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血盟〉選摘
福邇除非有事要往中環走一趟,才會順道親自到書信館拿取信件,不然的話,通常不是由侍婢鶴心代勞,便是找個他戲稱「荷李活道鄉勇」的街童來當跑腿。這天,其中一個小「鄉勇」便給他送來了一封信,令他眼前一亮。
我本還以為福邇一定又會顯露一下他見微知著的本領,光憑信封便能道出發信者的身分來歷,誰知他看了函件兩眼,也不拆開便遞給我道:「華兄 ,我鑑人閱物之術,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小試一下如何?」
我想不到他竟會考我一考,便接過信件,只見信封上用中英文兩種語言寫著福邇的名字和地址,貼著的也是外國郵票。這時福邇早已教懂我一些基本英文,我把信封反覆細看了一遍,細想了一會,便胸有成竹的道:「這是橫放的洋式信封,上面貼著的是美國士擔,所蓋的郵印也用英文寫著『支那』,不用說當然是從美國來的信。但既然是在美國寄的郵件,為甚麼除了英文之外,還會用中文寫著你的姓名地址呢?我想,一定是因為美國那邊的書信館職員,不曉得香港是英國屬地,所以便誤把這封信蓋上寫著『支那』的郵印,歸類為寄往中國的郵件。直到這封信送達中國之後,才有人發現謬誤,於是便在信封上用中文再把你的地址寫清楚,以確保轉送到香港。這便是為甚麼信封上收信人英文姓名地址之旁,還加上了你的中文姓名地址。我說得不錯吧?」
我自覺推斷得細密周詳,滿以為福邇必定嘉許一番,不料他卻微笑搖頭道:「錯了。這封信並非來自美國,而是從廣州寄來的。信封上的中英文地址,其實也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發信者亦並非洋人,而應是一位年紀不太大、又受過英文教育的中國女士。」
我奇道:「明明是美國士擔,怎會是從廣州寄來的呢?」
福邇道:「華兄你不熟悉洋人郵遞的細節,也難怪看不出來。我們中國人互寄書信,無論是國內老百姓或及至海外華僑,一般都會使用民信局。但在我國通商口岸聚居的洋人,卻有自己的書信服務,使用的也是自己國家的郵票,唯獨蓋上用外文寫著『支那』的郵印以作識別。我一看郵票的價錢,便知道這封信是從廣州寄出,而不是別的通商口岸,因為有這種郵遞服務的商埠之中,廣州跟香港最近,所以郵費也比別處便宜。」
我問:「那麼你又怎知道發信者是個女人,而且一定是受過英文教育的呢?」
福邇道:「你有沒有留意,信封上中英文兩個地址都是用西洋鋼筆寫的?以筆尖粗幼和墨水色澤來判斷,所用的是同一支筆。漢英兩語的字體雖截然不同,但其實也可以看得出中英文兩個地址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而字跡這麼娟秀,便知道是出自女性之手。」
我再細看信封上筆跡,果然如他所言,不禁點頭稱是,卻又問:「那為甚麼你說這位女士一定是中國人呢?不可以是個懂得中文的洋婦嗎?」
他微笑答道:「洋人當然也不乏通曉中文的,你我也認識好幾個。不過我知道寫這封信的一定是中國人,因為這個雖是洋式的橫信封,但中文地址卻依然使用漢字傳統格式,自右至左豎著直寫。如果是外國人的話,就算懂得漢字,在洋式信封上寫中文地址時,通常也是習慣打橫寫的,有時甚至還會像歐洲語言般自左至右寫,而不是漢語的從右至左。再者,如果是洋人的話,既然已經使用外國郵遞服務把信寄來香港,自然會覺得寫上英文地址已經足夠,根本沒必要中英對照。反而如果發信者是中國人,才會先寫了中文地址,忽又擔心外國郵遞服務未必看得懂,於是再加上英文地址。你看,信封上的中文地址寫得較正中,而英文地址則較旁,顯見孰先孰後。」
我聽了他解釋,只好苦笑:「看來我還需要多下苦功。」
