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詹姆斯‧亞蒙爵士咳嗽一聲,將話題轉到他的賓客才經歷的大西洋之旅。摩頓船長談起熱帶風暴,談得很起勁,好像他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面對驚濤駭浪的人。哈克列特加油添醋了一些可怕的情景,而哈克列特太太則說她暈船暈得很厲害。
韓特越來越無聊了,他把杯裡的酒喝乾。
摩頓還在說:「在兩天最恐怖的暴風雨之後,第三天,天氣非常晴朗,是個富麗的早晨,你可以極目千里。北邊吹來的風非常舒服,但是我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因為我們被暴風困了四十八小時。當我們看到陸地,也看到了碉堡時,就朝陸地前進。」
大錯特錯,韓特心想。顯然摩頓是個非常沒有經驗的船長,在西班牙的海域裡,一艘英國船絕對不能駛進他不知道的陸地去,勝算是握在西班牙人的手中。
「我們駛近那座島時,很驚訝的發現有艘西班牙軍艦下錨在港內,一座很小的島,但是一艘西班牙的軍艦,這點我很確定。我們覺得它一定會出來追擊我們。」
「後來呢?」韓特問,口氣仍是沒什麼興趣。
「它停在港內沒動,」摩頓說,笑了起來:「我真希望有個比較有趣的結尾,但真相是它沒有出來追我們,那艘軍艦依舊停留在港內。」
「西班牙人看到你了,對嗎?」韓特說,有點興趣了。
「嗯,他們一定有看到,我們的帆是全張的。」
「你們有多靠近港口?」
「離岸不到二、三哩。這座島不在我們的地圖上,我想是太小了沒有畫上去,它只有一個港,一邊有座碉堡,我必須說,我們都覺得能夠安全逃脫真是千鈞一髮。」
韓特慢慢轉向亞蒙,亞蒙正看著他,嘴邊有一絲微笑。
「你覺得這個事件有趣嗎?韓特船長?」
韓特轉頭面向摩頓:「你說港內有座碉堡?」
「是的,而且相當堅固。」
「在港的北邊還是南邊?」
「讓我想想看,在北邊,為什麼問?」
「你看到船是幾天前的事?」韓特問。
「三或四天前,我想是三天。一旦找到方向,我們就直接駛進皇家港了。」
韓特用手指在桌上敲,他對著空的酒杯皺眉頭,有一短暫沉默。
亞蒙清了清喉嚨:「韓特船長,這個故事似乎盤據著你的心。」
「有趣極了,」韓特說:「我相信總督也跟我一樣覺得非常有趣。」
「我想,」亞蒙說:「應該說英國的利益被喚起了。」
哈克列特僵硬的坐在椅子上。「詹姆斯爵士,」他說:「請您把這件事的重要性對我們開示一下好嗎?」
「等一下再說,」亞蒙不耐煩的揮著手,他的眼睛凝視著韓特:「你的條件是什麼?」
「平分。」韓特說。
「我親愛的韓特,平分對國王來說是一個最沒有吸引力的條件。」
「我親愛的總督,比平分更少的條件對水手來說也是沒有吸引力的。」
亞蒙微笑:「你總該知道這個獎賞是非常巨大的。」
「當然,我同時也知道,這座島是固若金湯、無法攻破的。去年你命令艾德蒙率領了三百人攻打它,只有一個人回來。」
「你自己也說艾德蒙不是個善於隨機應變的人。」
「但卡薩拉卻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沒錯,對我來說,卡薩拉是個你應該見見的人。」
「除非我們先同意對半平分。」
「但是,」詹姆斯爵士說:「假如你期待公家出資組織探險隊,這個本錢應該先還回來才來算紅利,對嗎?」
「等一下,」哈克列特說:「詹姆斯爵士,你是在跟這個人討價還價嗎?」
「一點也不是,我是在跟他做君子協定。」
「目的為何?」
「為了安排一支私人探險隊去探察西班牙的馬坦契羅士。」
「馬坦契羅士?」摩頓說。
「那就是你經過的島的名字,摩頓船長。兩年前,西班牙在那座島上建了碉堡,那裡的司令是一個令人憎惡的人,名叫卡薩拉,或許你聽過他的名字,沒有?好,他在西印度群島頗有名望,據說,他覺得受害者臨死前的慘叫聲非常好聽,令他放鬆,平靜。」亞蒙看看賓客的臉。哈克列特太太臉很蒼白,「卡薩拉統管著馬坦契羅士碉堡,建立這座碉堡唯一的目的就是:它是西班牙運黃金寶藏回國這條航路上最東的一個據點。」
又一段很長的沉默。賓客看起來都很不自在。
