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
我從小就喜歡讀書寫作,進入台大中文系以後,受到一些師長的鼓勵,更對中國文學產生濃厚的興趣。不但想將來以此做為謀生餬口的職業,而且還想以此做為終生努力的志業。
民國六十二年(一九七三)獲得國家文學博士、留校任教以後,我擬定了下列四個奮鬥的方向與目標:
一、撰寫學術論著。這是大學教師應盡的本分,對自己負責,要不斷有研究成果。不但要常發表單篇論文,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就應該出版專書著作。
二、加強學術普及。這是對學生及後學者負責,也是做為教師應盡的本分。《禮記.學記》說:「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聞道固有先後,術業各有專攻,教與學本來就可以相長相濟。在這方面,教學、演講、座談之外,編寫深入淺出的大眾化普及讀物,應該是最宜採行的方式。
三、從事語文教育。這是對社會大眾負責,和前一項一樣,貢獻給教育界和文化界的另一種方式。這也是我個人遭逢的一種機緣。在我獲得博士、留校任教的同時,開始在國立編譯館實際參與中小學以及大專國語文教科書的編審工作。它讓我知道大中小學不同階段的語文教育,各有重點,也各有難處。從事的人不應妄自尊大,也不應妄自菲薄。
四、繼續文藝創作。這是我個人的興趣,從小就養成的,有的可以對外公開發表,有的只是自我心靈的寄託,「只可自愉悅,不堪持贈君」。
我希望自己不僅僅是個學者,同時,也是個作家。
二
以上四項,別的暫且不說,這裡只說與本書有關的第二項。
在編寫大眾化的學術普及讀物方面,從民國六十二年以後,我參與了不少公私機構有關中國文學以及中國文化叢書或套書的編撰工作。有的是主編,是策劃,有的還參與實際的撰稿。其中,有幾個是比較受人注意、印象比較深刻的。略加說明如下:
一、主編長橋出版社的「中國文學精選叢書」:《江南江北》(唐詩賞析)、《曉風殘月》(宋詞賞析)、《小橋流水》(元曲賞析)、《閒情逸趣》(明清小品賞析)。參與撰稿的朋友,有張夢機、顏崑陽、周鳳五、葉國良、呂正惠、何寄澎、洪宏亮、劉漢初、謝碧霞、劉翔飛、陳芳英、陳幸蕙等人。這套圖文並茂的賞析叢書,以詩歌為主,當時不僅在台灣風行一時,引起同類書籍出版的熱潮,在香港也曾出現盜印本(封面主編的姓名改為「吳宏」)。這套書版權後來由長橋負責人鄧維楨轉售給當時負責時報出版公司的高信疆夫婦,至今不知已再版多少次。由於我堅持不再掛名「主編」,如今很多讀者已不知此書與我有關。這套書觸發了我想整理中國古典詩歌系列的念頭。後來的《白話詩經》、《詩經新繹》,就是重新踏出的第一步。
二、譯注台灣新生報的《白話論語》。這是當時謝東閔副總統倡導家家讀《論語》、由新生報石永貴社長邀我白話直譯《論語》而促成的。《白話論語》一書,我幾個月內就完成全稿,由該社連載、出版。據石社長告訴我,該書銷售量達百版之多,後來還附加辜鴻銘的英譯《論語》,出版了中英對照本。這本書的暢銷,使我明白經典名著可以千古不朽的含意,也更加堅定了我用白話譯注整理中華文化古代典籍的信心。後來新繹「人生三書」:《論語新繹》、《老子新繹》、《六祖壇經新繹》,就是由此而起。
三、編著桂冠出版社的「先秦文學導讀」四冊。這是我整理「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導讀」的開始。當時我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編著時爭取出版的朋友頗有一些,最後我決定交給桂冠的賴阿勝先生,他的背後支持者是楊國樞教授。那時候,我想結合中國古典文學和傳統文化,從流傳後世的經典名著中,選些名篇佳作,大致依照時代的先後,經過整理,分類編輯。第一輯就稱為「先秦文學導讀」,分為《詩辭歌賦》、《史傳散文》、《諸子散文》、《神話寓言》四冊。
那時候,我雖然眼睛患了白內障及視網膜剝離,三次開刀,卻還同時負責主編了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的「中山文庫」人文類三十四種、黎明文化事業公司的「文學與思想叢書」十幾冊,和圖文出版社的「語文圖書館」中小學生讀物數十冊,等等,有的已涉及語文教育類,卷帙都很繁富可觀。記憶中還不止這些,就不一一贅舉了。量是夠多,忙是夠忙,但不管如何,我總堅守一個原則:我應該認真工作。對有意義的事,一次沒做好,我會繼續努力做。
古人說得好:「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三
「先秦文學導讀」四冊,一九八八年九月三十日由台北桂冠圖書公司出版。當時,我曾賦詩二首,七絕七律各一首,來抒寫我的欣喜之情。茲錄之如下:
(一)
每愛明清溯漢唐,忍看墳典竟淪亡?
