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宏志:閱讀滋養思考,創意運轉臺灣 【一期一會】信手拈來皆動人的閱讀達人 詹宏志先生在文化界有「趨勢大師」的美譽,他經常走在趨勢的前端,他的創新精神與未來視野,開啟了臺灣出版業與雜誌業的轉型,他更積極推動數位文化與出版的融合,無論是明日報、個人新聞台、 PC Home、數位時代及Skype等,都激勵了臺灣網際網路與出版業不斷地推陳出新,也讓有志於推廣閱讀、數位出版的年輕人更敢於有夢想。
在邀請詹董事長對談時,他爽朗地答應。他說,年輕時就希望找一個可以理所當然把閱讀當成工作內容的工作,所以一直從事有關出版的工作,相當樂於與大眾分享推廣閱讀的經驗。透過詹宏志的閱讀經驗與故事,讓我們有機會理解創意、趨勢與未來世界不會憑空產生,閱讀絕對是最大的養分。
【傾聽.對話】100.1.15 馬英九:詹宏志董事長絕對是推廣「閱讀社會」的最佳人選。聽說你家中藏書有四萬多冊,每一年要買兩千本書,每一個小時可以讀十萬字。像這樣的「閱讀達人」,非常稀有,希望你能夠把閱讀的經驗和大家分享。
詹宏志:我絕對沒有資格稱為「閱讀達人」,因為臺灣有很多比我更會讀書的人。可是我真是一個愛看書的人,甚至愛看到想要找一個工作是上班時可以看書的,後來我就做了三十幾年的編輯。當了那麼久的編輯,我參與創辦過四十幾種雜誌,編過的書大概有一千多種,參與編輯的書可能上萬種。
馬英九:是不是可以請你告訴我們,你長時間在閱讀、編輯上,都要和文字打交道,從這當中得到什麼樂趣?
詹宏志: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我是鄉下長大的,鄉下沒有什麼功課的壓力。我的童年在南投草屯度過,沒有功課壓力,也不講究升學率,所以我讀的書全都是為了樂趣。經常是為了找一個好看的故事而閱讀,找了一本,就想找下一本,欲罷不能。這就是為了好玩而讀書,因為理解而昇華。讀了一點書開始思考:「書只有這樣嗎?還有沒有別的?」就想再去找別的書,最後連很不容易讀的書,也都有能力理解與閱讀。
馬英九: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課外書?
詹宏志:小學。
馬英九:小學幾年級?
詹宏志:大概二年級吧!我有幾個兄姊,我排行老五,我還有一個弟弟。我的兩個姊姊都很愛讀書,其中一個姊姊從小看起來就像是圖書館館長,後來她的職業真的就是圖書館館長,她從小就把每一份看過的報紙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我念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發現那一批寶藏,大概有將近十年的報紙,每一天都是完整的,按日期排列,於是我就沉迷在其中,有些報紙比我的年紀還要大。後來我在報社工作時,有的前輩編輯提到很久以前的新聞事件,我就隨口回答哪一年披頭四到臺灣,哪一年扭扭舞開始流行……他們都覺得很奇怪,那些事情發生時我還沒出生,怎麼會知道?因為舊報紙,讓我閱讀的「時事」往前追溯將近十年之久。
馬英九:我覺得這點是很難得的,像你這種人,很多人大概會以為你頂多是個書呆子。可是跟你接觸這麼多年,我發現你的腦袋非常靈活。前些年臺北市要辦一個美食的節慶,最先想到的就是麵食節,結果活動舉辦後沒什麼人來,因為焦點太分散了。結果你建議我辦「牛肉麵節」,一推出就非常成功,到現在已經舉行了七屆,變成臺北市很重要的國際性活動,牛肉麵也成為臺灣美食的代表之一。你不光是讀書,也能消化,然後變成創意,這是怎麼培養成的?
