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新版作者序
人人心中都有一間雜貨店
身為六年級生的我們,童年裡少不了雜貨店的回憶——比如在淡水阿嬤家隔壁的仔店,吃著塑膠袋裝的綠豆冰;在台南大天后宮旁的店仔,鼓著腮幫子用力吹出太空泡泡;以及平鎮平安新村裡,爺爺熟識的那間雜貨店,有著一座繽紛的糖果櫃,大人總是閒坐門前,一句搭著一句聊天。
為了回味曾經聞過的氣味、見過的風景,二○一五年春天,我們踏上了台灣老雜貨店尋訪之旅。
隨著車行過許多不知名的小路,我們的視野從都市穿越到鄉村,而佇立街角的雜貨店,則見證從古至今的在地變遷。從這些店主的口中,我們聽聞了各種島嶼身世——那是個人拚搏的成長史,家族的遷徙,甚至大時代的戰爭故事。
將近兩年內,我們的「老雜行動」總計出訪十多趟,足跡遍及全台,最北到萬里,最南至恆春,最密集曾一個月有一半時間不入家門,走過逾一百個鄉鎮,涵蓋閩南、客家、外省、原住民等族群,共訪得四十間雜貨店,最後於本書收錄三十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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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雜時代》於二○一七年八月出版後,我們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把書送到雜貨店老闆的手上。畢竟,他們是書中的靈魂,沒有他們卸下心防的暢談,就不會有這本書。
於是,我們又出發了,巡迴全島把書親自送到這些店家(除了兩間因故未能成行,以郵寄送達)。在採訪時坐過的椅條上、土狗晃悠的部落裡,或依舊忙碌的市場旁,我們拿著書與老闆一一合照。當他們驚喜地翻開書,或戴起老花眼鏡細細讀了起來,那一刻,我們總是百感交集。從路途上的尋尋覓覓到成書的不易,瞬間湧上心頭,讓我們更想藉由這樣的定格,銘記這場相逢。
有時候,雜貨店老闆不在雜貨店裡,而是在萬里的龜吼市集裡叫賣螃蟹,在盛產花生的五結田地裡翻土,在龍潭的大平紅橋下,愜意地釣魚。這是我們送書到店裡撲了空才知道的事。我們藉此認識了老闆們的日常。有位老闆娘則硬把我們拉到對面小吃店,付了錢叫我們好好吃一頓。如此盛情,也是他們的平常。
送完書接下來幾個月,我們誠惶誠恐地等待他們的指正勘誤,結果,卻收到來自南投久美部落的一大箱葡萄,與遠自維也納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原來是這些老闆送來當地收成的農產,和出國探親帶回的伴手禮,讓那個冬天格外暖心。
承蒙遠流出版公司嚴縝的編輯、盡心的行銷,這本書也收到讀者熱情的迴響。有讀者按圖索驥拜訪書中店家,傳來照片與我們分享;也有大陸自由行旅客、駐台的日本記者,因本書而激起對台灣鄉間雜貨店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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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尋訪雜貨店,我們有幸成為遇見故事的人,但僅能用拍照與書寫,捕捉其中一二。因此,後來看見這些雜貨店躍上螢幕,或被以繪畫、模型等形式重現,更覺欣喜。比如通霄的松盛商行、馬武督的榮興商店、出礦坑的美和商店等,都曾受電視媒體採訪,在鏡頭前呈現生動的面貌。
此外,韓國插畫家李美京的《一枚銅板也很幸福的雜貨店時光》描繪各地雜貨店風景,二○一八年推出中文版時,馬可孛羅出版社特邀她根據《老雜時代》繪製吉貝耍的誌成商店,收錄書中。她細緻刻畫了小店與門前的大樹,但唏噓的是,當我們將這幅珍貴的海報寄給店主麗花姨時,這棵庇蔭雜貨店的大樹,已因樹根橫生破壞屋內地板而被砍除,這幅畫也意外留下它的最後身影。
