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別叫我妖精。我們不再喜歡被叫作妖精了。很久很久以前，「妖精」這一名稱可以泛指許多生物，但如今它已經被附加了太多聯想。就詞源來說，妖精是相當特別的物種，和水仙或水寧芙有些淵源，但在物種上，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妖精」(fairy)這一詞，源自fay（古老法語的fee），而fay本身則是從拉丁語Fata（命運女神）衍生而來。fay群居在介於天界與凡間的國度──也就是仙境。
這世上存在著許多居住凡間的靈類，他們能「藉著魔法取下天上的月亮」，從遠古時代起就分為六大類：火精、風精、陸精、水精、地下精，以及各類妖精與仙子。對於火精、水精和風精，我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對於陸精和居住在地底下的魔物，我可就如數家珍了，而從他們的行為、風俗與文化所衍生出來的傳說也不計其數。少數現今仍存活的妖精分支，散落世界各地，各有不同名稱--拉爾、真靈、梵恩、薩梯、好小子羅賓、普克、雷普拉宏、噗卡、噓、托爾--他們隱居於森林，避人耳目。如果非給我取個名字不可的話，那就叫我「大哥布林」吧！
更恰當的說法，我是一個「調換兒」(changeling)──這名稱本身已經透露出我們的意圖了。我們綁架一個人類小孩，再從自己的夥伴裡找一個來頂替他或她。大哥布林變成人類的小孩，人類的小孩則變成大哥布林。不是任何男孩或女孩都適合，只有那些小小年紀便對人生充滿疑惑，或對世間苦難格外敏感的稀有靈魂，才是我們綁架的對象。大哥布林對於要掉包的人類小孩必須精挑細選，因為機會難逢，有時十年也找不到一個。而進入我們社會的人類小孩也必須等待一百年之後，才能輪到他做調換兒，重返人間。
前置作業冗長乏味，包括密切監視這孩子，以及他的家人朋友。當然一切都必須在暗中進行，而且最好選擇學齡前的孩子，因為孩子一旦入學，情況就會變得更複雜，不但得記住且消化近親以外的諸多繁雜資料，還必須清晰地模仿他的性格與過去，就像必須模仿他的體格與五官一樣。嬰兒是最容易模仿的對象，但若把嬰兒偷換過來，照顧起來可是很大的麻煩。六、七歲是最恰當的時機，再大一點的孩子，則往往已經發展出較高的自我意識。不論年齡多大，最重要的關鍵是要瞞過父母，讓他們以為調換兒就是他們的親骨肉。這件事做起來，其實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來得容易。
不，艱難的不在於盜用一個孩子的過去，而在改變外貌的實際過程。首先得從骨骼與皮膚著手：我們得把自己的身體不斷地延展，直到渾身發抖，和正確體型大小差不多為止。然後其餘的大哥布林會開始塑造調換兒的新頭與新臉，這需要用上雕塑家的技藝。要先對軟骨進行大範圍的推拉搓捏，就像是把顱骨當作軟黏土或太妃糖來捏，接下來是精密困難的塑牙工作，以及除毛與重新編毛的繁冗瑣事。整個過程中，我們完全不使用止痛劑，但也有些調換兒會灌點發酵橡實糊釀成的有害酒精。這不是什麼愉快的過程，卻很值得，只不過我寧可省略重新調整生殖器這道繁複的手續。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九年，我是個重新做人的調換兒。