詹宏志:以牛肉麵做例子,因為它有很特殊與深厚的臺灣社會背景。臺灣從明末清初第一批移民到來--就是今天我們說的本省人大量移民到臺灣來,也帶來福建地區的文化。其後日據時代的殖民,又帶來特殊的日本文化,比如北投吟松閣的擺設,榻榻米是日本的風味,榻榻米上放的圓桌是中國式的,全世界都看不到這樣的室內裝潢。接著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來臺,大江南北各種各樣的人全來了,那個時代的集體記憶裡有災難、有傷痛,可是後來全部變成臺灣的能量。牛肉麵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一直以為它是中國大陸的流行麵食,可能是四川牛肉麵、山東牛肉麵,後來到中國大陸旅行才體會出,牛肉麵完全是臺灣特有的飲食文化。
馬英九:中國大陸根本沒有嗎?
詹宏志:大陸沒有這種麵食,這完全是臺灣的社會發明(social invention),我後來回頭去找書,逯耀東教授寫過,牛肉麵是高雄岡山眷村的榮民所發明,的確是臺灣的特殊發明。我總以為牛肉麵的發明一定源於某些社會底層的能量,一碗麵要去模擬它的家鄉味道,裡面有家世流離的感懷。加上以前是物資很匱乏的時代,有一塊肉就是節慶,一碗麵也包含對富裕的嚮往,這都能反映出普羅大眾的願望。後來的牛肉麵節我倒是沒有貢獻,是馬市長的創造,看到它在社會上的動能出來,我的確清楚感受到臺灣原來的底層能量。但我如果沒有讀書,沒有受到社會科學訓練,也許沒有機會讓我理解牛肉麵的文化意涵。
馬英九:我常拿牛肉麵當例子,就像你剛才的體會,這根本不是中國大陸原來有的東西。現在在中國大陸賣牛肉麵,還要註明是「臺灣牛肉麵」。臺灣早年以農民為主的社會結構中,大多數人根本不吃牛肉,似乎不像是一個可以孕育牛肉麵的地方,結果竟然問世了,而且很受歡迎。所以我常說這叫「具有臺灣特色的中華文化」。
詹宏志:臺灣有很多「具有臺灣特色的中華文化」,在臺南還有一種「外省麵」,在白麵加上肉燥,其實中國大陸沒有一個省是這麼烹調的。白麵雖是外省麵條,可是加肉燥卻是臺南人的吃法,這也是族群混同歷程中、文化流動過程中創造出來的新文化。臺灣最有趣的地方在於擁有這麼多的動能,擁有這麼多的移動人口、變化中的文化,所以臺灣是最有創意的。
馬英九:一點也不錯。就像掌中戲是大陸傳來的,可是變成霹靂布袋戲就是臺灣才有的,顯現出臺灣人非常有創意,如果沒有臺灣特有的環境是創造不出來的。你能夠讀那麼多書,不只像一個書庫,還能夠運用。你是怎樣可以觸類旁通,把知識和創意結合起來,進行有效的投射?
詹宏志:我從來沒有為了任何目的而讀書,但因為我換過很多工作,好處是歷練很豐富,缺點是「生涯坎坷」(笑),充滿變數。每次我碰到一個完全不懂的新工作,我都靠兩個本事:一個是靠硬著頭皮,沒做過的事就想辦法去試,想像「菜鳥立國」的精神,雖然沒有做過,還是鼓起勇氣去完成。另外我總是偷偷有一個想法--全世界一定有某個懂這件事的人寫過一本書,我如果能找到那本書,就得到了背後的支持,也得到一個幫忙。這件事讓我度過所有生涯裡面的挑戰與困難。
事實上,我的確在讀書的時候,思索著很多與生活上相關的事,我也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出發,所以我沒有讓閱讀與書籍變成純粹的記憶,或是純知識的東西,大部分都是讓它變成生活的樂趣,或是我的生活內容。
馬英九:你剛剛提到一年要買兩千本書,平均一天要購買或閱讀五、六本,你每天看書看多久?
詹宏志:我現在可能少一點,因為要花一大堆時間上網。不過,大概一天也還有五、六個小時吧!
馬英九:(驚呼)這麼多啊?