《老雜時代》甫出版時,曾與MR. BOX 袖珍模型設計的黃風然合作,在書店同步展出他的袖珍雜貨店作品;二○一九年,微縮藝術家鄭鴻展(HankCheng)則透過本書,到苗栗出礦坑的美和商店現場取景,製作出1:35 的店家微縮模型,老舊的木門、門前的斜坡路、復古的招牌和摩托車,都在場景中重現,從平面幻化為立體,令人驚喜。
從前,雜貨店是生活,現在則成了回望過往的懷舊象徵。二○一九年七月,阮光民的漫畫《用九柑仔店》改編電視劇掀起熱潮,描述年輕人返鄉接手阿公雜貨店,在復古中注入新意;同年九月「誠品生活日本橋」在日本東京開幕時,則以「台湾ロマン!人情味万屋」(万屋,即古早味雜貨店)為開幕策展主題,集合MR. BOX 袖珍模型與多位插畫家、設計師的作品,並拍攝《老雜時代》多間店家的主題影片,呈現台灣在地風情。
《老雜時代》出版近五年,這本書已走得比我們想像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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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來物換星移,很遺憾地,截至二○二一年十月,共有六間店家歇業,我們已在新版中更新資訊。同時,也有後代經營得有聲有色,如通霄的松盛商行批發事業興盛,台東卡拿崙的日新商店店主兒子,近年回鄉在部落開了名為「雜貨店兒子」的民宿,以部落生態遊程為特色,成當地亮點。
大部分老闆健朗依然,比如久美部落的桃源商店,老闆娘除了開店之餘照顧放學後的小學生,還與先生一起受訓成為寄養家庭;高雄六龜的酉山商店則說,疫情期間很多村民因停課、停工返鄉,店裡早晚都很熱鬧,生意反而好起來。
我們在電話中一一問候現況,而他們的每一聲「喂」,總是瞬間把我們拉回當年。想當年,我們走訪鄉間,除了備好相機和紙筆,還攜帶了一名幼兒同行。
當時他連話都不太會說,尿布還沒戒,我們常得一邊在店內採訪,一邊壓制他想掃掉整排糖果罐的衝動,或在傳出屎味時,滿懷歉意地就地掩埋換下的尿布。
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在學甲遇見一個老闆悠悠說:「我本來要拒絕你們的,看到小孩跟著進來,才想說你們應該不是詐騙。」
也因為小兒有「放風」的需求,我們順遊了竹崎鹿麻產舊火車站,搭上恆春紅柴坑港邊的海底船、彰化溼地的採蚵車,在南澳粉鳥林看海玩沙,到太麻里多良車站追火車。還有一次小兒被雜貨店阿嬤請到屋內和她孫子一起玩,等我們跟老闆阿公聊完,他已經被餵飽一碗飯,還順手拎走兩台玩具車。
就是這些店外的一切,才有本書所延伸出的「人情、風土與物產」吧。
過程中,我們還在店裡挖到許多「寶藏」,比如清朝道光年間的地契、昭和時代的獎狀、國府時期的義胞新村房屋契約等等,在一趟趟豐饒的旅程中,逡巡於老店的往事,也跟著店家一起前進著。
因此,謹以本書獻給所有沒把我們當成詐騙集團,願意賞給小兒茶水和瓜果,告訴我們點點滴滴的,雜貨店老闆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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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書推出新版前,二○二一年十月中,我摯愛的好友柔縉因意外驟逝。
我在悲慟中回憶與她相聚過的時刻,包括她在前序中提及的老雜出訪,與每一次天南地北的聊天。她待人溫煦,見事清透,不僅是寫作前輩,更時常為我的人生指點迷津。她謙稱訪老雜時「藉機兜風」,事實上,一向是她太寬厚,我有需要她都願意陪伴。我們慶幸擁有過她的文字,但她的形影,卻已消逝風中。只能恆久想念。
即使生命如星子微渺,她是我永遠仰望的,燦亮的星光。
——二○二一年十月於台北
前言
鄉土老雜,人生百味
