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創世記
跟大部分人一樣,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跟父母住在一起。我父親愛看人角力,母親愛跟人角力;不管是為了什麼而角力,都無所謂,反正她一定站穩角力場上代表中立的白色角落,就是這麼回事。
風颳得最兇的日子,她會晾曬最大面的被單。她就是要摩門教徒來敲門。我們住在工黨勢力大本營,選舉期間,她在窗口張貼保守黨候選人的照片。
她從來沒聽過有百感交集這種事。世間人事物分成兩種,非敵即友。
敵人:魔鬼(多種形貌)
隔壁的
性(多種形態)
蛞蝓
朋友: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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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琪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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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蛞蝓藥
起初,我也被歸在朋友那一方。我被帶進她的陣營,母女同心協力,和世上其他人大打口水戰。她對生孩子這件事,懷抱著奧秘難解的心態,倒不是因為她不能生,而是不想生。由於瑪利亞趕在她前頭,以處子之身受胎,很叫她吃味,所以她退而求其次,收養了一個孩子,就是我。
我簡直記不得我有哪一分哪一秒不曉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我們家才不擺設什麼東方三智者,因為她不相信世上有智者。不過,綿羊倒是有的。我最早的記憶之一,就是復活節時坐在羊的旁邊,聽她講獻祭羔羊的故事。每逢禮拜天,我們吃羊肉,配馬鈴薯。
禮拜天是主日,也是一禮拜當中最生氣蓬勃的一天;我們家有部收音電唱機,紅木面板華麗氣派,膠木旋鈕可以轉來轉去,收聽各個電台。我們一般收聽光明電台的節目,到了禮拜天則聽全球廣播,以便母親記錄我們的宣教士有何進展。我們家的宣教地圖繪製得可精美了,正面是世界各國,背面有編號圖表,一一說明各個部落和他們的奇風異俗。我最喜歡第十六號,喀爾巴阡山的布祖爾族,那裡的人相信,要是有老鼠找到你剪下來的頭髮,用這些髮絲做了鼠窩,你就會鬧頭疼。那鼠窩倘若夠大,你說不定會發瘋。據我所知,尚無宣教士到過那裡。
每個禮拜天,母親一大早就起床,過了十點鐘,才准人進客廳,那是她禱告和靜思的地方,因為膝蓋不好,她總是站著禱告,這跟拿破崙由於個頭矮小總在馬背上發號施令,是同樣的道理。我真的認為母親和上帝的關係,和她採取的姿態有莫大的關聯。她徹頭徹尾是舊約聖經人物,倒不是因為她馴服有如踰越節的羔羊;她一馬當先,作各種預言,要是預言沒有實現,該毀滅的事物沒有得到該有的下場,她便會氣呼呼的一臉慍色。她的預言多半會成真,至於是因為她精誠所至,還是主的旨意,我就不敢講了。
她禱告的方式總是一模一樣,首先是感謝上帝又讓她多活了一天,接著謝謝上帝又施捨了一天給世間,再來她會提到她的敵人。對她來講,再沒有什麼能比這一段禱詞更接近要理問答了。
一旦「主啊,我必復仇」這幾個字穿牆而來,傳至廚房,我就開始燒水,水一開,便沏茶,這時她往往禱告到最後一個項目,也就是誦念病人名單。她行事很有規律,我把牛奶加進茶裡,她走進來,喝上一大口,講一句話,這句話不脫下面這三句。
「上主慈善。」(眼神冷冷地投向後院。)
「這是什麼茶?」(眼神冷冷地投向我。)
「聖經裡最年長的是哪一位?」
第三號問題當然有很多種不同的變化,不過一定是考聖經。我們教會有一大堆聖經考試,母親喜歡看到我贏。我知道解答的話,她便再問我一個,不知道的話,她就會發脾氣。幸好不會氣很久,因為我們得收聽全球廣播了。每一回都一樣:我們分坐在收音電唱機的兩頭,她端著一杯茶,我拿著墊板和鉛筆,宣教圖在我們面前。調頻器正中央傳來來自遠方的聲音,報告種種有關宣教行動、改信主和難關的消息,新聞報導末了,則向所有禱者提出呼籲。我得把所有的內容都寫下來,以便母親當晚到教會作報告用,她是宣教書記。宣教報導是我的一大考驗,因為我們當天中午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