詹宏志:因為我是農夫的作息,早上四點半就起來了,到八點以前我是完全空閒的,就做為看書、寫作的時間。我書不離手也是出了名的,坐電梯、走路時都在看書,雖然很危險,但因為工作很忙,需要破碎的時間,每一個破碎的時間就可換來一、兩頁的閱讀。
馬英九:正因為有許多喜愛閱讀的人口,臺灣在出版上實在讓人驚艷,我這幾年一直注意臺灣與大陸出版界的關係。民國九十七年(二○○八年)臺灣的出版品大概有四萬多種,這實在是非常驚人。
詹宏志:如果進一步觀察人均的書種,臺灣在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我猜想有兩個國家可以跟臺灣比擬,一個是英國,一個是荷蘭。荷蘭有一千六百萬人口,一年出版將近十萬種書;英國有六千萬人口,一年出版十幾萬種書。相形之下,以臺灣二千三百萬人口,出版超過四萬多種書,要比美國、日本及大陸都要多。
馬英九:最近我還發現很有趣的一點,以前臺灣出的書和大陸出的書完全不重疊,也沒有什麼交流,最近開始有些變化。昨天我看《亞洲週刊》最後一頁列有八個華文城市的暢銷書排行榜,從北京、上海、廣州、重慶到香港、臺北、吉隆坡、新加坡,幾乎統統有臺灣作家上榜,像是齊邦媛的《巨流河》、蔡康永的《蔡康永的說話之道》與朱天心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等。我倒是蠻欣慰的,因為以前只有新加坡、香港和吉隆坡才發行臺灣作家的書,現在大陸各城市也開始流行了,這代表臺灣的出版界又多了一個可以開發的領域。你怎麼看這個現象呢?最近在討論「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是否要納入文化事業時,大家也很關心這個議題。
詹宏志:臺灣的出版品在大陸發行對作者而言沒有問題,對出版社還存在若干障礙。因為現在大陸還不容許任何境外人士成立出版社與取得書號,所以臺灣的作品只能通過大陸的出版社來出版,也就是用授權的方式,這個模式沒辦法真的理解大陸讀者的特質,經營的成效自然較差。未來勢必透過談判,也許有機會自由化,如果大陸願意給臺灣的出版者每年某個數量的書號,臺灣就有機會直接服務當地讀者,以臺灣出版的能力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馬英九:我擔任臺北市市長時,就很希望把臺北市打造成為「世界華文出版中心」,很高興看到趨勢也朝著這個方向走。另外,現在很流行臉書(Facebook),我最近也考慮設立,主要原因倒不是趕時髦,而是我們平常的工作與民眾接觸的機會還是不夠,希望透過這個管道讓更多人了解我們在做什麼。不曉得你常上臉書嗎?
詹宏志:我現在不上臉書了。我開始使用的時候,臺灣還不流行,那時候我是做網路趨勢的研發,充滿好奇也想多了解一點。一旦每天我的信箱都會收到十幾封信要加入為好友,我就嚇死了,畢竟我是個很自閉的人。臉書了不起的地方,在於它把一個真實世界的人際關係複製到網路,一開始是複製,然後就擴大了,它會比真實的人際關係還要更大。當然這是一個網路的新趨勢,很多人會用這種型態維持與朋友的接觸,再也沒有距離、時間的限制。一個小孩從臺灣到美國讀書,他的人際關係不會因為地理的移動而發生大的改變,只會擴大,不會放棄,不會流動,這些工具未來的影響力可能比現在更大。
馬英九:現在的孩子們,即使是像你這樣的讀書達人,也要花一點讀書的時間去上網,相對排擠了閱讀的時間,這值得憂慮嗎?