花生,再來一包
米酒,再來一杯
電視啊,汽車啊,城裡回來的少年啊
不必向我們展示遠方
豪華的傳聞
店仔頭的木板櫈上
盤膝開講,泥土般笨拙的我們
長長的一生,再怎麼走
也是店仔頭前面這幾條
短短的牛車路
──吳晟
鄉土詩人吳晟寫過名為〈店仔頭〉的詩和散文,緬懷古早鄉間的小店時光,他描述賣雜貨的「店仔」外總會擺上幾張椅條讓人閒坐,大家來去自如,尤其門前的大樹下,夏日中午總是聚滿休息的村民和奔跑的孩子,非常熱鬧,「這便是所說的店仔頭了。」
出身彰化溪州的三年級作家吳晟有這樣的鄉間記憶,在花蓮小村成長的作家陳雨航,也曾在〈小村雜貨店遺事〉文中追想,民國五十年代他們村內雜貨店有六家之多,有賣菸酒的生意最好、他爸最愛找兼賣豬肉的客家老闆聊天,那時雜貨店還擔負「融通」功能,讓人賒帳,而他同樣難忘「店仔頭開講」的場景。
而今,一村中有五、六間雜貨店的榮景早已不再,但店家稀疏了,這樣的畫面卻尚未遠去──小店、大樹、椅條和滿到店外的南北雜貨,仍是我們尋訪老雜時常見的景象。而順著這些代代相傳的店家往前追溯,我們就像走入長條店屋的更內裡,在幽暗中發現更多教人驚奇的舊物舊事,宛如掀開一罈陳年老甕,攪動起那些因時光的釀造而變得更加醇厚的多層滋味。
這就是我們一邊在田野訪談、一邊翻找史料紀錄時的感受。
尋訪方向廟口、小學、派出所
然而,尋找理想中的老雜仍不是件簡單的任務,對象要歷史悠久、房子古老、老闆能言。綜合判斷下,市區商街雖理當是雜貨店開業的地方,也往往是老店所在,卻因道路拓寬、商家競爭等因素,店面已多次改建而失去古意。為了找到維持古厝外觀的店家,我們常循著縣道小路往不知名的村落開去,在農田或魚塭之間逡巡時,最常鎖定的目標便是廟口、小學和派出所。
廟口是早期移民聚居、發展商街的中心,例如大里福興宮、土庫順天宮前都是人來人往的老街,生存至今的雜貨店,要招呼的還多了來探舊的觀光客。而已沒落的龍潭三坑子老街、內埔豐田(新北勢庄)老街,和較鄉下的雙溪牡丹、福興粘厝開在廟口旁的雜貨店,則少了觀光客,多了幾分悠哉,也還依傍著上香人潮做地方生意。
小學旁的店家則明顯投孩童所好,零食、玩具是大宗,以前人口多,一所學生幾百人的小學可以「養」附近好幾間雜貨店,但這些店家也往往是鄉村人口外移、生育率下降後最先搬遷或歇業的。
派出所和老雜不一定常相依,但現在作風親民的警局倒常是我們問路尋店的對象,石碇的姚成商店就是我們剛闖進磨石坑、還搞不清楚東南西北時,首先找到豐田派出所後,偶然在旁發現的小店。一問之下,才知這間店和派出所竟都可追溯至日本時代,老闆還指給我們看派出所建築上的舊石材,而正在他店裡「交關」的,就是在隔壁執勤多年的退休警察好友。
山海產業與移動的各族群
彷彿是避開旅遊書上的景點,這次我們帶著目的尋訪,卻意外貼近被談膩了的所謂「鄉土」,「雜貨店」則變得不只是目的,更是我們踏入每一地方的窗口。因為它在地夠久,對外人開放,除了店內商品呈現當地物產脈絡,店主回憶的童年、成長與遷徙,也漸漸勾織成一幅我們想像中的地圖,浸潤著故事裡的香氣、汗味與經年的潮溼,而變得柔軟易摺,可以輕輕收在口袋,隨時增添補述。
攤開這幅地圖,依據島嶼的東南西北中,以及靠山、臨海、農村、市街、部落、眷村的差異,我們所記述到的在地產業也大不同,傳統的茶業、礦業、菸業、漁業等都在老闆口中鮮活起來。比如石碇磨石坑的老闆世代種茶,對製茶的專精不亞於開店做生意;雙溪牡丹的老闆年輕時在瑞芳燒焦炭、侯硐挖煤礦,會爽朗聊起和外省礦工交遊的回憶。
嘉義曾為台灣四大菸區之一,我們在竹崎鹿麻產聽老闆生動描述菸樓烤菸時多麼溫暖,「母雞都會躲進去窩在熱管旁邊孵蛋」;大里鹹菜業民國五十年代鼎盛時,當地老闆說他家的粗鹽倉庫可屯三千公斤;公館出礦坑居然有台灣第一、全世界第二古老的油井,五十年前石油小村萬家燈火,繁華似「小香港」。
還有梅山大坪的店老闆和文學家張文環是親戚,他回溯家族自日本時代經營的造紙事業;萬里蓋起翡翠灣度假村前,居民還常在海邊拉沉重的魚網「牽罟」;四十年前在南方澳漁港擺攤賣麵包的老闆娘描述去「釣艚仔」的漁民多可憐,「浪一大,船就翻,碼頭常常躺一排鯊魚(意指屍體)。」
