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部偉大的戰爭文學作品，實際上可以說是一所內容豐富的軍事學校。軍人總是習慣於從歷史中尋求借鑑，更習慣於從歷史的形象中獲取教益。事實證明，文學家筆下所揭示的戰爭指導規律，有時候遠比一部兵書對軍人的影響更為深刻。一直為群眾喜聞樂見、膾炙人口的歷史小說《三國演義》，就是這樣一部很有軍事價值的文學作品。
《說三國．話權謀》，共一百一十三篇。前兩篇，對《三國演義》全書和作者的謀略思想進行了簡要評介。此後各篇，抓住《三國演義》中所描寫的一個個鬥智鬥謀的故事，從不同角度，分別進行了具體評說。其中包括示形、用詐、伐交、用術、應變、用間、勵士、攻心、用奇以及將帥修養等方面的內容。考慮到讀者的思維習慣，文章基本按照《三國演義》中故事發展的歷史順序排列。在對這些具體故事評說之後，又對魏、蜀、吳三家的戰略指導得失，逐一進行了分析。同時，為了便於讀者從整體上看清《三國演義》中的軍事家們施謀用計的全貌，在最後一篇中，還對其鬥智鬥法的特點進行了綜合分析評述。
本書採取了札記、隨筆、縱橫談兵的形式，從研究謀略故事著手，事理結合，夾敘夾議，力求給讀者一些思維上的啟迪，給我們軍事謀略學的研究增添一些形象的借鑑。為了便於對問題進行比較深入的研究，每篇對所評說的《三國演義》中的故事情節，都與真實的歷史材料進行了對照和考證。另外，在分析這些故事中所含的兵法韜略思想時，又順手牽羊，從軍事角度點評了它的文學藝術價值及其特色。從研究的收穫來看，似乎有一箭雙鵰之功用。但由於我們的水平所限，特別在文藝評論方面是個外行，文章難免有不妥之處，希望能得到專家和廣大讀者的指正。
孫兢
一九八六年一月
「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這句在社會上流傳很久的話，我們是小時候聽說的。其實，這是封建社會統治者的一種愚民術。他們認為青少年血氣方剛，看了《水滸》會造反；年長者飽經世故，看了《三國》會變得更加老奸巨猾。現在，這種偏見早已被打破，《三國》、《水滸》成了社會提倡閱讀的優秀歷史小說。研究《三國》、《水滸》的書刊、斗章汗牛充棟；以它們為底本改編的電影、電視、戲劇令人目不暇接。中華民族，可以說從三尺孩童到銀鬚飄拂的老人，常常喜歡在閑暇之際談《三國》、論《水滸》。
然而，直到今天，人們講《三國》、評《三國》，都沒有超出文學評論、文藝欣賞、歷史考證的範圍。有的評論文章甚至把其中揭示的「詭詐權謀」之術，一古腦地作為糟粕棄之於歷史的「廢紙簍」。許多人公開反對那種「讀了三國學詭道」的「不良」傾向，但一部《三國演義》還是以「詭詐權謀」之術影響了讀者和聽眾。
其實，讀了《三國》，學「詭道」，這並不可怕，並不奇怪，相反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這部優秀的歷史小說，地地道道是一部形象的兵書。在兵書中，「詭道」是智慧的代名詞。羅貫中正是以他超人的藝術之筆，在歷代人們的精神世界裡，播下了「智慧」的種子。諸葛亮這一謀略家的藝術形象對我們民族的影響之深，超過了中外所有藝術佳品的社會效果。俏若我們能以形象的兵書觀之，把無意中學到的「詭詐權謀」之術用於敵，那麼，「廢料回收」，「糟粕」也是可以變為財富的。
長達七十餘萬言的《三國演義》，描寫了從東漢末年到晉朝初年近一個世紀的連接不斷的戰爭。作者運用變化苶窮的文學筆法，描繪出一連串戰役交戰的始末，具體形象地反映了我國古代的兵法思想。它不只是史書中記載的簡單戰爭方式的擴大，而且滲入了作者自己的生活經驗、戰爭知識和滿腹文韜武略。作者寫戰爭，不是千篇一律地寫雙方對陣，「白刃交兮寶刀折」的廝殺，而是在鬥勇中充了鬥謀；在鬥力中貫穿了鬥法。大大小小、無數次戰鬥千變萬化，各具特色；軍閥間的矛盾交錯，軍事、政治、經濟、外交溶為一體，更使得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表現出多樣化；古代兵法中示形、造勢、用術、謀政、廟算、詭道、出奇、用間等思想都充分、真實、形象地展現在讀者眼前；栩栩如生的兵法家、謀略家的音容笑貌處處可見。細讀這部小說，就如同走進了一個生動形象的軍事教學的大課堂。
