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頑劣少年時
西元一九○四年(明治三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原一平出生在日本長野縣的鄉下。他的家境富裕,為全村之冠。父親德高望重又熱心公務,因此在村裡擔任若干要職,為村民排難解紛,深受敬重。
原一平是家中的老么,從小長得矮矮胖胖的,很得父母親的寵愛。可能是被寵壞的緣故,原一平從小就很頑皮,不愛讀書,喜愛調皮搗蛋,捉弄別人,甚至常常與村裡的小孩吵架、毆鬥。
揮木棍拍馬屁
當時長野縣鄉下的村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馬,村民把這些馬匹自由放牧在山坡上,讓馬兒啃吃嫩草。原一平閒著沒事,就帶領一群村裡的頑童,每人手持一根木棍,悄悄地跑到馬兒的後面,然後等待原一平一聲令下,大伙兒對著馬屁股狠狠地揮擊。
馬匹在驚嚇之餘,左蹦右跳,從山坡上飛奔而下,還有若干馬兒因衝速太快,重心不穩,跌落山谷裡。
看著四處亂竄的馬匹與跌落山谷的馬兒,原一平站在山坡上,揮舞著木棍,得意洋洋大聲地叫好。
剛開始一兩次,村民搞不清楚是誰的惡作劇,氣憤之下藏在草叢裡守株待兔,等待惡作劇者出現。幾天之後,原一平第三次襲擊馬屁股的惡行終於讓村民逮個正著,於是一狀告到他父親處。
在東方社會裡,父母親大都對么子(尤其是男孩)特別縱容,原一平的父母親也不例外,平常縱使調皮搗蛋,惹出小禍端,或是與其他小孩打架,他們都睜隻眼閉隻眼,息事寧人,不予追究。可是,這一次事情大條了,父親在村裡可說是正義的化身,一向為村民排難解紛,沒想到因為兒子卻成為被調解的對象,他那張老臉怎麼掛得住呢?
「一平,你給我滾進來。」父親咆哮著。
「爸……」父親從沒對原一平發過脾氣,見到父親暴跳如雷,他只得畏懼地囁嚅。
「我問你,山坡上那些馬匹有惹你嗎?」父親厲聲道。
「沒……沒有。」
「既然那些馬匹沒招你惹你,你為什麼用木棍擊打牠們的屁股?」
「……」原一平知道事情鬧大了,他不敢說出真正原因:他揮擊馬屁股,造成馬兒左竄右逃,甚至跌落山谷,原一平被那騷亂、淒厲、壯烈的畫面深深吸引住了。
「混蛋!你今天若不說出個緣由,老子絕不饒你。」父親繼續追問。
「……」
「快說啊!」
「爸!只是為了好玩。」他知道若說出真相,絕對沒有人會相信,於是靈機一動,編出一個自認為不錯的理由。
「什麼只是為了好玩,你竟然為了好玩去打馬屁股。好!今天我就讓你嘗嘗屁股被打的滋味。」
打在兒身,痛在爹心
父親對原一平從小就寵愛有加,不要說打,就是責罵也少有,今天村民告到家裡,假如不對孩子嚴厲處罰,只有賠償馬匹的損傷,實在無法向眾村民交代。
父親取出原一平揮擊馬屁股的那根木棍,對原一平厲聲道:「脫下褲子,雙手高舉按著牆壁。」
「啪」「啪」「啪」,連續三聲木棍狠擊皮肉的聲音。原一平的屁股立刻腫起一大塊。這時,告狀的村民看見父親嚴厲處罰孩子的舉動,反而覺得不好意思,紛紛過來勸阻。
「原公,打幾下就好了,千萬別打傷孩子。」
「打在兒身,痛在爹心」,父親其實捨不得打孩子,實在是原一平做得太過份,只好狠下心來出手責打,如今村民出來勸阻,父親也就順勢,放下棍子。
「哼!好玩。你打馬兒的屁股,我就打你的屁股,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一次要不是叔叔伯伯們說情的話,絕對不只打你三下。還不快向叔叔伯伯們賠罪。」
原一平穿起褲子,覺得屁股炙熱異常,痛徹心扉。他咬著牙、含著淚,向叔叔伯伯們鞠躬致歉之後,這檔子事總算了結。
不知是原一平天生桀驁不馴,還是那一幕騷亂、淒厲、壯烈的畫面太吸引他了,父母的處罰只有一兩星期有效,時間一長,他又故態復萌,帶頭鬧事去了。
好言相勸不聽,嚴厲責打失效,父母親與村民對原一平都頭痛極了,不知如何是好。父母親最後只好拜託學校的老師對他特別留意,嚴加管教。
老師遵照父母親的囑咐,對原一平盯得緊緊的,他每天的一舉一動都在老師嚴密的監視之下。原一平覺得渾身不自在,一股叛逆之心油然而生,於是想盡辦法捉弄同學。