安家落戶的商店,背後則是移動的人。我們盡量遍訪閩南、客家、外省與原民族群,如鳳林大榮的店主父親於日本時代從桃園、金瓜石輾轉到東部後山,那時「東邊的地畫了就是你的」,墾地開店撐起一家生計;從嘉義嫁到台南東山的雜貨店媳婦嫁得不遠,卻從閩南文化進入全然不同、祭拜「阿立母」的西拉雅族部落;眷村雜貨店更有大江大海故事可說,新埤玉環新村的店老闆一家便是從大陳島撤退來的;和前總統阿扁家比鄰而居的官田老闆,少年時曾上台北找頭路騎三輪車,向剃頭店兜售燒水用的練炭。
在「家庭即工廠」的輕工業發達前,雜貨店早就「家庭即商店」,小本生意家傳性格強烈,不是父子代代相傳便是媳婦接班,有時一進店裡,家庭氣氛就能窺知一二,如通霄六代老店裡,三十幾歲的大女兒、女婿分工俐落,老爸自是面露欣慰。夫妻共同打拚最普遍,許多店的繼承者是兒子,但經濟起飛年代,兒子出外工作有賺頭,媳婦才是顧店老人家最有力的左右手,訪談中還偶能聽見婆媳相處的內心話。
店史四十年內的則多由老闆娘創立,她們的丈夫多任糖廠員工、老師、軍人等軍公教職,嬰兒嗷嗷待哺出不了門,便在家開店增加收入。留守的中生代往往是念母的兒女,「捨不得媽媽年紀大一個人啊。」包袱款款回老家,留著店,也是留一個老人家的心願。三代同堂堪稱圓滿了,梅山太平村在二十年前台灣推動「社區總體營造」時轉型,店老闆的兒子投身地方社區改造,老店兼成文史景點。
老,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雜貨店簡單來說是買賣,但買賣之外,都很不簡單,除了給人一個閒坐聊天的歇息地,還得擔當錢莊,讓人賒帳、借錢應急,「稻子收成時提穀子、豬殺了拿錢來還」的往事多位老闆都提過。
日本時代開店,財力人脈缺一不可。比起東部開拓性質,西部較早發展的聚落,則可遠溯自清代水運發達而興起,如大里杙、三坑子、利澤簡等,能做起生意的,也都是農業社會裡「較有才調(本事)」的。賺錢與否反倒是其次了,即使二十一世紀的現在,我們探訪的店家,不少都還「給人方便」,錢讓客人欠著,往小黑板或本子記帳就是。
我們自己也曾在新化口埤的雜貨店,目睹對面國小的老師課後陪十幾個孩子湧進店裡買零食。二〇一六年初總統大選當天,我們坐在公館出礦坑小店裡聊到一半,老闆丟句「我要去開票了」便邁出門外,原來擔任村長的他要趕去投票所坐鎮。還有恆春漁村的店老闆說著政治檯面上的誰和誰,選前必到他店裡拜會,那就是老闆兼任「地方頭人」的角色了。
老雜,可不只是「店仔頭開講」的念舊情懷而已,這是我們環島一圈後最大的感想。雖然這代人熟悉的連鎖便利商店、超市在一九八〇年代崛起,從城市漫往鄉間,雜貨店「兵敗如山倒」,我們甚至訪過一間老雜切出三分之二的店面租給便利商店,但老闆衡量收租划算,新舊雜貨店就這樣比鄰而居,毫無違和。
7-11、全家、萊爾富、OK、美廉社、農會超市,與近年打出「一村一全聯」口號的全聯超市等,都是我們在鄉間採訪時無法略過的招牌,反觀如今我們稱雜貨店常加上「老」或「傳統」字眼,賦予的文化意義大過商業。
然而,雜貨店老闆想的跟文青們不一樣。有人在此時局仍拚搏朝批發轉型,或因當地觀光興起而再現商機。也有不少老闆告訴我們:「年輕人喜歡去超商超市,老人家還是愛來跟我們買。」嶄新的開架式商店,對行動不便、反應慢的老人來說不一定方便,傳統雜貨店由老闆掌櫃取物,反而令老人家安心,就算不買東西,也當去熟人家坐坐喝茶,跟著電視伴唱帶一起K歌,消磨時光。
我們也訪過人口外流嚴重、支撐不了超商卻可讓老雜生存的小村,而原民部落幾乎清一色是雜貨店天下,族人老闆坦白說:「因為我們還給賒帳啊!」若是第二、三代回鄉接手的老闆,儘管慨嘆生意難做,但回鄉本意不在事業再起,而是回家本身就是目的。
因此,雖然此刻台灣雜貨店仍急速銳減,一間間持續消逝中,但屹立至今的店家,卻各有得以生存下來的故事可說。而那些沒有呈現在數據裡的林林總總,也正是本書誕生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