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究祕〉選摘
在香島登岸之處叫做域多利城,繁華景象堪與天津上海租界相比。城裡高廈林立、車水馬龍不在話下,大路兩旁更設有自來火街燈,徹夜通明,足與黃浦外灘分庭抗禮。
初到這個英吉列人殖民之地,許多中西夾雜的奇風異俗都一時難以習慣。洋鐘我自看得懂,也早清楚一日十二個時辰等於二十四個鐘頭,但年月日的運算也要改變,卻真教人一頭霧水。光緒七年辛巳變成西曆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也罷,但連月份亦一下子由黃曆八月變成了陽曆十月;更惱人的是,西洋月份極不工整,未必以三十天為期,又不依太陰盈虧、不辨朔望,另外還要硬套上每七日一個禮拜,實在亂七八糟。
到埗之日正值中秋前夕,思鄉之念油然而生,卻奇怪雖是迎月之夜,街上卻不甚見民眾張燈掛彩。一問之下,才知原來香港自開埠以來,幾十年一直施行宵禁,唐人在晚上八點鐘後必須手持燈籠方可上街,過了十點鐘更是嚴禁外出,要是給夜裡巡邏的差人遇上,違者必究,關一晚牢之後還要罰款。我聽說有這麼橫蠻無理的苛政,差點馬上拂袖回鄉,但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好歹也在這地方待一段時日再說。
香港舉目無親,客棧安頓好後,唯有厚著面皮,趁中秋節去拜訪一家與家父素有生意來往的藥材商。我懂的粵語有限,幸好姓譚名發的少東官話說得過去,年紀又與我相若,談起來倒十分投契。碰巧他們在中環石板街的藥店正少了一個坐堂醫,便讓我每個禮拜二和五到那裡作門診。不巧第一個禮拜忽然颳起暴風雨,店子逼著休業—兩天,所以等到我開始幹活時,已是抵埗之後的半個月。
生計可說解決了,但在客棧長住下去也始終不是辦法,為此譚發便答應給我打聽一下。他果然言而有信,我坐堂才第二個禮拜,有天下午他便興高采烈地回到店子,笑問:「華兄,你自問算不算是個有趣的人呢?」
我奇道:「你為何有此一問?」
他說:「昨天你不在,碰巧有一個我相識的人來買藥材,談起才知他最近以很好的價錢在上環買了一幢洋樓。樓下租了出去給人做街鋪,樓上兩層留給自己住,卻嫌地方太大,想找個單身房客來作個伴。租金多少他倒沒所謂,但卻開出個奇怪的條件。他是這麼說的:『索然無趣者免問』。」
我聽了不禁失笑:「對房客有這樣的要求,我想這位房東自己也必定是一位妙趣的人物吧?」
譚發抓了一抓後腦,道:「這位先生的脾氣確實古怪。我跟他不是深交,只知道他姓福,是北方人,家境似乎不俗,好像還留過洋。這個人絕頂聰明,來了香港不過一兩年,廣東話已經講得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但最犀利的還是他的目光,哪怕跟你素未謀面,只要望你一眼,便能看穿你的身分來歷,就連你心裡想著甚麼也知道。」
我將信將疑道:「不會吧?」
他道:「不信我這便帶你去見識一下。這人滿腦子都是稀奇古怪的學問,昨天他來到店子,便是拿取之前訂購的藥材,有些連掌櫃也想不出他有甚麼用途。」譚發說到這裡,忽然壓低嗓門道:「還有人告訴我,他跟西醫院的洋醫生學劏死屍!所以我跟你聲明在先,這個人有點邪門,若然你跟他合不來也不要怪我。」
我聽見他這樣先打退堂豉,不禁暗自嘀咕,但又耐不住好奇,便跟他說,姑且去見一見這個怪人也無妨。譚發本就是一副紈褲子弟的脾性,見這天店子沒有甚麼生意,便馬上拉著我出門,帶我去這位福先生的住處。