我和亨利．戴交換人生。他是一個生長於小鎮郊區農場上的男孩，當時七歲。在一個夏末的午後，亨利逃家了，躲進一棵空心的栗樹中。我們的調換兒斥候跟蹤他，發出了警報，我即刻變形，變成和他一模一樣的分身。我的夥伴們抓住他，我趁機溜進樹洞，與他調換人生。那天晚上當搜救隊找到我時非常開心，不但鬆了口氣，也相當自豪--我以為他們會生氣，結果並沒有。我假裝在樹洞睡覺時，一個身穿消防衣的紅髮男子叫喚我：「亨利。」我張開眼睛，對他粲然一笑。那人用一條薄毛毯裹住我，抱著我走出樹林到馬路上，有輛消防車正在路上等著，車子的紅燈彷彿心跳般規律地閃動。消防員把我送回家，交給亨利的父母--我的新爸爸和新媽媽。那晚坐在消防車上時，我不斷想著：只要過得了第一關，這世界又將屬於我了。
一般傳說母的鳥獸認得自己的孩子，她們會拒絕硬擠進鳥巢或獸穴裡的陌生雛鳥或幼獸。其實不然。杜鵑鳥經常在其他鳥的巢裡產卵，儘管杜鵑雛鳥的體型異常，胃口驚人，還是會受到母鳥同等或更多的照顧，甚至經常把其他雛鳥逼出牠們自己的家。有時母鳥還會餓死自己的孩子，只因為杜鵑雛鳥需索無度。我的首要之務，便是營造出我就是亨利．戴本人的假象。可惜的是，人類對於外來入侵者的疑慮要多一些，包容則少一些。
搜救隊只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一個在樹林裡迷路的小男孩，因此我可以保持沉默。畢竟他們不負所託，只要找到一個人，就滿意了。當消防車駛入戴家的車道時，我嘔吐了，吐在鮮紅色的車門上，嘔吐物包括橡實糊、水芹和一些小昆蟲的外殼，清晰可辨。消防員摸摸我的頭，將吐得滿身的我連同毯子一把抱起，彷彿我只不過是隻獲救的小貓或棄嬰。亨利的爸爸從門廊一躍而起，將我摟進懷裡，以強而有力的擁抱和瀰漫著菸酒味的親吻，歡迎我（他唯一的兒子）回家。而母親那一關就比較不容易過了。
她的臉上明白地寫著內心所有的情緒：紅腫的皮膚布滿淚痕、淺藍色的眼睛充斥著血絲、頭髮披散凌亂。她向我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聲驚呼，像兔子被逮著時發出的痛苦叫聲。她用衣袖拭去淚水，把我攬在充滿慈愛的肩頭。然後她開始大笑，笑聲顫動得如花腔歌手。
「亨利？亨利？」她將我推開一臂的距離，抓著我的肩膀。「讓我瞧瞧，真的是你嗎？」
「對不起，媽。」
她撥開遮住我眼睛的瀏海，然後又把我拉到她胸前。她的心跳貼著我的臉龐，使我覺得既燥熱又不舒服。
「不用擔心，我的心肝寶貝。你平安回家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你回到我身邊了。」
爸用他的大手摸著我後腦杓，我不由心想，返家的這一幕親情劇還真是沒完沒了。我侷促地掙脫，從亨利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撒了一地的餅乾屑。
「對不起，媽，我偷了餅乾。」
她笑了起來，眼底的一抹陰影消失了。也許直到此刻，她仍在懷疑我是否她的親生骨肉，但提起餅乾這一招奏效了。亨利逃家時從桌上偷了一塊餅乾，其他人把他抓去河邊時，我偷走餅乾，放進口袋。餅乾屑證明我是她的孩子。