福邇道:「華兄你初學英文,所以難怪看漏了眼。還有一點,是我名字的英文譯法。這幾年來,我的名字偶爾也在本地的中英文報章出現;香港許多新聞紙在廣州也能看得到,寫這封信的女士大概也是這樣知道我名字的。但你看,她把我的英文譯名拼錯了。我慣用的英文譯名是以官話發音來音譯的,姓氏拼作Foo,名字拼作Erh 才對,但她卻用了粵語譯音。粵語『福』字是陰入聲,『邇』字更跟官話發音有別,讀作『以』;你看,信上的英文便把我名字拼成了Fook Yee。」
我尷尬道:「我還以為哪種拼法也不拘呢。」
福邇搖頭道:「香港的英語報刊,一般都用粵語發音把本地華人的姓名譯成英文,但我在洋人圈子裡也薄有名氣,所以名字見於西報的時候,他們都知道我英文名字應用官話音的寫法,不會拼錯。既然寫這封信的人不曉得我英文名字的正確拼法,可見她並非從英語新聞紙知道我的名字。相反,她卻沒有寫錯我的中文姓名。『福』姓並不常見,粵語更沒有另外一個發音相近的姓氏,假若發信者只看過英語報章的官話譯音,又怎會知道我不是姓傅粉何郎的傅,或是名實相符的符呢?而我名字的『邇』字,同音和近音的字更比比皆是,她又怎會知道是哪個寫法?由此可見,發信人一定只曾在中文報章上見過我的名字。假如她是洋人的話,就算漢語造詣有多深,也總不會只看中文新聞紙而不看英文的吧?華兄,請你打開這封信看看,便知我的推斷沒有錯。」
我依言打開信封拿出函件,邊看邊道:「這封信內文是用中文寫的,但卻像西式尺牘格式那樣,在上方用中英文寫了一個回信地址,的確是廣州沒錯。你說的不錯,發信人是位女士,中文姓麥名猗蘭,英文卻寫作『麥瑪麗』,看來大概在外國人辦的學校讀過書吧?」
福邇道:「對,所以我才會說她的年紀多半不會太大。除非她是在外地長大的歸國華僑,否則英語一定是在國內學的,而廣州十多年前才開始有收取華人女童的的洋辦學校,所以相信她的年紀應該在三十歲以下。華兄,勞煩你把信讀出來好嗎?」
由於原文太長,囿於篇幅,不便在此複載,僅錄大意:
據這位麥猗蘭小姐在信中所述,她幼年時母親早喪,自此便與父親相依為命。其父從來不願談及他們身世來歷,麥小姐只依稀記得父女兩人原本住在香港,但在她五六歲時便遷居到廣州。麥小姐的父親雖然說不上是大富大貴之人,但也有點財產,不用工作謀生,顯然也是有學識之士,除了自己在家裡教導女兒四書五經之外,還送她到洋書館讀書。麥父平素很少出外,但奇怪的是,到了麥小姐十二三歲的時候,便每年有兩三個月讓女兒在學校寄宿,自己則離開廣州遠行一段時間,卻從不向人透露往哪裡去。直到十二年前,當麥猗蘭還未滿十六歲,仍在學的時候,她的父親終於有次一去不返,之後便音訊全無。試問一個這樣年紀的姑娘,父親突然失了蹤,又能有甚麼辦法去找尋他的下落?幸好他們所住的房子是一早買下的,父親又有一筆錢留下,雖然不是很大的數目,但幾年後麥小姐畢業,找到工作,所以生活無憂。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麥父失蹤之後大約一年,便有份匿名郵件寄到麥小姐家裡,裡面只有一顆珍珠,卻沒有附函。之後,每年約莫同一時間,便繼續有一份同樣的郵件寄來。麥小姐曾屢次託人向民信局追查郵件的來歷,但都不得要領。她亦把珍珠拿給珠寶商鑑別,但只看得出是價值不菲的東珠,每顆都有小指頭般大小,都沒有穿孔或鑲嵌過的痕跡。
福邇聽到這裡,便「唔」了一聲,道:「這位麥猗蘭小姐頗有頭腦,從她嘗試追查郵件和找人鑑別珍珠,便可見一斑。至於這些東珠,卻是一個疑點。我們滿語叫東珠做『塔那』,依照大清的規矩,只有皇帝和皇后貴妃方可用在朝珠和冠飾之上,連親王世子等也不能佩戴。麥小姐收到的東珠雖然沒有穿嵌過,似乎是散珠,但官府對東珠的採捕是嚴加管制的,很難會流入民間。」
我道:「那麼說,你認為這些珍珠本是不法來歷的嗎?」
他道:「這個很難說,但的確非常可疑。華兄請繼續。」
我依言把麥小姐的來信讀下去:到了今年,寄給她的郵件終於附有書函了。那是由一位在澳門執業的葡國律師用英文寫給她的信,原來每年把珍珠寄給麥小姐的,便是這位律師的委託人。律師說,他的委託人不久前剛過了身,遺產除了由家人承繼之外,也有一部分留給麥小姐,數目不少,是以請她盡快往澳門走一趟,辦理相關手續。
