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我口中啣著一塊石頭誕生了。
他們卻都說是玉,是通靈寶玉,上面還鐫刻了八個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
那其實是一塊石頭,是女媧採集來的石頭,有各種不同的顏色。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她把採集來的石頭放在大鍋裡用火熬煮,煮成濃稠的熔岩,便用這彩色斑爛的熔岩修補天空上的破洞。
破洞修補好了,西北邊的天空留著色彩豔麗閃耀如翡翠琥珀瑪瑙珊瑚的霞光,走過的人都停下來觀看讚歎。
那是夕陽。夕,亦日亦月,非日非月,是在日月交替的曖昧時光。女媧在天上留下了像一道一道咒語般的神秘符號和色彩。
符咒都是無法解讀的,然而自古以來人們都試圖解讀符咒。
莫失莫忘,我會失掉什麼嗎?我會遺忘什麼嗎?
原來計畫用來補天的一塊石頭,卻被遺棄在洪荒的大地上,沒有用了,那麼我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莫失莫忘,歲月來去,我只是丟棄在地上的一塊石頭。那僅僅一塊,剩下來沒有用來補天的頑石。
頑石,沒有用,沒有靈性,不能成為天上閃亮的霞光。被遺棄在大荒山,被遺忘在無稽崖,孤單寂寞,過了無數歲月。日月交替,星辰流轉,在青埂峰下,一塊石頭,無想、有想,非無想、非有想,開始感覺到了自己,開始意識到了自己。
一片葉子,通常在三億年以上漫長的時間,慢慢尋找到自己的形狀。為了吸收日光,形成葉片;為了要分布水分,形成葉脈;為了在暴雨時要快速排水,形成狹長的葉尖,或者形成蠟狀的薄膜;為了要阻擋昆蟲齧食侵害,形成葉緣的鋸齒或細刺。
一塊石頭,會如何尋找自己的形狀、體積、重量、質地?
一塊石頭,會如何尋找自己在高溫時成為熔岩液體流動的狀態,或者,噴發時飛升成氣體雲霧的渺茫之感?
一塊石頭,會記得數億年過去大荒山裡的風聲雨聲嗎?
自怨自哀的石頭,怨恨、哀傷、寂寞、忌妒、失落,也都會讓一塊石頭從無想慢慢成為有想嗎?
他聽到草木在大荒的風裡颼颼的聲音,他彷彿覺得那像是一種哭泣,然而,他只是一塊石頭,青埂峰下的一塊頑石,在沒有用的自怨自哀的寂寞裡,度過漫長歲月的頑石。
自怨、自哀,也是修行的過程嗎?孤獨和肉體的痛,煩惱和牽掛,也都是修行的條件嗎?
然而,是多少歲月裡痛和孤獨的熬煉,他才確定聽到了哭聲。
很低微的哭泣的聲音,夾在洪荒的風裡,草木颯颯,那哭聲必然在大寂靜中讓石頭驚動了。
有想、無想,他有了牽掛,也有了煩惱。
「無明所覆,愛緣所繫」,他開始要經歷愛恨了。
石頭左思右想,石頭東張西望,牽掛都是煩惱,牽掛也使他想要流動,想要噴發。
關於大荒山裡石頭的故事,都寫成了《石頭記》,至於《紅樓夢》,或許只是人間的多事而已。
我們有時候做夢,會夢到自己變成一塊石頭。那或許不是夢,是在夢裡跟真正的自己相遇了。
幾世幾劫之後,還會有機會跟真正的自己相遇嗎?
那石頭找到了哭聲,是一株草木,帶著絳紅色的珠光,在風裡搖曳。纖弱,細瘦,好像沒有被好好照顧,躲在幽微的角落低低哭泣。
如果一種哭聲,聽過幾億年,那哭聲會不會變成肉體上忘不掉的記憶?
是洪荒裡的哭聲,還沒有肉體之前茫昧無以名之的哭聲。
好像是哭聲讓石頭有了移動的心思,是想靠近哭聲的念頭讓他流動起來了。他彷彿忽然記起來了,石頭曾經是噴發的熔岩,這冰冷沉重的身體,曾經何等熾熱,觸碰到一點點他的高溫都要化為灰燼。
熾熱高溫在洪荒中冷卻成了石頭,石頭自己也遺忘了,他的身體曾經流動飛揚,他的身體裡還封存著火種,可以成為大火,讓草木世界燃燒成灰燼。
那是石頭的一個故事,是《石頭記》的開始。
石頭牽掛草木,擔心這纖弱單薄的草木會枯萎,就日日以靈河的水去澆灌。
所有的牽掛都如此開始了煩惱,我害怕起來,我澆灌過的每一個盆栽,我照顧過的每一株樹木,都記得我的牽掛嗎?
我在荒野的河岸邊每一天餵食的流浪狗,牠們也都會記得我的牽掛嗎?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啊,牽掛原來是糾纏的開始。
那麼,可以沒有糾纏嗎?可以不要有糾纏嗎?
