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人終其一生能夠粉身碎骨多少次──
讀 Rupi Kaur《奶與蜜》
徐珮芬
彷彿看到一張閉著眼睛的臉孔，姣好的面容掩飾不住她歷經過的創痛與拉扯，床頭燈映照著她腕上的傷痕。
那些疤有淺有深，每一道都是一首詩。
她不刻意隱藏這些創痕，相反她要人知道：自己曾經愛過、墜落。可是一個人終其一生，究竟能夠粉身碎骨多少次？
誰說我想要簡單了
我不渴望簡單
我渴望天殺的困難
(p56)
又是為愛無懼的靈魂，卻被塞進平凡的肉身，以格格不入的姿態降臨在這個荒蕪的世界，只好在心底建造自己的奶與蜜之地，邀請所愛的人大駕光臨。
你啊
是我所擁有過
每一個希望
變成了人的形狀
(p49)
我們都曾經為了一個人的眼神匍匐在地，恨不得把自己獻祭－－倘如他願意伸手接下那殘破的血肉。然而更多時候他就這樣轉身離去，徒留我們捧著曾經燎原的灰燼，留在自己的夢裏再不願意清醒。
親愛的，我們完全知道哪裡最痛。
(p76)
「親愛的」－－曾經有人這麼喚你，一邊將他的手指插進你的髮間、肩頸，然後是腰際、胯下。他也許是父親、兄長或陌生人，在你的內核深處刻下了他的指紋，作為犯罪的證據。然後他坦然抽出這一切，好似甚麼都不曾發生。你像是受驚的麋鹿，狂喜之餘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角已經不在。
但你會記得自己曾經傾倒，為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或是一個憐惜的眼神。從此光是聽到獵槍上膛的聲音，你都要沒來由地興奮一下。
生於1992年的印裔加拿大女子Rupi Kaur，以這本《奶與蜜》橫掃美國詩壇，並長居暢銷排行榜之首。以Instagram為作品主要發表平台的她，搭配著自己親手插畫，看似輕描淡寫地精確描繪了女性幽微細膩的情感，在讀者群間引發了廣大的迴響。
她的語言乍看再單純明瞭不過，卻字字閃爍著刀鋒的銳利光芒，刺穿我們複雜的思緒，直指了物事的核心：
如果他想要
跟你在一起
他會的
就是那麼簡單
(p85)
愛與恨都天殺的簡單，我們毋須試圖用文明和律法將之規範。這些簡短有力的句子彷彿賦予了讀者翅膀，讓我們得以飛上高空，俯視自己建蓋出來的心之城堡，那裏頭有被囚禁的幻影：正在作夢的自己。
她是玫瑰
落在那些人的手裡
這些人卻不打算
留她下來
(p18)
你在高處望著那披頭散髮睡倒在床上的女子，她闔著眼睛還在呼吸。你看不清楚她是否睡得安詳，柔軟的睡衣袖口稍微短了些，遮不住手腕上的傷疤，有深有淺，每一道都是一首憂傷的詩。
你想搖醒她，問她：一個人終其一生究竟能夠粉身碎骨多少次。
露琵．考爾誠實得叫人心驚
吳曉樂
〈傷痛〉、〈愛戀〉、〈心碎〉、〈療癒〉。她的文字全面地表達了「女性」在婚家與情愛中的面貌與命運，被視為器物的妻子，得不到父愛的女兒，熱戀中的情人，受虐者以及虐待的、被拋棄的、渴望新生的……族繁不及備載，作者以文字伏服了所有。
露琵・考爾的書寫，有時是對於即將襲來之悲傷的預習，有時則像是複習女子已然遭逢的不幸。
對於暴力、失落、權力濫用，這些古老的主題，她依舊充滿耐心，屢屢以文字逼近，試圖丈量出這些事物的寬窄。而詩人的一再推敲也值得讀者的一再推敲，好比說，「女子被噤聲」、「女子對於性／愛的意願被違反了」，她往復地，迂旋地、一寫再寫，好像並不介意讓人感受到她的重複。她只是專注。而讀者亦不難藉由這「換句話說／換個場景再寫」的練習中，得出一個感悟：作者眼中的風景，不僅跨越了國界、種族，也可能是跨越時代的，她的觀察，放在任一時地，都對。這不僅止是「當代女性成長的共同經驗」，讀者可以想像，自很遠的紀元初，早在我們母親的母親尚未誕生之際，必然也有一位想要說話，卻被父親命令把思想塞回嘴巴裡的女子，一位，被父執輩的親戚打開雙腿而顫抖的女孩，一位在情愛中愁容滿目的女子……令人哀惋的是，我們也不難想見，詩人所刻畫，來自性與性別的暴力，也極可能發生在我們女兒的女兒之後。
露琵・考爾往內挖掘，她不假於外物，主要以她的身體，以及這具身體所感受、經驗的一切為出發點。她總是能在復古的素材中，翻騰出嶄新的風味。像是〈你問我們還能不能當朋友〉一詩：「你不能離開了／又想擁有我／我不能同時／待在兩個地方」。前兩句像是尋常的（前）戀人們隨手可得的嘮叨，後兩句則脫胎出文人的靈氣。這是露琵・考爾的秀異之處：她在俯拾可得的生活間，精準、尖冷地剔抽出難得一見的吉光片羽。有時候她低語呢喃，將「違反對方意願的性行為即為強暴」這直觀的定義以詩的結構鋪出了議題的景深，有時她語句短促地像神諭。有時如孩童般充滿試探與不確定，有時口吻則專斷得像個權威：「你應當／在你所在之處／被完整發現」露琵・考爾靈巧地變換她的腔調，若文字無法窮盡，她以親手繪製的插圖作為最後的增味劑。讓讀者在沉思之際，也有會心一笑的閒情。
不難想見，露琵・考爾對於人、人性、乃至於人世，抱負著巨大的深情。
「事情有一體兩面」，人皆云云，但她成功地以文字，為眾人演繹了「事情是如何從這一面走至了另一面」。她以相當冷醒的眼，寫完〈傷痛〉，卻在〈愛戀〉中，以等量齊觀的慧黠，道出人類之間，仍具備著建立軟蠕棉甜關係的品質。在〈心碎〉之後，緊接而來的是〈療癒〉。她看見了異性相處，肢體上不無默契性質的傷害與被傷害，卻又能寫出：「一想到你／我的腿就張開了／就像放著畫布的畫架／渴望著藝術」這種不無煽情與挑逗的行句。在經歷人心的背離之後，她又轉身寫下女子之間相互治癒與培力的過程。這種思想上的兩相對稱，不啻是費茲傑羅於討論小說時力陳的最高境界：「一種矛盾總是不相抵消的前往之道」。露琵・考爾不僅在光譜之中奔走，更一再掂量兩個端點的最大負重。她的慧眼，拾起了塵世中的浮傷，卻也打撈起人際之間的絕佳風味。最後，讓我以作家的結晶，向這位年輕的文人致上莫大敬意。
「你觸動了我／而毋須／碰觸到我」
作家指涉的也許是情愛上的對象，但對於她的廣大讀者們而言，何嘗不是同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