「我發現你們都不了解這個區域的經濟,」亞蒙說:「每一年,菲利浦國王送一支尋寶艦隊出來,它們橫越大西洋來到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在往南看到第一個陸地之後,他們就散開,沿著新西班牙的海岸去到各個港口─卡坦吉娜、維拉克路茲、波托貝羅─收集黃金和珠寶,他們在哈瓦那會合,然後朝東回到西班牙,他們一起航行的目的就是為了避免私掠船的攻擊,我說得夠清楚明白嗎?」
他們都點頭。
「現在,」亞蒙繼續說:「西班牙的艦隊在晚夏出發,正好是颶風的季節。偶爾,船隻和護衛艦會因暴風雨而分散,西班牙需要一個堅固的港口來保護這些離群的船隻,他們建造馬坦契羅士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但是這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哈克列特說:「我不能想像……」
「這個理由夠充分了,」亞蒙冷冷的打斷他:「現在,很幸運的,幾個星期前有兩艘寶藏船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我們會知道是因為它們被私掠船看到了,私掠船想攻擊他們,但是沒有成功,他們最後被看到往南走,去到馬坦契羅士,其中有一艘受損得很嚴重。摩頓船長,你所看到、以為是西班牙軍艦的就是寶藏船。假如真的是軍艦,它會出來追你,只有兩哩的距離,一定能逮住你們,被俘後你們唯一可做的就是盡力的喊叫來娛樂卡薩拉了。那艘船沒有出來追你們,是因為它不敢離開港口的保護。」
「它會在那兒停留多久?」摩頓問。
「它隨時可能離開,也可能等到明年下一支艦隊要離開的時候,或是等到西班牙派來軍艦護送它回去。」
「逮得到它嗎?」摩頓問。
「我們認為可以。總的來說,寶藏船通常載有五十萬英鎊的財物。」
每個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覺得,」亞蒙逗趣的說:「這個訊息應該會使韓特船長感到興趣。」
「你是說這個人是尋常的私掠船長。」哈克列特質問道。
「絕對不是尋常的私掠者,」亞蒙笑著說:「韓特船長?」
「不是尋常的,我敢說。」
「但是這種輕薄行為簡直豈有此理。」
「你失態了,」亞蒙說:「韓特船長是麻塞諸塞灣殖民地愛德華‧韓特少校的次子,他在新世界出生,在那裡的大學受過良好的教育,那個叫做什麼來著─」
「哈佛。」韓特說。
「呣,是的,哈佛。韓特船長跟我們認識四年了,做為一個私掠船長,他在我們社群中有相當的地位。我這樣的介紹公平嗎,韓特船長?」
「很公平。」韓特露齒而笑。
「這人是個歹徒、流氓、惡棍!」哈克列特說,但是他太太卻重燃興味的看著韓特,「他是個最低級的流氓!」
「小心你的舌頭,」亞蒙冷靜的說:「在這島上決鬥是違法的,但它還是不斷在發生,我很遺憾我對阻止決鬥無能為力。」
「我聽過這個人,」哈克列特更激動的說:「他不是愛德華‧韓特少校的兒子,至少不是合法婚生的兒子。」
韓特摸著他的鬍子:「是這樣嗎?」
「我聽說過,」哈克列特說:「此外,我還聽說他是個謀殺犯、惡棍、淫媒、海盜。」
聽到「海盜」這個字,韓特的手飛快伸過桌子,抓住哈克列特的頭髮,把他的臉埋進他吃了一半的羊肉中。韓特把他的臉按在羊肉中久久一陣子不放開。
「我的老天,」亞蒙說:「我已經警告過他了。你應該了解,哈克列特先生,私掠是一種高貴的行為,但是海盜卻是亡命之徒。你真的認為韓特船長是個亡命之徒嗎?」
哈克列特發出一個被蒙住的聲音,他的臉還在羊肉中。
「我沒有聽見你在說什麼,哈克列特先生。」亞蒙說。
「我說不是。」哈克列特說。
「那麼,你不認為做為一個紳士,你應該向韓特船長道歉嗎?」
「我道歉,韓特船長,我並沒有對你不尊敬的意思。」
韓特放開被壓著的頭,哈克列特坐正了,用餐巾把臉上的羊肉汁擦掉。
「現在,」亞蒙說:「短暫的不愉快已經過去,我們現在可以吃甜點了嗎?」
韓特看了一下周遭的人,哈克列特仍然在擦臉,摩頓很驚訝的看著他。哈克列特太太正看著韓特,當她捕捉到他的眼光時,她舐了一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