《三國演義》一百二十回，在描寫軍閥兼併的戰爭過程中，自始至終貫穿著「上兵伐謀」的思想。作者在描寫戰爭時，拓展開人物活動的廣闊場面，把軍事角逐的雙方怎樣利用政略、策略、經濟、外交等手段，以及如何適情、適勢、適事、適機、適時的用兵，巧妙地結合起來加以描繪，成功地寫出了像官渡之戰、赤壁之戰、彝陵之戰等許多以少勝多、以劣勝優的精采戰例。與此同時，書中還集中塑造了一大批以諸葛亮為代表的神機妙算的人物。他們料事如神，多謀善斷，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令讀者肅然起敬。書中雖在少數地方用「奇門遁甲」、「六甲六丁」等敗筆來烘托渲染謀略家的廣大神通和先知先覺，但瑕不掩瑜，其絕大部分還是描寫他們運用樸素的軍事辯證法，合於實際地進行創造性的思維，隨機應變、巧施計謀的軍事本領，對於我們今天的軍人，不無借鑑意義。
在我國漫長的古代軍事史上，有兩個比較光輝的歷史時期──春秋戰國時期和三國時期。這兩個時期都是諸侯割據、軍閥爭雄、天下大亂的時代。連年的戰亂，破壞了生產，民生凋敝；但另一方面，則是舊秩序隨之分崩離析，束縛人們頭腦的某些傳統觀念受到了猛烈的衝擊。戰爭的實踐迫切要求發展軍事理論，同時也為軍事理論的發展提供了豐富的原料，由此便造成了這兩個時期軍事學術思想上的繁榮。在春秋戰國時期的混戰中，產生了著名的《孫子》、《吳子》和《司馬法》等軍事著作。同樣，在三國時期，也造就了曹操、諸葛亮等軍事天才。曹操著的《孟德新書》雖無所考，但曹操第一個注《孫子》，以及諸葛亮著的《將苑》等兵家要書，都閃耀著千古不滅的光輝。
俗話說：「亂世出英雄。」在軍閥爭雄的戰爭角逐中，浪起滔翻，必然會湧現出一大批能軍治國的人才。像春秋戰國時期的孫武、吳起、管仲、樂毅、司馬穰苴、孫臏等人，三國時期的曹操、諸葛亮、周瑜、司馬懿、陸遜等，都是風雲際遇，大顯身手，各自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史蹟。《三國演義》在詳細地記述魏、蜀、吳三方縱橫捭闔、龍爭虎鬥的歷史情形中，刻畫了軍事家們那種氣壯山河、叱吒風雲的英雄風貌，對於我們學習和研究這段軍事鬥爭史，有著極為重要的參考價值。
誠然，《三國演義》是一部「七分事實、三分虛構」的文學作品，但也不能不承認，這部文學作品所寫的戰略戰術，進攻與防禦、失敗與成功以及軍事上的虛實奇正等等，基本上是合於軍事科學原則和戰爭規律的。許多虛構的故事，如「草船借箭」、「空城計」等等，不僅在同時代可以找到真實的影子，而且在此前後也能找出與其十分相似的戰例。可見，這些虛構，源於戰爭生活，又高於戰爭生活，更能深刻地反映某些戰爭指導規律。
《三國演義》的作者，還得心應手地將許多寫在經史典籍上的合縱連橫、遠交近攻、進退攻守等方面的經驗，寫進了「演義」矛盾鬥爭的畫面之中，這就更能幫助讀者通過藝術形象，探入淺出地認識軍事鬥爭的許多重要原則。
這本論文集，正是筆者借助身著戎衣之便、通過分析作品中描述的「伐謀」、「伐交」等軍事鬥爭故事，來探討《三國演義》的軍事價值，論說謀略在軍事鬥爭中的重要作用及某些規律，目的在於能給讀者留下一點施計用謀的啟示，同時使我們自己也從中得到一些教益。
羅貫中：集謀略兵法於一身的作家
每讀《三國》，腦海裡總會泛起層層漣漪。我們驚嘆書那一幕幕扣人心弦的鬥智鬥謀的活劇，更驚嘆作者──羅貫中的藝術之筆。我們可以作這樣毫不誇張的評價，中外描寫軍事鬥爭的歷史小說雖然浩如煙海，但在反映軍事家施計鬥謀、指揮藝術、用兵才能等方面，概莫超出《三國演義》。作品在這方面的成功，當然與作者掌握了十分豐富的歷史材料有關，採金礦煉出的是金子，採鐵礦煉出的當然是鐵了。羅貫中採集的是金礦石，同時他還有一套「煉金術」，包括他本人的軍事理論水平，軍事謀略才能。
正像一個不懂點生意經的文學家，難以活龍活現地寫出社會經濟領域中你死我活的激烈競爭一樣，羅貫中若不是深諳兵法，精於權謀，《三國演義》哪會有如此之高的軍事價值？