行上大街,一時招不到人力車,譚發又見天氣不錯,便說不如慢慢散步過去,也好讓他可以沿路給我指點一下風景。我們沿著環抱山腰的縈迴長街往西走,一路由中環行到上環,但見兩邊樓房櫛比鱗次,井井有條。這時我還未熟識香港地方,聽他說這裡叫做「荷李活道」,但又不見種有荷花和李樹,便問他是甚麼意思。
譚發扮了個鬼臉,嘻嘻道:「『荷李活』是番鬼佬叫法,甚麼意思真是鬼才知道!這條路把山攔腰截斷,本地人便俗稱『掘斷山道』。」
走到這條「掘斷山」的長街西端,終於來到一座中仿西式、樓高三層的房屋。樓下對著街的鋪頭是一間叫做「白記」的糕餅店,其時臨近九月初九,嶺南雖然沒有分重陽餅的習俗,但門口已擺出了桂花糕來招攬生意。店旁有一道側門,上面除了用中文寫著「貳佰貳拾壹號乙」之外,還有外文數目字和字母,看格局是直接通往上面的二三樓。譚發走了過去,拉了一拉這道門旁的洋式門鈴。
不一會聽到有人下樓的聲音,門一打開,原來是一個年方破瓜、明眸流盼的姑娘,頭上梳起兩個丫鬟髻,身穿琵琶襟短裝,一開口便是地道的京片子:「請問兩位先生有何貴幹?」
譚發用蹩脚官話答道:「我姓譚,是開藥材店的,今天帶了一位朋友來拜候福先生。」
丫鬟帶我們上樓梯到了二樓,叩了叩門朗聲道:「公子,有位譚先生帶了朋友到訪。」接著引我們入內。
進了門是個偌大的廳子,裡面站了一個穿著灰白一裹圓的高個子男人,瘦削的身形更讓他顯得鶴立雞群。他本背著門口,在一張桌前好像正在搗藥,這時便轉過身來迎接我們。看他年紀跟我和譚發相差無幾,生得鳳眉虎目,鼻昂額闊,溫文爾雅的風度掩蓋不著一股卓越不凡之傲氣。他跟譚發打過招呼,便向我拱手作揖,道:「福邇,字摩斯。幸會。」
我連忙回禮道:「福先生幸會。敝姓華,單名笙簫管笛的笙,字籥瀚。」
福邇讚道:「笙磬同音,笛籥浩瀚,好名字。」他轉向引我們進門的丫鬟道:「這是小婢鶴心。還不快向兩位先生請安?」
丫鬟馬上向我們扶膝欠身道:「奴婢鶴心,請譚先生、華先生安。」
我在福州家境殷實,自小不乏傭人,但卻何曾會有自稱「奴婢」的向我行此禮呢?可幸我雖然曾為武官,肚子裡也非沒有一點文墨,認得她名字出處,便道:「『松骨輕自飛,鶴心高不群』,不錯不錯。」
福邇又道:「兩位來得正好。聽華先生語帶閩音,應是福建人士吧?我最近買得一些上等安溪鐵觀音,古來品茗有云: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鶴心,備茶。」
坐下環顧大廳,面對大街的一邊有兩扇開往騎樓的木門,門上裝了一格格的玻璃,門的左右兩旁還各有一個大窗子,所以陽光充猛,空氣亦十分通爽。廳子一側的牆壁,中間還開了一個洋式火爐,但我心想,嶺南氣候應該鮮會用得著吧。廳裡布置得中西合璧,既有酸枝傢俬,又有西洋書桌木櫃、皮椅和自鳴鐘等東西,牆上既掛著山水字畫,又有油畫、相片和地圖,地上竟還鋪了一整塊不知來自何方的熊皮。可能因為新居入伙,未及整理,地方難免仍有點凌亂,尤其是一堆堆疊得搖搖欲墜的中外典籍,似乎尚有待分門別類。這時才看清楚,剛才福邇待著的桌子,原來放滿了奇形怪狀的玻璃瓶子,還有一台可以調校伸縮窺管的黃銅機器;我早聽說過顯微鏡這種東西,但還是頭一趟看見。桌面攤放了許多草藥,盡是鉤吻、羊角拗、烏頭、馬錢子、甘遂、毛地黃、一品紅、雷公藤等毒性不一之物,顯然譚發之前所言不差,福邇果真是個有點邪門的怪人。
不久鶴心給我們每人端上了一個青花三才碗,看來主人對茶道十分講究。揭開蓋子一聞,果然芳香撲鼻。福邇待我和譚發呷過一口、稱讚一番之後,突然跟我道:「華先生在新疆立過不少汗馬功勞吧,敢問是在伊犁受的戰傷嗎?」
我嘆了口氣道:「不錯,但哪稱得上甚麼功勞?不用曝屍於野已算萬幸。是譚兄告訴你的吧?」