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每年匿名寄一顆珍珠給麥猗蘭,最後還有一筆可觀的遺產留給她,已經是夠莫名其妙的了;令麥小姐更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十二年前父親失蹤之後,她在其遺下的物件中找到一份奇怪的名單,上面寫了四個中文名字,每個名字下面還打了一個血指印。這時她把名單拿出來一看,便發現其中一個名字正好跟律師信中所提這位委託人的英語音譯相符。
福邇聽到這裡,雙目一睜,興奮道:「有趣!有趣!」只見他眼中閃爍著異樣光芒,不用多說,終於又等到有奇案在前,見獵心喜了。「這是甚麼樣的一份名單?麥小姐在信中有沒有說清楚?」
我搖頭道:「沒有。麥小姐在信裡只說,事情還涉及她與父親的一些私密,不便在函件之中透露,希望見面的時候再跟你詳細解釋。你自己看。」說罷便把信遞給了他。
福邇把信由頭到尾看了一遍,便急不及待走到書桌,拿出信封信紙,道:「我這就給她寫個回函,請她盡快下來香港見面一談,然後再陪她一起到澳門會晤這位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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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兩個禮拜,福邇跟麥小姐互通書信,本來一切就緒,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正當麥小姐即將下來香港跟我和福邇會面,再由我們陪她到澳門見律師之際,澳門竟突然爆發霍亂,隨即宣佈成為疫埠。為安全計,她的港澳之行也只好延後。待疫災終於過後,大家重新做好安排的時候,已是兩個月後的西曆十月中旬了;其間,福邇亦已偵破了另一宗案件,但此乃題外話,且留他日再述。
麥猗蘭終於抵達香港之日,寒露已過去、霜降將至,就算在嶺南,也是要多添件衣服的天氣。她和我們約好,乘搭早班大船由廣州下來,到達後便登門造訪跟我們一談,次日再一起啟程前往澳門。福邇常道,凡事不應有先入為主的念頭,所以在會面之前,我也沒去想過麥小姐會是甚麼樣子;直到那天,丫鬟鶴心引她進大廳的一刻,那突如其來的驚豔,才讓我當堂目瞪口呆。
只見她生得高豐腴,又冰肌若雪,完全不像一般廣東女子那樣矮瘦黃黑。她頭髮梳成一隻簡髻,身穿一襲輕便的淺藍西洋衣裙,外面卻套上了一件中式短襖;還見她戴著一條幼幼的金項鏈,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想必是個基督徒。雖然這樣中西合璧的衣服配搭,在大城市裡已經越來越常見,卻很少有人穿得像她這般協調諧和的。
正當我發呆之際,福邇已先行招呼客人,但不知為甚麼卻說英語:「麥小姐你好,請坐。我是福邇,這位是我的好朋友華笙大夫。」上文也提過,福邇的英文名字乃用官話音譯,此刻他便是這樣自我介紹。
麥小姐沒想到福邇竟用外語跟她交談,愕了一愕,便禮貌地也用英文回答:「福先生、華先生,你們好。」說著,方意會到剛才福邇自報的英文名字發音,又道:「對不起,福先生。我不知道你英文名的正確拼法,所以在信上寫錯了,十分抱歉。」語聲清如流泉,讓人聽在耳裡便覺暢快。
福邇轉用粵語道:「不要緊。你一定是只看過關於我的中文報導,才會弄錯我英文名字的拼法。」
麥小姐微笑報之,也改說廣東話答道:「的確是這樣。」她展顏時梨渦淺現,眼露臥蠶,本已秀麗的容貌更添三分嬌俏。
以我那時所懂得的英語,雖能明白他們之前說甚麼,卻難以像他們一樣應對如流。正自徬徨在佳人面前語塞太丟臉,這時聽見他們改用粵語,便暗暗鬆了一口氣,忙道:「麥小姐幸會,敝姓華,單名鼓瑟吹笙的笙。」
她垂眸頷首道:「華大夫,幸會。」