詹宏志:我猜想,生命也會自尋出路。我們之所以讀書,一方面是娛樂,一方面是求得知識的來源,我猜想未來新一代求得知識的來源,書籍不再是唯一的工具,用其他數位工具一樣可以得到,我是用這個角度看網際網路的。
網路其實就是出版,有人提供內容,有人閱讀,就是出版。網路帶來閱讀的便利和廣度,一個年輕人如果有求知的慾望,要比我求學時代的求知力量更大。我們那時候想找一本書,要花好幾年才找得到,現在只要花二、三秒鐘,全世界這方面的訊息都在青年手上。所以,一個年輕人對一個題目感興趣,他變得比我們更有力量、更博學、更信息靈通、更輕鬆,我猜想未來會看到各式各樣的「少年達人」,很年輕,可是他們對某件事的了解遠超過我們這些LKK。
馬英九:你講得一點都不錯。三十多年前我寫博士論文時,希望能夠掌握世界石油市場的發展,當時還沒有網路,不管是電視或報紙的資訊都還是不夠,所以我跑到哈佛企管學院的貝克(Baker)圖書館,裡面有全球五千多種期刊,我每個禮拜去一次,把相關的資訊都掃一遍,我相信如果我沒看到的話,這個事件大概就沒有發生。那時候有一點這樣的把握,可是必須花很多的時間,尤其遇到下雪時,騎腳踏車去還蠻辛苦的,有時會摔跤,有時會被狗咬。但是現在只要上網檢索一下,就知道有沒有這筆文獻,實在方便太多了。所以我贊成你的觀念,只要喜歡閱讀,不論是閱讀成冊的書或是網路上的資訊,效果應該是一樣的。
詹宏志:我相信讀者永遠都不會滿足,他會往前進,網路也不會滿足現況。過去有許多攻擊網路的言論,比如:網路上是否充斥太多假資訊?是否有許多匿名與不負責任的言論?……網路社群會自我調整,也出現一些導引式的網站,我相信這些力量都是前進的力量,不太可能存在負面的現象,網路文化就會倒退。
馬英九:不過另外的疑慮是大量應用網路或電腦,人們書寫的機會愈變愈少,你覺得這會有什麼影響?
詹宏志:這會使寫字變成一個古典技能。以後我們如果看到書法家要加倍尊敬,因為愈來愈難,年輕人練習書寫的機會不多,輸入方式未來可能會有更多簡便的方法,不管是用注音、拼音、字形還是語音,我猜想會再更簡化,所以書寫就變成一種興趣或嗜好。
馬英九:不管時代怎麼進步,閱讀的材料、方式如何呈現,有什麼差異,我想閱讀都是應該進行一輩子的工作,因為閱讀可以讓一個人與幾個世紀以前的人溝通。思考是自己與自己對話,閱讀,就是自己與作者對話,其實是吸收知識、傳播資訊非常重要的管道。今天能夠向你請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受益良多。
詹宏志:不敢當,不敢當。
馬英九:跟你相比較,我們讀的書實在太少了,你一方面辦刊物,一方面推廣讀書的經驗,一定會讓很多年輕人感覺到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閱讀是一個非常好的教育,我們在各級學校中都應該來加強,不管是用紙本或是電子的方式閱讀。
詹宏志:是,我完全同意。我覺得打開書就像打開世界一樣,每看一本書就像是通向世界的一扇門,我想年輕人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他們可能用的工具會跟我們的有點不同,但那個求知的慾望與讀書的慾望應該是不會停的。
馬英九:最後,我有一點意見跟你小小的不同,你剛剛說電腦用多了,書法就會變差,其實臺北有一所興雅國小,他們的老師就用電腦教大家怎麼寫好書法。因此,這所學校學生的書法普遍都比較好,所以像書法這類傳統文化,也可以用數位工具推廣。
詹宏志:是,這是應用的方法而已。
【對話側記】 馬總統與詹先生對談的主題是「閱讀社會」,會談地點在總統府五樓圖書館,許多同仁紛紛要求「旁聽」,可見詹先生在對出版、網路與趨勢的論述,擁有許許多多的粉絲。
對談結束後,意猶未盡的「旁聽生」還提出準備多日的問題向詹先生請教:「什麼時候臺灣才會出現屬於臺灣風格的偵探小說?」詹先生則以「南迴鐵路軌道出軌案」為例,指出檢方透過事發前後手機通聯紀錄發現案情疑點,顯示司法實務上科學辦案會不斷進步。只要社會司法制度成熟,臺灣風味的偵探小說就會自然出現,而臺灣做為華人世界最民主、最開放的社會,具有臺灣味的偵探小說指日可待。他當場娓娓道來,把文學創作和司法制度做了一番對照比較,再一次征服聽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