在午夜過後許久，他們送我上床，這麼舒服的東西或許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再怎麼說，都比睡在冰冷的地穴，用發霉的兔子皮當枕頭，還有十幾個夥伴擠在身旁夢話連連要強得多。我像根挺直的棍子，僵硬著身體躺在乾爽的床單之間，心裡琢磨著我的好運道。我們那兒流傳著許多調換兒形跡敗露的故事，都是被他們的新家人揭了底。有一個孩子出現在新斯科夏的一個漁村，嚇壞了他可憐的父母，害他們頂著暴風雪逃離自己的家，後來被發現凍僵漂浮在嚴寒的港口裡。有個六歲的調換兒女孩一開口說話，就驚嚇到她的新父母，把他們嚇得將熱騰騰的蠟灌進對方耳朵，從此再也聽不見聲音。還有的父母一發覺自己的孩子被調換兒取而代之時，一夜之間就白了頭，不是罹患緊張症，就是心臟病發作或猝死。更糟的是（儘管情況罕見），有些家人請法師來驅魔，將調換兒逐出家門，遺棄他，甚至殺害他。七十年前，我失去一位摯友，因為他忘了要隨年齡增長，把自己變得更老成。他父母認定他是魔鬼，將他像沒人要的小貓綁在麻布袋中，扔下水井。不過，在大多數情況裡，父母頂多是對兒子或女兒的突然改變感到困惑，或夫妻彼此感嘆家門不幸。這是高風險的嘗試，膽小者不宜。
順利過關，讓我有些沾沾自喜，不過並未完全放鬆警戒。上床半小時之後，我的房門被緩緩推開。在走廊燈光的掩映下，戴氏夫婦的身影從門縫探進頭來。我瞇著眼睛偷瞄，假裝正熟睡。她輕聲卻持續啜泣著，沒有人能哭得像露絲．戴這麼靈巧。「我們得修正做法，比利，不能再發生這種事了。」
「我知道，我保證。」他低聲說：「不過妳瞧他睡覺的模樣，多麼純真，無憂無慮。」
他拉上門，將我留在黑暗中。我和其他夥伴已經監視這男孩長達數月，因此對這個位於森林邊緣的新家瞭若指掌。放眼望去，亨利的家園和更遠處的景致美不勝收。窗外的繁星在一整排高矮不一的冷杉枝頭閃爍，和煦的微風從敞開的窗扉吹入，輕輕拂過床單上方，飛蛾從停駐的紗窗上展翅撤退。即將圓滿的明月皎潔光亮，隱約映照出室內壁紙的圖案、頭頂上方的耶穌受難像，以及貼在牆上的那些從報章雜誌撕下的剪報書頁。大書桌上擺著棒球手套和棒球，洗臉檯上有個水壺和閃亮潔白的臉盆。一小疊書倚靠在臉盆邊。一想到明天早晨就可以看書，我幾乎難掩興奮之情。
破曉時分，雙胞胎妹妹們開始啼哭，我緩步穿越走廊，經過新爸媽的房間，循聲而去。兩個小寶寶見到我立即安靜下來。我相信，如果她們能思考和說話，在我走進房間的那一剎那，瑪麗和伊莉莎白必定會劈頭說：「你不是亨利。」但她們只是奶娃兒，徒有牙齒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難以表達出幼小心靈所深藏的疑惑。她們張大明亮的眼睛，注視我的一舉一動。我想對她們笑，卻擠不出笑容。我試著扮鬼臉，搔她們圓滾滾的下巴，學木偶跳舞，模仿反舌鳥吹口哨，但她們只是睜大眼看我，像兩隻啞巴蟾蜍，被動而呆滯。我絞盡腦汁，想找出能讓她們有反應的方法，接著便憶起我曾好幾次在森林中碰見和她們同樣無助而危險的動物。有一次我沿著一條孤寂的溪谷行走時，曾遇見一頭和母熊失散的小熊。這隻受驚的野獸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哀號，讓我頓時以為自己會被山中所有的熊給團團圍住。儘管我擁有應付動物的能力，但面對一張口便足以將我撕裂的大怪獸，還是無用武之地。那時我趕緊對那頭小熊輕哼小曲，安撫牠。想起那次的經驗，我於是對新妹妹如法炮製。她們聽得如痴如醉，不由得手舞足蹈起來，而長串的口水順著下巴淌下。我哼著〈一閃一閃亮晶晶〉和〈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好叫她們相信我和她們的哥哥差不多，甚至更好。不過，天曉得她們單純的腦子裡閃過的是什麼念頭！只聽見她們咕嚕咕嚕叫，口水滴個不停。為了加強效果，我在兩首歌之間穿插著亨利的聲音，跟她們講話，於是她們漸漸相信了--或者說是，拋開了懷疑的念頭。