不因病目傷零落,十載編成翰墨香。
(二)
十載編成翰墨香,書中至味不尋常。
守先唯是傳薪火,汲古何曾為稻粱。
左策莊騷無欿憾,詩書易禮細商量。
今朝了卻平生願,憑付旁人說短長。
由於編印精美,校對確實(多謝張寶三教授義務幫助),這套書初版四千套不久就銷售完了。後來桂冠結束營業,市面上開始出現盜印本。其間,有人知道我已收回版權,曾慫恿我修訂再版。像吳興文學弟就是其中熱心者之一。不過,我因為工作忙,從學校退休後,仍然一直忙於新的寫作計畫,所以不以為意。而且,真要修訂,其實也不容易。
我所有編著的學術普及讀物,上文說過,都堅守著一個原則。對讀者而言,它們不但要能增進學術知識,而且要能陶冶身心,做為修身處世的參考,最少也要有益於閱讀及寫作能力。在寫作體例方面,我也一直堅持著:版本要經過挑選,注解要力求簡明,翻譯要淺白、能直接對照原文,析論則須參考前人時賢的研究成果。最好還能說明時代的背景,以及作家作品的特色與價值,等等。
在這樣的自我要求下,修訂一套書,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真是談何容易!因此這一次遠流出版公司有意重印這套書,經我考慮答應之後,與責任編輯曾淑正女士商議決定這樣處理:一、由我重新審閱全書,修訂文字;二、改動部分內容,略作調整補充,例如在《神話寓言.山海經》中增加筆者近作〈讀山海經札記〉十五則;三、尊重版權新規定,刪去若干附錄,例如游國恩、傅斯年、沈剛伯、錢穆、陳大齊等人所作的參考論文。除此之外,在內容上可以說沒有什麼大的變動。
在我心目中,這些先秦文學的名篇佳作,雖然都是兩三千年前的古人所作,經歷的時間久遠了,時代的環境改變了,語言的習慣不同了,但經過注解、語譯、分析、說明後,他們的智慧和精神仍然可以保存下來,永遠有光輝,與我們同在。它們就像一串串珍珠一般,也許經歷的時間久了,有些塵汙晦暗,但經過擦拭,仍將恢復原來的光澤,值得大家欣賞。
四
我從小就喜歡弘一和尚李叔同的詩詞,愛唱他填詞的歌曲。除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之外,我還記得他有一首短詩。
民國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四月,他到惠安崇武淨峰寺為當地僧眾講演佛法,還種了菊花。十月下旬離開淨峰回泉州時,他留下〈淨峰種菊臨別口占〉五絕一首。詩前有序:「乙亥四月,余居淨峰。植菊盈畦。秋晚將歸去,猶復含蕊未吐。口占一絕,聊以志別。」詩是這樣寫的:
我到為植種,我行花未開。
豈無佳色在,留待後人來。
詩句簡短,造語平淡,但讀了卻令人覺得它蘊含襌趣,情味深長。我一直喜愛這首詩,現在發現它頗能反映我修撰此書時的心境,因此抄錄在這裡,權且做為前言的結語。
是的,「豈無佳色在?留待後人來!」
二○一九年四月台北惜水軒
校後附記:六月中旬,此書遠流新版初校交稿後,即因上次視網膜手術扣鐶脫落,再度入住台大醫院開刀摘除。一切順利,目前正靜養中。主治楊長豪醫師在此書桂冠版出版時,尚為實習醫師,三十年來,已巍然成為眼科名醫矣。今使我有眼力能為此書二校排印稿,尤所感念,值得一記。真所謂歲月靜好,人間有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