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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的早晨,我幾乎把自己的房間拆了,只為了想找到合適的鞋。可是一陣混亂過後,我只找到我的愛迪達球鞋,腳趾的地方還有破洞,此外就只有一雙夾腳拖鞋。到處都找不到我的木屐鞋。我心想,可能是和冬天的衣服一起收進閣樓的箱子裡了。這時,我媽已經愈來愈不耐煩,叫我穿她的鞋。我看看她的衣櫃,挑了一雙三寸高、腳踝還綁著繫帶的高跟鞋。
走下屋外的階梯時,我差點跌一跤。弟弟傑森說:「小心一點啦,笨蛋。」不過他的聲音又輕又小,幾乎像是喃喃自語。
媽媽伸出手臂摟住我的肩膀。「戴維,小心一點。」
葬禮上,人們不停給自己搧風。大西洋城正遭逢二十五年來延續最久的一波熱浪,才早上十點,氣溫就高達攝氏三十五度。我心想,這時如果能沿著海灘散步,踩著溼溼的沙子,讓海浪一波波打在雙腳上,該有多棒啊。兩天前,我曾在海水裡泡了好久,泡到手指和腳趾都變得皺巴巴,小休還叫我沙皮狗。
小休。
在我們步行穿越墓園前往墓地時,我看見他了。他獨自站在路旁,雙手的指節扳得喀喀作響,他每次努力想事情的時候就會這樣。太陽將他的頭髮曬到褪色,看起來幾乎像是一頭白髮。我之所以會注意到,也許是因為他的頭髮仔細梳成旁分的髮型,而不像平常那樣披在臉上。我們眼神交會,但是一句話都沒說。我咬著下脣咬得太用力,都嘗到鮮血的味道了。
到了墓地,我站在媽媽旁邊,傑森站另一邊。我感覺到汗水在襯衫裡慢慢流下,在胸罩之間形成一小灘水。
姑姑和姑丈站在我背後,他們昨天晚上從新墨西哥州搭飛機過來。在此之前,我只見過他們一次,就是奶奶過世的時候。不過那時我只有五歲,大人不准我參加她的葬禮。還記得那天早上,我哭得好傷心,並不是因為奶奶過世,而是我好想和家人一起坐上閃閃發亮的黑色轎車,才不想和某個鄰居待在家裡,而且那鄰居還一直想要餵我吃杏桃果醬三明治。
但這一次,我則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這時,我聽見姑姑發出小小的抽泣聲,然後擤擤鼻子。接著聽見姑丈低聲和她說話,不過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我的脖子後方感受到他們的呼吸氣息,於是我往媽媽那邊靠近一點。
傑森緊緊握住媽媽的手,先是一直凝視著她,然後轉而盯著我看。媽媽則是直直看著正前方,眼淚順著她的臉頰不斷滑落,但她連伸手抹去淚水都沒有。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孤獨過。
我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因為媽媽的鞋子太緊了,勒得腳好痛。我專心想著腳上的痛楚,想著兩腳的小趾頭開始長出水泡。也幸虧這樣,我才不必去想漸漸垂放到地下的棺材,也不必去想我爸爸就躺在那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