戴太太匆忙走進嬰兒房，口中邊哼著歌曲。她體型之龐大令我吃驚。以前我曾偷窺過她許多次，但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從隱匿的樹林望過去，她看起來和所有人類成人差不多，但此刻，近在眼前的她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溫柔氣息--儘管身上隱約傳來一股酸奶味。她舞過房間，拉開窗簾，室內頓時一片金黃亮光。她的出現令女娃們眼睛一亮，便扶著嬰兒床的欄杆站起身。我也衝著她微笑，唯有這樣才能克制自己不開懷大笑。她回我一笑，把我當作她的獨生子。
「幫我抱妹妹好嗎，亨利？」
我就近抱起一個女娃，非常明確地向我的新媽媽宣布：「我來抱伊莉莎白。」她像獾一般重。這樣抱著一個我沒打算偷走的嬰兒，感覺還真是奇怪；這個小嬰兒的柔軟身軀摸起來十分舒服。
女娃兒的媽停下來瞅著我，一時之間她顯得困惑猶疑。「你怎麼知道那是伊莉莎白？你向來分不清誰是誰。」
「很簡單，媽。伊莉莎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而且她的名字比較長，瑪麗只有一個酒窩。」
「你簡直太聰明了。」她抱起瑪麗，朝樓下走去。
我們尾隨在媽媽後面時，伊莉莎白把臉埋進我的肩膀。廚房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薄煎餅和醃肉、一罐微溫的楓糖漿、一壺白得發亮的牛奶，和裝滿切片香蕉的瓷碗。在森林裡吃了一輩子就地取材的食物後，這頓簡單的菜色感覺就像五花八門的異國佳餚，豐盛純熟，帶著讓生命完滿的可能。
「你看，亨利，我準備了所有你愛吃的東西。」
我差點當場親吻她。如果她對自己大費周章為亨利準備這一頓感到得意，那麼我大快朵頤的模樣必定令她更為心滿意足。在吞下四片薄煎餅、八條醃肉和兩小杯牛奶後，我還喊餓，於是她又幫我弄了三顆蛋和半條吐司。看來我的新陳代謝改變了，露絲．戴把我的好胃口視為愛她的表徵。過了好一會，她終於拋開憂慮，開始學我那樣大吃大喝。在往後的十一年裡，直到我離家上大學為止，她都是以這種方式寵溺我。數十載的調換兒生涯養成了我今天的胃口和精力，但她終究是凡人，每隔一季就發福一點。這些年來我經常懷疑，她是否和她真正的長子一樣改變得太厲害，還是純粹以食物來麻痺揮之不去的疑心。
第一天，她把我關在屋裡，畢竟才剛發生過逃家事件，她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我貼身尾隨她，跟得比她的影子還緊，我仔細觀察，在她除塵掃地，洗碗和換尿布之際，學會更恰如其分地扮演她的兒子。房子感覺比森林安全，但奇怪而陌生，小意外頻頻伺機而動。日光從拉上簾子的窗戶透入，映照著牆壁，把光線的圖案投射於地毯上，構成與枝葉樹篷下截然不同的幾何圖形。格外有趣的是，由微粒塵埃形成的小宇宙，唯獨透過一道道的陽光才會顯現。相對於耀眼的戶外陽光，室內的光線就具有催眠的效果，尤其對雙胞胎而言。吃過午餐不久她們就昏昏欲睡（又是我的功勞），接著便打起盹來。