研究中國古代戰爭史可以看出，從商周到三國，戰事頻繁，兵家層出。他們著書立說，自成一體。《漢書．藝文志》把漢代以前的軍事著作，分為「兵權謀家」、「兵形勢家」、「兵陰陽家」、「兵技巧家」四大類。所謂「權謀」，就是指「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先計而後戰」。像產生於春秋戰國時期的《孫子兵法》、《孫臏兵法》，都屬於「兵權謀」一類。如果從軍事上評論《三國演義》，可以說它是一部體現「兵權謀」的範本。演義中形象地刻畫了一大批謀略人才，如魏國的曹操、郭嘉、荀彧、荀攸、賈詡、司馬懿、鄧艾；蜀國的諸葛亮、龐統、法正、姜維；吳國的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等。他們足智多謀，遇機善變，在複雜激烈的鬥爭中，充分顯示了智慧和才華。在那種群雄爭立的形勢下，真是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沒有運籌帷幄的謀略家，只憑戰場上的匹夫之勇，是不會有所作為的。
其實，羅貫中就是一個軍事謀略家，就是一個兵權謀派。作家是藝術人物之母，而藝術人物又必然是作家的精神之子。沒有滿腹韜略的羅貫中，不會有演義中那些安天下定乾坤的智囊團、謀略群。
關於羅貫中的生平事蹟，我們知道得很少。在官修的史書裡，不僅沒有給他立傳，就連有關他的片言隻語也沒有。只是在一些散碎的史料中，知其生平梗概。
羅貫中名本，貫中是他的字，別號湖海散人，家居山西太原（還有東原、武林、盧陵等不同說法）。他生活在元末明初（約公元一三三○年－一四○○年間）。當時，外族入侵，人民流離失所，生產力衰敗，廣大勞動群眾陷於極端困苦的生活境地。這與三國時代那種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社會情況很相似。動亂之際思英雄。羅貫中所生活的年代，三國的故事已在民間廣為流傳，人民極推崇劉備、關羽、張飛、諸葛亮這些英雄人物。羅貫中收集了很多流傳在民間的三國故事。據分析，這些故事不僅為羅貫中的藝術創作準備了材料，也成了他研讀兵法戰策的第一位教師。
元末各種社會矛盾十分尖銳，農民起義風起雲湧，羅貫中後來被直接捲入了這場鬥爭的漩渦，羅貫中是一位「有志圖王者」，抱負非凡。在元末民族革命起義的高潮中，他參加了農民起義軍，曾在義軍領袖張士誠帳下充當過幕僚，親身經歷和耳聞目睹了當時一些重大的軍事鬥爭。
和羅貫中同時代，有一位著名的軍事謀略家叫劉基（字伯溫），是一個諸葛亮式的人物。據《明．劉基傳》載，他博通百家，料事如神，論天下大事，義形於色，並精通於天文氣象之學。「西蜀趙天澤論江左人物，首稱基，以為諸葛孔明儔（同一類型）也。」劉基起初在家鄉浙江青田散居，有孔明高臥隆中之風，後經朱元璋多次聘請，他才出山。他參加指揮了當時有名的「鄱陽湖大戰」，轟動一時。這次戰役類似「赤壁大戰」。朱元璋稱劉基為「吾之子房」，封他為「誠意伯」，有一本兵書叫《百戰奇略》，就是後人假借劉基之名所作，可見他的聲譽之高。羅貫中在農民起義軍中，雖沒有成為劉伯溫式的人物，但現實中發生的這些重大事件和劉基這樣的人物，不僅對他後來的藝術創作有重大影響，而且也毫無疑義地鍛鍊了他的軍事素養。在《三國演義》中，「官渡之戰」、「赤壁鏖兵」、「猇亭之役」，這些有數十萬人參加的大戰，描寫得有聲有色，層次分明；「過關斬將」、「偷襲荊州」、「街亭失敗」等規模較小的戰鬥，也寫得真實可信；陸戰、水戰、山地戰、平原戰、伏襲、劫寨、火攻、水淹等等，各有特色。可以說這既是羅貫中藝術天才的再現，也是他兵權謀思想的表露。
《三國演義》基本是取材於陳壽的《三國志》。《三國演義》與《三國志》有密切的血緣關係。但是，如果把《三國志》和《三國演義》兩部書的輪廓、面貌加以對照，就可以看出後者決不是一個簡單的通俗演述。陳壽編寫的《三國志》，是從事實出發，比較真實地記錄了三國時代的歷史面貌。羅貫中則根據《三國志》中的歷史事件，吸收了大量的民間傳說，進行了巧妙的藝術誇張和綜合加工。例如對諸葛亮的刻畫，可以說就是作者把眾人的智慧集中於他一身，才塑造出了一個未卜先知、料事如神的典型人物。為了刻畫諸葛亮這個人物，作者有時甚至把他在歷史上的失敗，也大膽地寫成勝（這方面的事情後面的文章將專門談及），使諸葛亮至今仍然活在人們的心中。作者進行這種藝術加工的過程，也就同時融進了自己高超的智慧和豐富的知識。
《三國演義》將魏、蜀、吳之間的謀略鬥爭描寫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本身就說明羅貫中確實是一位不凡的謀略家和兵法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