華某絕非登徒浪子,卻也不能自認柳下惠,年輕時雖不敢說閱美無數,但亦曾環覽過大江南北更甚而遠達邊陲之眾豔群芳;不過縱是如此,卻鮮遇過可與相比之佳姿。及後在香港住下,協助福邇探案的這七年間,亦偶爾遇過幾位侈麗罕見、各具其芳的女士。例如那位金髮碧眼的異國麗人夏依芙,雖生得我見猶憐,但卻是薄命紅顏之相,而她亦果真命途多舛,幸而得到福邇幫助,才苦盡甘來,終於找到幸福的歸宿。又如那位尤勝鬚眉、連福邇也拜服的艾愛蓮,更是國色天姿,但她那種震懾心扉的華豔,卻只教人感覺高不可攀。較諸她們,麥猗蘭卻美得清雅端麗、溫婉嫻慧,委實是一位任何君子都不免見而傾慕的好逑淑女。
這時福邇見客人的樣子仍有點拘謹,便道:「麥小姐你是基督徒,依我看,應該是屬於美國長老教會,畢業於真光書院,對不對?」很多人誤會福邇常玩這些把戲,無非是炫耀他見微知著的本領,但其實真正的用意,是勾起對方好奇之心,無形之中便利溝通。
麥猗蘭摸了摸項鏈上的十字架,奇道:「你見我戴著十字架,當然知道我是基督徒,但怎會看得出是屬於哪一個教會,和在哪裡畢業呢?」這時我分辨出她一口粵語是雍雅的西關音,比說英語時還要娓娓動聽。
福邇道:「雖然你在信中沒有提,但我一收到你的來函便已知道你是基督徒。信奉基督教的中國人大多會起個教名,你信上的英文署名『瑪麗』便是耶穌母親的名字;既然你使用英語拼法,而不是拉丁文的『瑪麗亞』,我便知道你所屬的應不會是羅馬天主教會。」
麥猗蘭嫣然笑道:「就算大家講中文的時候,教友也是叫我『瑪麗』的。」
福邇繼續道:「我見你在信封上,中英文並用寫了我的地址,所以剛才你來到時,便故意用英語跟你說話,聽出是美式口音,而且說得這樣流利,一定學習了多年。你既然是教徒,想必是自小便在美國人所辦的基督教學校讀書。在廣州的基督教教會之中,美國長老會的規模僅次於英國聖公會,真光書院又是他們在當地設辦多年的女子學校,所以多半便是你所屬的教會和母校。」這時鶴心端上了茶,福邇待大家喝過一口,又道:「麥小姐你來信中,沒有說明你從事甚麼工作,不過我看得出你熟習英文速寫記錄言語之法,又慣於使用打字機,所以必是一位書記。請問你是否留在母校任職,還是受聘於博濟醫院或其附屬的南華醫學堂呢?」
麥猗蘭訝異道:「嘉約翰醫生兼任醫院及醫學堂院長,我是他的私人書記,福先生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福邇道:「當初收到你來信,信封信紙雖然沒有印上機構名稱,但看得出是西方公函所用的式樣,又貼了美國士擔和蓋上英文郵印,所以我便想到,你可能是出於工作之便而利用美國人的郵遞服務把信寄來香港。」
麥猗蘭點頭道:「西人的郵遞服務比我們民信局方便快捷得多,所以我有甚麼私人信件,也是自己買美國士擔貼上去,跟醫院的公函一併寄出去的。」
福邇繼續道:「到你剛才舉杯喝茶之際,我察覺你右手中指第二節內側起了肉繭,這是日久使用西洋鋼筆書寫所致。我記得你來信上的英文字雖使用正體,但筆跡仍覺有點潦草,而且字形闊長彎曲,很有速記法所用的簡單符號之風,所以知道你必定對此非常熟練。我又見你雙手修短了指甲,看來是為了方便工作,而左右衣袖在手腕以下的位置都有兩條深深的直紋,便知道你經常使用打字機,因為只有把雙手久按在桌子邊緣,才會在袖子弄出這樣的痕跡。假如使用鐵裁縫,也會留下類似的印痕,但只會見於左手衣袖。打字機這種東西,只有處理大量歐語文件的地方才會用得著,因此本應猜想你在洋行擔任文員書記之職;但依我看來,麥小姐你談吐舉止和衣著又絲毫沒有沾上商場俗氣,所以才推斷你不是留在真光書院工作,便是去了也是由美國長老會開辦的博濟醫院或附屬醫學堂就任。」
麥猗蘭莞爾道:「福先生見微知著的本領我聽說得多,本來還以為一定是言過其實,原來一點也沒有誇大。」
福邇微微一笑道:「過獎。好了,我們聊了這麼久,不如切入正題吧。」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