我媽媽躡手躡腳從她們房間走出來，發現我還在她剛才離開我的原地耐心等候，像哨兵一樣站在走廊上。有個插座令我深深著迷，引誘著我將小指頭插進去。儘管雙胞胎的門關著，她們規律的呼吸聲聽起來彷若呼嘯穿過林間的狂風暴雨，因為我還沒訓練好自己不去聽那些聲音。媽牽住我的手，柔軟的掌握傳來持久不渝的溫情。她的撫觸給我的內心帶來極大的平靜。我想起亨利洗臉槽上的那些書，便要她唸故事給我聽。
我們去我房間，一同鑽進被窩。過去一百年來，大人對我而言根本是陌生人，而且和調換兒生活過久，也把我的觀點都扭曲了。她的體型是我的兩倍大，簡直結實強壯得不太真實，尤其是和我所占據的這個瘦弱男孩的軀體比起來。我的處境似乎岌岌可危。她只要一翻身，就很可能把我壓斷。然而她的身體卻宛若抵禦外界的堡壘，保護著我不受外敵侵犯。趁著雙胞胎睡覺時，她拿出《格林童話》唸給我聽--〈學害怕的故事〉、〈狼和七個小孩〉、〈糖果屋〉、〈會唱歌的骨頭〉、〈沒有手的姑娘〉，還有許多常聽和不常聽的故事。我最喜歡的是她以優美的中音唸著〈灰姑娘〉和〈小紅帽〉，用這樣的聲音唸著，似乎讓那些可怕的故事快活了些。在她旋律般的聲音中，響起了亙古以前的回音。我躺在她身邊，數十年的歲月彷彿化為無形。
很久以前，我就聽過這些故事了。只不過，我的親生母親（是的，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母親）是用德語唸給我聽的，她從Kinder-und Hausmarchen《格林童話》，讓我認識了Ashenputtel灰姑娘和Rotkappchen小紅帽。我想遺忘，至少以為自己已經逐漸遺忘了，但此刻腦海中她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Es war einmal im tiefen, tiefen Wald.」很久很久以前，在很深很深的森林裡。
儘管三十年前我便脫離了調換兒的社會，但從某個層面來說，我仍然停留在那些黑暗的深林裡，對所愛的人隱瞞真實身分。但此時，經過這一年來奇怪的遭遇後，我終於有勇氣說出真相。這是我的告白，延宕許久的告白。長久以來我遲遲不敢吐露，直到現在不得不說出真相，因為我自己的兒子處境危急。我們改變了，我改變了。
第二章 我消失不見了！
這不是童話，是我雙重生命的真實歷程。從那一刻起，我的生命變得完全不同，而我，就被遺忘在那時；也許哪一天我還會被找到。
故事發生時，我才七歲，還不被我現今的慾望所苦。那是大約三十年前一個八月的下午，我離家出走，而且，再也沒機會回去。為了什麼事離家，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總歸是一些瑣事；不過，我倒是記得，那天我為了出遠門，還把午餐剩下的餅乾偷偷塞滿口袋；然後，悄悄溜出家門。媽媽完全沒有察覺：我不見了。
