選擇與嘗試。最後的結果,遠遠超乎事前的想像;有些事,真的就是做了,再說,再看,再想,最後再回憶。少了第一步的促動,未來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會後悔什麼。
人的一生無法完成所有的夢想,甚至無法完成任何的夢想。所以我把已完成的這段歷程,回溯算成我的夢想之一,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以後不會後悔沒做的事。似乎有點取巧,卻也接近真實。
不想只是「經過」
但一開始為什麼要去做這件事呢?又為什麼要向第三者陳述這個過程呢?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確切的答案,像一個畫家喜歡畫黃昏或森林,多半是無言的衝動;我的答案還在找,但骨子裡其實仍是無言的衝動。直到這本書都已寫完,我也還在找答案,雖然已經知道沒有答案也無所謂,反正都寫出來了。
不過第二個問題,相對上還是較容易找到順理成章的答案,甚至是冠冕堂皇的答案。每次下山,總會有朋友,也許是客套也許是不經意地問一下我去了哪裡,然後在有點後悔的表情前,我會將故事從日本時代開始講起,意外事件怎麼發生,國民政府來了又怎麼樣,一直說到我的探索與最近的發現。但漸漸地,後悔的表情似乎越來越少見,聽眾好像真的起了興趣。尤其這等披荊斬棘,弄得全身髒兮兮的活動最後還能騙到長的還不錯的老婆,憑添不少想像空間。其實,結婚以後連生兩個小孩,泰雅朋友送我的虎頭蜂酒被列為很大的「嫌疑犯」,也引起想懷孕的朋友莫大的興趣。總之,我重複敘述這段自一九三八年起的傳奇故事,一直到最近拿到虎頭蜂酒的次數不斷增加,的確是到了可以用文字來減少自己負擔的階段了。
但減少自己的負擔似乎不夠正氣凜然。(咳,這裡我必須坐直一點才像)透過這本書,我真的希望大家知道有這麼一個無辜的地方,宜蘭南澳,這裡曾有一個小意外釀成大傳奇,被日本帝國徹底地消費;又從大傳奇變成蓄意的消失,終於退出歷史舞台。蘇花公路是這麼的險峻,險峻到大多數的人是帶點昏眩地匆匆而過,匆匆到很多人只知經過一個叫南澳的中途站,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曾經經過這裡。這裡如此地被「經過」,包括一個轟動全台的「沙韻之鐘」傳奇終於也只是經過這裡,留下很少的光芒引人回憶。但這裡不是沒有人留下來,許多人還在這裡努力與掙扎,為泰雅的傳統與更多更廣的歷史留下他們能做到的。如果這本書能多讓一個人知道這些,也許有一天他們的努力會得到更多的迴響,這個地球上居住在最北的南島民族小世界會被更珍惜。
我相信除了宜蘭南澳,除了泰雅,還有太多山裡相同或不同的族群傳奇或遺址值得留下與追思。應該很多人已經在很多角落做了很多事了,如果我們能連結起這些散落的努力,台灣的山裡,會是怎樣一部美麗的童話啊。
嚮導的提醒
但要如何陳述這一段追尋的過程呢?
這個山區我走了不知幾趟,有時一人,有時兩人,有時三人,有時跟著獵隊摸進去。有時一天,有時兩天,有時三天,有時是重裝長程殺進去。有時往北,有時往西,有時攀山越嶺,有時沿溪而下。有時必須完全依賴自己登山練出的地面導航技巧一步一腳印,有時和年輕的泰雅同行,甚至有次還讓耆老帶進山裡,欣賞他淋漓盡致的山野本能。有時是看好地圖,行動目標清晰;有時只是想彎上去走走上次看到的叉路走到哪裡。經常,也只有到部落和泰雅朋友吃喝一頓,聽聽山裡的故事就折返。
這樣拼湊出來的經驗要怎樣整理出來,讓我想了很久。最後覺得唯一不變的是地理空間,我的活動不過是螻蟻在一片山水的幾度爬梭而已,所以用地理的位置來串聯一些不同時間的片段是我能想到較有規則的陳述架構。
但這片山水不是大家所熟悉的,其實應該說是很陌生的。我想擔任一個志願的嚮導,帶著大家的想像力,翻過蘇花公路邊的崇山峻嶺,一起去找一個事故變成故事的傳奇現場。我不知能否傳達我走入這片山水後的感激,感激這麼一個事件現場就在宜蘭南澳,而不是在日本飛驒山脈,使我能夠一次又一次真正地走入一個故事,走入一條歌。我的挑戰將是讓這一片曾是泰雅獵人奔馳的山水,不要在我的筆下變成人工的森林公園。我努力將探索的步徑,尤其和「沙韻之鐘」直接相關的那一段被廢棄的古道,一站又一站地刻寫下來,希望讓大家知道這片山水是這麼的活,這麼的寬!這裡的地貌、人物、動物、活動、遺跡、古道……,有的仍在成長,有的漸次衰老,就像我們周遭的所有生命。
這裡雖被外界遺忘,但他們自己不知道。作為一名嚮導,我會不斷提醒大家這一點的。
現在,我們能準備出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