有一次,上課時老師教的他都聽不懂,覺得很無聊,看見前座女同學留了兩條長長的辮子,於是他鬼腦筋一動,趁大家都專心聽課時,把女同學的兩條長辮子偷偷地綁在座椅上。等到打鈴下課,女同學起身要離座時,突然發現辮子被繫在椅子上,非但動彈不得,而且因起身而扯痛得哇哇大叫。原一平則在一旁哈哈大笑。
還有一次,他不知從哪裡捉了一隻癩蝦蟆,隔天有心起了個大早,第一個趕到教室,偷偷地把那隻癩蝦蟆放在另一個女同學的抽屜裡。當那位女同學到教室打開抽屜時,癩蝦蟆跳了出來,女同學被嚇得花容失色,哭出聲來,原一平當然又在一旁拍手叫好。
又有一次,原一平因為算術考不及格,老師罰他一星期內每天於下課後留校一小時練習做算術題。被老師剝奪了玩耍的時間,他心有不甘,於是有一天偷偷把老師每天騎來學校的自行車給漏氣,害得那一天老師只好走路回家。
背後給老師一刀
原一平在學校的惡作劇多不勝數,老師在屢次告誡不聽、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終於把他抓起來狠狠地痛打一頓。
當時的日本社會,老師責打學生天經地義,通常家長非但不會抗議,反而十分感謝其教導。平心而論,原一平被老師打可以說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可是原一平可不這樣想。他認為全世界只有父親有權利打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打他,包括老師在內。
他內心琢磨著:「什麼東西,竟敢打我。哼!大人打小孩,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此仇不報非君子,看我怎麼對付你。」
原一平撫摸著被老師打的紅腫處,愈想愈氣。於是,暗中準備了一隻小刀。幾天之後,趁老師上課在黑板寫字不注意時,他立刻衝上前去在老師背後刺上一刀。老師受傷了,鮮血噴出來,濺到原一平的身上。
老師在日本社會的地位極為崇高,在日本只有三種人能被尊稱為「先生」,一是作家,二是醫師,三是學校老師。原一平拿小刀刺老師,即使傷勢不重,也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不但學生要受嚴厲的處罰,連帶整個家屬也會受到社會的鄙視與譴責。
原一平立刻被退學,並送回家中管束。父親忙著處理善後,全家羞於見人,都躲在家裡商討對策。
「老伴,你去探望過老師了嗎?」母親問道。
「我剛帶了一份厚禮去向老師致歉。所幸老師只是輕傷,而且他以前欠了我一份人情,所以對這件事不願再追究,否則事態將會變得很嚴重。」
父親答道。
「唉!家門不幸啊!即使老師不再追究,我也羞愧萬分,養子不教父之過,我已經決定明天一早辭掉村裡的所有要職。」父親無奈又說。
「沒有其他補救的辦法嗎?」母親問道。
「事情太嚴重了,已經毫無轉圜的餘地。我看平兒這孩子叛逆頑劣,膽大妄為,竟然連拿刀子殺老師的事也做得出來,唉!」父親嘆道。
「老伴你說得太嚴重了吧!平兒並非拿刀殺老師,而是拿小刀刺傷了老師。」母親替孩子說話。
「這有什麼差別,小小年紀就敢拿刀傷人,將來不知還會闖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大禍來,我對他是徹底失望,完全放棄了。」父親恨聲道。
「你這樣也不是辦法啊!再壞也是我們的孩子,你總該想出一個法子。」母親說。
父親縐眉閉眼,伸出左手摸著前額,想了老半天之後說:「我看這樣吧!平兒的醜事已經傳遍全村,大家都視他如蛇蠍,我看這個村子他是待不下去了,只好送他到鄰村我妹妹那裡寄養。」
「他姑媽跟平兒一直就很投緣,我看她會收留他吧!」母親說。
「應該沒問題,就這麼說定了。我立刻打電話給我妹妹,如果一切OK的話,明天一早就把平兒送走。」父親做出結論。
「我看也只好如此了。」母親無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