那一天，後院灑滿陽光，要從後門溜到毛骨悚然的森林邊，就像是偷渡邊界，得小心翼翼的，深怕曝了光。一直要等到踏進了森林野地，我才覺得安全，覺得是躲藏在黑黝黝的森林裡。我繼續往前走，林子深處一片死寂，小鳥不再鳴叫，蟲子休息了，樹木彷彿厭倦了酷熱，在它根深柢固的位子上微微晃動，呻吟著；樹頂上綠色的葉子，也隨著偶爾吹過的微風嘆息。藉著從樹林間灑下的陽光，我發現一棵高大的栗子樹，樹幹底部有一個足夠我藏身的洞，於是，我爬進去，一邊等著，一邊注意聽搜查隊的動靜。當他們走到我視線範圍時，我動也不敢動。大人們從下午，到昏暗的傍晚，到寒冷又滿天星斗的夜晚，還一直叫喊著「亨利」，但我就是不回答！手電筒的光線瘋狂地在樹林間跳動，搜索隊踩爛了地上的花草，有些人還被樹枝和倒下的木頭絆倒，甚至還曾經一個個從我身旁經過！沒多久，搜索隊的聲音逐漸消逝在遠方，模糊，成了回音、耳語，最後，一片寂靜。我鐵了心，就是不要被找到！
我往樹窩裡鑽，臉緊貼著樹幹裡面的樹脈，嗅著它甜甜的霉朽味和濕氣，樹幹的細瘤粗糙地磨著我的皮膚。不久，遠處傳來低沉的沙沙聲，並逐漸匯聚成一股嗡嗡的低吟，由遠而近，聲音變得又強又急。當它向空心樹這邊襲來時，只聽見樹枝被折斷，樹葉也應聲破碎……。然後，就在我藏身處不遠的地方，停住！喘息聲，耳語聲，腳步聲。突然，冷不防地，有個東西爬進來，碰我的腳，我緊張得縮緊身子，但是，冰冷的手指一把抓住我光溜溜的腳踝，用力往外拉！
他們把我拉出樹洞，壓在地上，我只大叫了一聲，嘴巴就被一隻小手摀住，另外一雙手順勢往裡面塞東西，堵住我的嘴。漆黑中，我看不清楚他們的樣子，只見他們的身形與我差不多。他們先是扒光我的衣服，再用一個麻布網把我綑得像木乃伊一樣。是一群小孩綁架了我！一群強壯無比的男孩女孩！
然後，他們把我抬在半空中，用又疾又險的速度飛快穿過森林。我仰躺著，被許多雙手和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著，星光透過樹頂，像流星雨般成串灑落，黑暗中，兩旁的景物閃電似地從我身邊消逝。這群像運動健將的怪物，輕鬆地在黑暗中穿梭，完全無視於肩上的負擔，也沒被樹枝的層層障礙絆倒。我，則像一隻貓頭鷹滑翔在漆黑的森林裡，既興奮又害怕。他們抬著我，相互說著話，聲音模糊不清，聽起來既像松鼠的叫聲，又像馴鹿低沉的咳嗽聲。其中，有個嘶啞的聲音小小聲地好像在說著「扛一袋」，或者「亨利．戴」。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偶爾會有人像狼一樣嚎叫。不久，好像遵守交通標誌指示一樣，整個隊伍慢了下來，我這才發現，他們是沿著一條鹿群走的小徑慢跑，那條小路彷彿是規劃好來服務森林裡的居民的。
蚊子們發現了我裸露的皮膚，緊叮住我的臉、手、腳，努力地咬，飽飲我的血。我癢得要命，很想抓。耳邊卻傳來模糊的流水聲，慢慢地，水聲逐漸蓋過蟋蟀、蟬的鳴叫聲，以及青蛙的呱呱聲。這些小鬼本來還邊跑邊哼唱，這時，卻突然停住。水流的聲音清清楚楚，是河。就這樣，一彈，我被丟進河裡！
溺水是一種恐怖的死法。嚇到我的，不是彈飛向空中的那一段，也不是水流的強烈衝擊，而是我身體切穿水面的聲音。溫暖的空氣和冰冷的河水雙管齊下才最叫人心驚動魄。塞住嘴巴的東西沒掉下來，雙手也沒鬆綁，我整個人直直往下沉，什麼也看不見。我試著憋住氣，但是，沒一下子肺部就脹滿了，胸部和鼻腔痛苦不堪。我眼前並未閃過一幕幕過往（畢竟我才七歲），我也沒呼喊爸媽或者神，腦中最後想的不是快要死了，而是，我已經死了。河水包圍著我，甚至我的靈魂。我整個人幾乎沉入水底，水草纏住我的頭！