譚發搖頭笑道:「我甚麼也沒有說過,福先生便是這麼料事如神。」
福邇見我半信半疑的樣子,便解釋道:「一看華先生便知你身懷武功,且有軍人的威嚴氣宇,一定是武將出身。既知你原籍福建,但臉上卻見久歷沙塵、日曬風霜之色,必然是遠離家鄉,長駐邊塞所致,最少也有幾年光景。從你行動之間,看得出左肩和右腿都是新傷初癒,應只是一年半載的事情;而回亂雖然擾攘邊疆十餘載,但數年前經已平定,所以可以斷定,只會是今年初收復伊犁時所受的戰傷。」
我不禁拍案叫絕:「福先生眼力好厲害!」
他不以為然道:「既能目睹、亦可耳聞,有很多東西也可以聽出來的。譬如說,我知道華先生你在新疆時,隸屬的必定是綠營,因為若是身處左大人的湘軍的話,幾年來耳濡目染,言語難免會帶點湖南腔,然而閣下談吐卻反而帶有京音,想必在北京逗留過一段日子。華先生言語彬彬,顯然飽讀書經,絕非區區一介武夫,請問可曾考取過武科功名呢?以閣下年紀,想必是同治十三年甲戌科殿試吧?」
我道:「確如福先生所言。」
福邇道:「武科殿試三甲及第出身,例必全部欽賜一至三等或藍翎侍衛之職;華先生必定榜上有名,擔任了數年大內侍衛,言語中京音才會這麼明顯。我知道多半是同治甲戌科,因為若是光緒二年的丙子恩科,或次年的丁丑科,那麼閣下駐守京師之後,便未必來得及再轉派新疆征戰數年了。」
我聽了不由嘆服:「福先生真是神機妙算。只恨我如今身帶缺陷,已無法再為社稷出力,衛國安邦了。」說到這裡,我自有點黯然。
福邇溫言道:「時不利兮而已,華先生無須介懷。有道:『不為良相,願為良醫。』閣下如今棄戈懸壺,未嘗不是男兒報國的好方法。」
他言簡意深的一句勉勵,可令我不勝感激,待怔了一怔,才意會到竟連我「棄戈懸壺」也被他一語道破,便問:「我在譚兄的藥店當了坐堂醫才半個月,福先生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亅
福邇道:「剛才大家談話之際,我見華先生不時情不自禁撫按肩膊及腿上傷患處的穴位,所用的是正統矯摩指法。還有,之前你看到我正在研究的藥材,眉頭皺了一皺,顯然一眼便認出全部都是毒物。練武之人本來便經常兼習醫術,就如當今廣東兩大高手,佛山詠春梁贊和廣州洪拳黃飛鴻,便都是譽滿武杏雙林的名師;況且我既知你跟譚先生有交情,又看見你右邊衣袖有多次捲起了又再放下來的褶痕,這不是在他的藥店給病人把脈還會是甚麼?」
我拍了一拍譚發膊頭,道:「這還是多得譚兄照顧。」
福邇又道:「那華先生想必有兄長克紹箕裘,才會孑然隻身來到香港再闖一番新事業吧。」
譚發見我微笑點頭,悄悄問我:「甚麼叫克紹箕裘?」
我小聲答道:「即是兒子繼承父業的意思。」
福邇裝作沒聽見,反倒是譚發打個哈哈道:「若然在古代,人們一定會把福先生當作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福邇謙然打趣道:「相傳漢武帝與大臣玩遊戲,把物件用盆子蓋著讓他們來猜,唯獨東方朔一人能夠百猜百中;北魏時,又有個名叫耿玄的人,善於占卜,客人還在叩門,他在屋裡已知道來者姓甚名誰、想請教他甚麼。與古人相比,我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如是者大家暢談甚歡,福邇當然不用我們開口也知道來意,喝過茶後,便帶了我和譚發上樓看看客房。再過大約一個禮拜便是洋曆月初,他便提議我到時入住。他隨口開的租金十分相宜,我自是欣然答應。跟福邇道別之後,譚發和我回到街上,笑道:「我沒說錯吧?福先生是一位奇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