石頭其實是一直聽到哭聲的,因為哭聲,他找到草木;因為哭聲,他用靈河的水澆灌;因為哭聲,他想試試看離開石頭的身體;因為哭聲,他走了,找到新的胎生肉體,成為一個姓賈的家族的孩子。他出生時嚎啕大哭,四周圍觀的人就看到了他口腔中一塊瑩潔發亮的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塊石頭,還帶著洪荒裡哭聲的記憶。
石頭日日澆水,那一株草因此長得很茂盛。然而石頭走了,草木在繁華裡落寞著。茂盛的草木都有感傷,繁花盛放原來如此淒涼。這絳珠草無想、有想,有了牽掛煩惱。她自己問自己:這些歲月裡得他雨露之恩,要怎麼償還啊?
我要怎麼還他給我的水?
愛,要不到,多麼痛苦。然而很少想到,愛,還不出去,原來可能是更大的痛苦。
絳珠草要把所有石頭給她的水全部償還回去。
草木有願,努力修行,又是數億年過去吧,草木找到了一個女子的身體。她要到人間去,去跟石頭相遇,把石頭給她的水還掉,用一生的淚水來還。
《紅樓夢》的故事,回到《石頭記》的原點,是還眼淚的故事。
啣著一塊石頭誕生在賈家的男孩子,被命名「寶玉」,身上永遠佩帶著那一塊出生時的石頭,莫失莫忘。草木修成女體肉身,跟著來了,誕生在林家,取名「黛玉」,她的母親是賈敏,賈家嫁出來的女兒。
來到人間,石頭和草木是表兄妹,剛開始住得很遠,後來黛玉喪母,幾歲就千里迢迢北上投靠外祖母。
見到了石頭,石頭已經十歲左右,看到妹妹,很篤定地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石頭說話,常常是荒唐之言,大人笑他「胡說」,但他們真的見過,在洪荒之前,在無可稽考的歲月,這塊石頭和這株草的確相見過。
石頭曾經用水澆灌她,這一世,她回來償還。
他們都聽到了哭聲,黛玉總是哭,因為她還完了眼淚才能走。
我們總在找哭聲,「從痴有愛」,《維摩詰經》說的好像也是石頭和草木的故事。
僧肇註解《維摩詰經》的「痴愛」說:「群生之疾,痴愛為本。」因為「痴」、「愛」,眾生都生了病,但僧肇好像也沒有解決的辦法,他說:「痴愛無緒,莫識其源。」
我們不知道痴愛從哪裡來,找不到源頭,沒有邏輯,無法整理出頭緒。
石頭和草,都只是痴愛的故事吧。
把石頭的故事說完,有一個和尚、一個道士遠遠走來,笑吟吟地,看著青埂峰下一塊頑石,好像說「別來無恙」。
那塊頑石去了好多地方,認識了好多人。
但是在熱鬧繁華的人群裡,他總是聽到低微的哭聲。無論如何眾聲喧譁吵雜,他一靜下來就聽到那哭聲,那麼細微低抑,四周的人都聽不到,但他聽到了。
那哭聲一路跟隨而來,莫失莫忘,是那一個瘌痢頭和尚和一個跛腳道士笑著跟他說的話。
不可失去什麼?不可忘了什麼?
為什麼洪荒裡總是哭聲?
他似乎還記得一塊石頭最初的體溫,從熔岩的熾熱滾燙逐漸涼冷下來的漫長記憶。
石頭是頑劣的,沒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知道他有多麼頑劣。
他是「混世魔王」,他要在人間受寵,受祖母、母親寵愛,他要驕縱不法,他要顛覆人世間一切禁忌與規矩,他要用最初熔岩的體溫燃燒起來,讓大家看毀滅裡的繁華。
有一個君王,為了要看女子的笑,燃燒起烽火;有一個君王,燃燒起自己的京城,看大火熊熊,看毀滅裡無與倫比的美。
石頭的身上有毀滅的基因,他記得無才可補天的洪荒裡的孤獨。
十三歲或十二歲,他生理上發生了變化,喝了酒,醉醺醺睡在秦可卿的床上。他被秦可卿的被褥包裹著,身上都是秦可卿的氣味。這個女人,是他姪兒賈蓉的妻子,然而他做了夢,到太虛幻境,遇到警幻仙姑,遇到和秦可卿長得一樣的仙姑兼美,他在夢中做愛,遺了精。
夢醒時,他口中還叫著:「可卿救我!」
痴愛無緒,其實沒有人可以救他。
有一天他會知道,要跪伏在一片白茫茫大地上,向遠遠的人間的父親磕頭,那個父親也當然只是人間的假象。他長跪叩頭,其實只是要跟自己的肉身告別吧。父親是假象,母親當然也是假象,連自己用了多年愛恨牽纏、錦衣玉食的肉身,也一樣是假象吧。長跪叩頭,是和夢幻泡影裡的自己告別,回到洪荒,依然只是一塊無思無想的頑石吧。