幾年以後，我的轉世和受洗過程，變成了一段傳奇，他們說：救我的當時，我是被一股河水拋出水面的，而且，旁邊還跟著一群蝌蚪和小魚。至於我自己最早的記憶是：我是在一個臨時拼湊的床上醒來的，身上蓋著蘆葦草做成的毯子，鼻子嘴巴都是乾掉結塊的鼻涕。一旁的石頭上、樹樁上，還有我身邊，坐著一群自稱是妖精的小孩，他們自顧自地低聲交談，好像當我完全不存在似的。我數了數，包括我在內，剛好整整一打十二個。不久，一個接著一個，他們發現我醒了，還活著。我一動也不敢動，既害怕又難為情，因為，蘆葦毯下的我一絲不掛。那場景我感覺好像是大夢初醒，又好像死而復生。
他們指著我，興奮地交談。起初，他們的話聽起來很不和諧，像是一串攪在一起的子音和靜電的聲音，但再細細聆聽，我聽出那是一種變調的英語。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好像怕嚇到我，那個樣子像極了一個人要接近一隻剛會飛卻掉下來的雛鳥，或是要靠近一隻剛離開母親的小鹿一樣。
「我們還以為你撐不過去呢？」
「你餓了嗎？」
「你會渴嗎？要不要喝點水？」
他們爬近一點，這下我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他們看起來像一群流浪兒，六個男孩，五個女孩，輕瘦苗條，因為曬太陽和裹著一層土灰，皮膚顯得黝黑。十一個人幾乎半裸，男生女生都穿著不合身的短褲或老式吊帶褲，其中三四個還穿著破舊的針織衫。沒有人穿鞋。他們腳底的繭又粗又硬，手掌也一樣。頭髮長得像破布似的，有的捲曲成條索狀，有的打結纏成一團。其中幾個有一口完整的乳牙，其他人因為掉牙的關係，牙齒有缺縫，只有一個看起來比其他人多上幾歲，上面一排多了兩顆新的恆齒。他們的臉看起來很純真，很標緻，盯著我看時，可以看見細微的魚尾紋掛在呆滯空洞的眼眶上。這群人一點也不像我所知道的小孩，倒像是藏身在野蠻小孩身體裡的遠古人類。
他們是妖精，但不是書上、畫裡或者電影裡出現的那種；他們不像《白雪公主》的七矮人，不像《綠野仙蹤》裡的曼奇津國小矮人，也不像侏儒、拇指仙童、地板下的小矮人、小精靈，或者迪士尼《幻想曲》開頭的那些衣不蔽體的小飛仙；他們既不像全身一身綠，領頭走向彩虹端的紅頭小人；更不像耶誕老人的幫手，或者食人妖、大巨人，甚或格林童話及鵝媽媽故事中的鬼怪，而是一群剛好湊在一起的男孩女孩，永遠不老，卻野蠻得像一群野狗。
有個女孩黑得像粒核桃，她盤腿坐在我身旁，正用手指在我頭旁邊畫畫，「我叫小黑斑。」她微笑看著我。「你得吃點東西。」招招手，她要朋友們走向前。他們放了三碗東西在我前面：一碗蒲公英葉、豆瓣葉和野蘑菇做成的沙拉，一堆天亮前從荊棘叢裡採來的黑莓子，和一碗各式烤甲蟲。除了最後一碗之外，我就著葫蘆瓢中清涼的水，掃光了所有的蔬菜水果。他們緊盯著我看，三兩成群地交頭接耳低聲談話，並不時看看我的臉，當眼神與我交會時，就笑一笑。
三個妖精靠過來，拿走空碗，另外有一個遞給我一條褲子。當我在蘆葦毯下奮戰時，小黑斑咯咯竊笑；等看到我努力避免走光，又想扣好褲頭的狼狽模樣，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他們的首領還伸出手，想向我介紹自己與同伴，我根本動不了。
「我叫伊格爾，」他說，用手指把金色的頭髮向後梳。「他是貝卡。」
貝卡是個男孩，有張青蛙臉，比其他人高出一個頭。
「這是洋蔥。」那是一個穿著男孩子條紋襯衫、吊帶短褲的女孩。她向前走一步，一隻手遮著陽光，瞇起眼睛對我笑，我的臉紅到胸骨。她喜歡吃洋蔥，指尖因為挖野洋蔥全變成綠色的。我好不容易穿好衣服，用雙肘拄起身體，打算好好看清楚其他幾個人。
