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凱特畫草圖,利用小廢料雕刻,試著了解提琴的弓怎麼拉。雖然這段時間很開心,她卻常低著頭:因為「路漫人」來到市集了。
路漫人是流浪者,他們住帳篷,從一座城鎮遊蕩到另一座城鎮,居無定所。他們以做小買賣、為晚宴唱歌或者算命維生。有人說,他們乞討,有時也會偷竊,有自己的語言和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的皮膚像拋過光的核桃,眼睛像栗子,衣服常穿得五顏六色活像過嘉年華會。他們物資匱乏,多半身材削瘦。
在凱特的小鎮上,大部分的路漫人都不受歡迎,因為鎮民瀕臨飢餓,沒有心情享受看戲法表演的快樂;他們鎮日提心吊膽,更是無法喜歡算命師。儘管如此,這個民族每年都會來薩米萊一次做馬匹買賣,他們這方面非常擅長,連麵包師尼奇都跟他們做生意。他曾經跟兩個年輕人買小馬,那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專門照顧比較小的牲口。「用牠來推磨子,未來日子對牠來說雖然比較枯燥乏味些,」尼奇說,「不過,不會挨鞭子。」
這時,林奈彷彿被這些陌生人趕走,竟然杳然無蹤。凱特於是把他的弓擺一邊,換手做尼奇的歐佳卡。她發現自己定不下心。在凱特的小鎮,麥子女神曾經是一個真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當時,她被帶到最後一塊成熟的麥田裡,被綑綁,然後人們放火燒麥田;被燃燒的靈魂飽足了眾神,麥子女神的鮮血被翻進土裡,滋養大地。
現在,他們只有一個神,麥子女神僅成為一個護身符的形象。不過,鎮上仍然有女人被燒。凱特將這個歐佳卡的髮尾處理成有芒的大麥,將頭部交叉平行的雕刻線轉變成一頂小麥皇冠,戴在光亮的前額上。她真希望尼奇要的是一張馬臉——市集上的馬充滿生命力,踏在鵝卵石上的馬蹄聲宛如悅耳的音樂,比林奈的鈴鼓好聽太多了。所以,當天色漸暗,凱特特別容易感傷,因為,那些黑皮膚的人會穿著豔麗的衣服領著馬兒,逐漸離開。
等到天色實在太黑無法工作,凱特就會到船塢那邊去找晚餐;泰哥走在她前面,尾巴捲曲,滿腦子是魚。這時漁船剛剛回來,大信號燈的火已經點上,船塢熙熙攘攘。通常凱特會等到星星升起,才會將釣魚線拋向逐漸變黑的水面,開始釣魚。
頭一個小時,她只釣到一條瘦巴巴的青衣魚,但是,當漁夫們推著獨輪車經過時,情況改變了。她釣魚線落的地方突然湧來大群魚,層層疊疊,厚得像漩渦裡的浪花。泰哥伸爪去掏,身體向前傾,鼻子幾乎碰到水面。牠金黃的眼睛睜得好大,興奮地牙齒打顫咯咯咯咯響。
漁夫們停下腳步,「你們看看那裡!」大傑說,月光下他突然在她背後出現,「上面站個人都沒問題!」一邊說著,他的靴子往泰哥扭來扭去的屁股踢過去。
貓應聲落水,掉下去時還扭動掙扎,前爪緊緊扣住甲板,後腳慌張地踢著水。凱特抓住牠的後頸,一把拉上來。泰哥滿身是水,對著哈哈大笑的大傑咆哮,抗議。「妳那隻可是兇惡的野獸,姑娘。」他說,「難道不想看看,牠能不能在魚群上走路?」
「別惹她,傑,」最老的漁夫說,他的名字叫波亞。「發生甚麼事了,直白凱特?妳是怎麼把魚引來的?」
「我沒有!」她辯解,「牠們就……」她其實也不知道怎回事,「牠們就自己來了。」
大傑嗤之以鼻,連老波亞看起來都滿臉難以置信。不過,他說,「那麼,就釣吧,可別辜負了好運道。」他把濕漉漉的貓從她手臂提開,好讓她方便釣魚。泰哥扭扭身子,逃脫,經過大傑時,還故意用力撞他腳踝。
漁夫們站了一會兒,看凱特將魚線甩向魚群,拉出一條又一條的魚——在月光下閃著銀光的大鱒魚。「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老波亞說。
「是巫魔鬼怪的事。」大傑嘟嘟噥噥。
「喔,別說了,傑。」老波亞說,「我們快把漁獲弄上去吧。」然後轉身離開,其他人跟著。
稍微下游的地方,停著一艘陌生的小船——一艘平底接駁船,綁在岸邊。月光照射下,凱特看到上面有東西在動,白白的東西。林奈就站在甲板上,宛如站在城垛上的幽靈一般。她看見他舉起手近乎戲謔地行禮打招呼,不禁記起他曾經略帶恐嚇說:別懷疑,我會死纏爛打,陰魂不散……
她相信這點;不過,她肚子餓,需要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