不知不覺《微塵眾》寫了這麼多篇。當初只是想再一次整理石頭在人間遇到的所有生命,像夢裡有肉體緣分的秦可卿,像遺精在褲子上被發現的丫頭襲人,他們都有了不可解的緣分。
沒多久,他愛戀了秦可卿漂亮的少年弟弟秦鐘,又跟秦鐘爭著要小尼姑智能兒手裡的一碗茶。
秦可卿死了,出殯喪禮上認識了北靜王,北靜王送他一條紅麝串,他回家把麝串送給黛玉,黛玉丟回去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
出殯的路上他還遇見了農家的二丫頭。僅僅見一次面,風塵滾滾,他們再也不會相見了。
緣分有時候很短,匆匆擦身而過,一回頭就不見了,明知不會再見,但還是想回頭。
或許石頭開始知道,生命無論如何活下去都是遺憾。
和不愛的人在一起,是遺憾。和所愛的人在一起,好像也一樣是遺憾。
他看看薛寶釵,看看林黛玉,不知道是金玉良緣,還是木石前盟。
或許在人間遇到的所有生命都只是微塵眾生,金釧是微塵眾,蔣玉菡也是微塵眾;晴雯是微塵眾,晴雯一張一張撕碎的扇子也是微塵眾,她生病徹夜補好的雀金裘也一樣是微塵眾。賈環手中的油燈,馬道婆的符咒,柳湘蓮的俊美灑脫,趙姨娘的鄙吝卑微,也都只是微塵眾。
我可以嘗試用微塵眾的方式,閱讀一部小說裡的芸芸眾生嗎?
微塵眾無論如何也只是人間的一場假象,石頭卻對假象貪嗔痴愛,顛倒夢想。
我們何嘗不如此?把一部《石頭記》認真當作《紅樓夢》。
我可以用微塵眾的方式,閱讀我自己一生遇到的芸芸眾生嗎?
《石頭記》或《紅樓夢》都可以在街頭巷尾閱讀。將近四十年,一次一次來日本京都三十三間堂,記得第一次走進來,被一千尊一式一樣的觀音像震撼,一千尊一式一樣的千手千眼觀音菩薩造像。後來一次一次來,發現每一尊造像的不同,高一點,矮一點;胖一點,瘦一點;憂愁一點,喜悅一點;牽掛多一點,少一點,原來每一尊有每一尊的心事。我也執著,慢慢開始分辨,哪幾尊是湛慶雕刻製作的,哪幾尊是康圓製作的,祂們有哪些地方不一樣。
看得很細的時候,會看到細長的眼裡偶爾泛出的淚光,會看到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彷彿聽到哭聲笑聲,會驚訝一尊觀音腰腹間微微的呼吸。
合十敬拜,知道自己走火入魔了。想起石頭一生中遇到的,像妙玉、像賈瑞,都只是走火入魔吧。
一千尊觀音胸前合十的手,有的鬆,有的緊,也都不完全一樣。
二○一五年深秋再來三十三間堂,一列一列排開的一千尊觀音,也都像《石頭記》裡的眾生,他們原來也如此相像。是法平等,因為執著,我就看到他們的不同,有分別,也有了愛恨。
還想再跟許多愛紅樓的朋友一起讀《石頭記》,再多讀幾年,不知道會看到什麼?
總惦記著賈薔買給齡官的那一隻雀鳥,叫做玉頂金豆嗎?不知飛去了哪裡?
還有黛玉瀟湘館養的那一隻鸚哥,會嘆氣,也會吟詩。
總惦記著芳官右耳眼裡那一粒玉塞子,不知它最後如何?
總惦記著史湘雲掉在芍藥圃花瓣裡的扇子,被一重重花瓣掩埋,可曾何時再被發現?
總惦記著尤二姐吞下的那一塊金子,在腸胃中墜斷,那麼沉重的一塊金子,還在傷痛的肉體中嗎?
而尤三姐的眉宇俊美,卻帶著嗔怒傲氣,像興福寺那尊眉頭緊鎖的阿修羅。
可以把微塵眾一一樹立起來,不知會不會像一千尊觀音,如此相像,又如此各有心事。
再一起讀幾年《石頭記》,在眷戀感嘆處用紅筆圈點批註,也在該放下的時候放下,把它再還給一僧一道。
我不知道石頭後來是不是出家做了和尚,更多資料是說他在家敗人亡之後淪落為街頭乞丐,為了餬口,做了更夫,跟人吵架鬥毆,被北靜王遇到。
他或許並不想遇到北靜王,寧願就只是一名落難的更夫吧。
這本《微塵眾》可有可無,只是謝謝成瑜和《壹週刊》的朋友成全,寫了好些時日。謝謝遠流願意出版,祥琳為每篇修改註記,她像脂硯齋。秦華的設計色彩都彷彿他也在《紅樓夢》裡活過,有一樣天上的族譜。
謝謝裴偉,他在明福樓唱的《遊園驚夢》讓我恍惚,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二○一五深秋 於京都堀川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