「我叫亨利．戴，」我有些嘶啞，因為磨難，聲音有些乾澀。
「你好，A一袋。」洋蔥微微笑，其他人則哄堂大笑。
這群妖精小孩開始唱著「A一袋，A一袋。」我心裡大聲抗議，但是一點也沒用。從此以後，我就被叫做「A一袋」，久而久之，連我也忘了自己的本名，甚至偶爾還會搞混，到底是安迪．戴？還是安迪．邰？彷彿經過受洗禮之後，我舊的身分開始消失，一如嬰兒無法記得他出生前的所有一切。失去名字，是遺忘的開始。
當笑鬧聲退去，伊格爾介紹了每一個妖精，那一堆混亂的名字弄得我耳朵嗡嗡作響。結束之後，他們三三兩兩走開，消失在空地外圍的隱蔽洞穴裡，但不久又一個個帶著繩子，背著軟背包出現。一瞬間，我還懷疑他們是不是要把我綁起來，再施洗一次。他們多數沒意識到我的焦慮，一群人只是到處亂轉，等不及要開始什麼事。伊格爾大步走到我的床邊，說：「我們要出去尋寶，你留下來好好休息。你才經歷過一場大磨難。」
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他的手按住我的胸口。他也許看起來像六歲的小孩，但是那個手勁卻是大人的力道。
「我媽媽在哪裡？」我問道。
「貝卡和洋蔥留下來陪你，你好好休息。」他咳了一下，一眨眼，背包已經在他身邊。我還來不及抗議，他們一聲不響地全部不見了，像狼群鬼魅般地消失在森林裡。小黑斑走在最後，回頭對我喊道：「你現在是我們的一分子啦。」然後，大步跑向前，加入其他人。
我躺回床上，望著天空強忍住淚水。雲兒在夏日艷陽下飄過，影子滑過樹木，滑過妖精的營地。以前，我曾經到過這片森林探險，有時一個人，有時跟著爸爸來，但從來沒進到這麼深、這麼寧靜孤寂的地方過。常見的栗子樹、橡樹、榆樹在這裡都長得特別高大，讓圍在空地旁邊的森林看起來更濃密，更封閉。放眼望去，這裡到處是被久坐磨損的樹樁、木頭和營火的灰燼，一隻石龍子正在伊格爾坐過的石頭上享受日光浴，旁邊還有一隻烏龜正打算穿過地上的落葉層。
我坐起來想看個仔細時，牠一股腦縮進龜殼裡。
事實證明站起來是個錯誤。我只覺得渾身虛脫，腦袋混沌。我想回家，回我的床，舒舒服服地靠著媽媽，聽她唱歌給我小妹妹聽。然而，現在我感覺到的，卻只是貝卡冷冷的眼光。在他身旁的洋蔥自顧自地哼著歌，專心玩著她的手指翻線遊戲。那些圖形變化像是對我施了催眠術，體力透支的我於是躺下來，空氣又濕又熱，我卻全身發抖，沉悶而緩慢的下午的確也叫人昏昏欲睡。兩個同伴看見我正望著他們，沒說什麼。我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疲累的骨頭完全無法動彈，時斷時續地想著引導我到這小叢林的一連串事件，擔心著回家後會有什麼麻煩等著我！
迷糊中，我睜開雙眼，感覺有不正常騷動。一旁的貝卡和洋蔥正在毯子下拉扯，他躺在她的背上，一邊壓她，嘴巴還一邊咕咕噥噥。洋蔥趴在下面，臉朝向我，正張著綠綠的大嘴打哈欠。發現我在看，她給了我一個滿嘴綠牙的微笑。我闔上眼睛，轉過頭去。神奇感和噁心感在我混亂迷惑的心裡，相互吞噬。洋蔥繼續哼著她的歌，青蛙臉則知足地打著鼾應和著。直到他們兩人完全安靜前，我始終無法入睡，胃緊緊地揪在一起，像個握緊的拳頭，一種噁心的感覺發燒似地在我體內翻滾。害怕，又渴望回家，我想逃，永遠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