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新版序〉
靈活而遠大的謀略學 三國時期,各路英雄角逐,眾家集團競爭,有的飛黃騰達,有的灰飛煙滅,其中或有運氣成分,更多的時候,勝負決定於謀略運用之成敗。
謀略學有兩個最重要的特質,一是靈活,一是長遠。
同一種謀略,有時用在這個地方成功,用在那個地方卻失敗;有時情境類似,在不同的時空,用了不同(甚至相反)的策略,結果居然相同。謀略運用的成效,固然有點運氣成分,但也有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微妙之處,很難言傳。
能否言傳,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施謀用計,不可套公式,不能僵化,不要死腦筋,不要想「以前可以,現在為什麼不行」,不要問「別人可以,我為什麼不行。」《孫子兵法》有一句「戰勝不復」,意指上一次賴以致勝的招式,下一回套用說不定反而成為致敗因素,因此每一次打勝仗的手法,不會一模一樣,不能一成不變。
「兵形象水」。《孫子兵法》用這四個字來說明用兵要靈活的道理。又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用兵作戰沒有一定的方法,就像水流沒有固定的形態。
馬謖兵敗街亭,常被後人作為熟讀兵法而不知變通的負面個案,馬謖因此被譏為趙括(「紙上談兵」的典故主角)之流。《三國演義》把這一段寫活了。──諸葛亮第一次北伐,把守街亭一事,交給馬謖。馬謖違背諸葛亮「下寨必當要道之處」的交代,屯軍於山上。王平警告他,萬一魏軍四面包圍,斷絕汲水通道,如何是好?馬謖引用兵法說:「憑空視下,勢如劈竹。」水源被切,也沒關係,兵法又云:「置之死地而後生」。結果,魏軍把馬謖屯軍的山頭給團團圍住,蜀軍喪膽,不敢衝下山,哪來「勢如劈竹」?山上沒水,作飯不得,軍心大亂。置之死地之後,投降都來不及了,哪來「置之死地而後生」?
馬謖沒背錯兵法,《孫子兵法》的「高陵勿向」「背丘勿逆」,都講明了山上布陣的優勢,攻擊的一方不要向上攻擊。但謹守這麼一條,食而不化,忽略了其他戰地環境的條件,就變成死板板的教條,最後成為敗北的原因。
美國有一位很不一樣的成功學大師,名叫丹.甘迺迪(Dan S .Kennedy)。他寫過一本書,中文譯為《姿勢不對,照樣得分》(臉譜出版)。
丹.甘迺迪認為很多傳統觀念裡被視為成功的因素,其實大有問題。諸如:正面思考、樂觀進取、天賦、學歷、謙虛、毅力等,都是迷思,不如統統把它們忘記。
為什麼提出這些質疑?例如,和正面思考恰好相反,許多人成功正是基於憤怒、憎恨、復仇的心態,為了一雪前恥,發憤圖強,忍人所不能忍,做人所不願做。(勾踐復國就是最好的例子。)
又如,和樂觀顛倒,悲觀或負面思考未必是缺點。做最壞的打算,雖然保守但是安全,可以減低風險,不做沒有必要的冒險。
要成功,就不要鄉愿的謙虛,應該自我行銷,不需要客氣。尤其是在收費上,身價多少就要求多少,不要抱持奉獻的態度,壞了自己行情。
也不必為了人和,不敢得罪人。氣焰太甚,招惹爭議,雖然是負面標籤,卻是很多成功者共通表現的特質。
所以,毅力不一定是好事,見好就收,見不好就放手,這樣半途而廢,不是很好嗎?
丹.甘迺迪看起來好像刻意反叛,要顛覆,要反轉,要革命,實則不然。丹.甘迺迪並非譁眾取寵,也不是憤世嫉俗,他要強調的,不是傳統觀念對不對,而是提醒大家,不要盲從。某些既定的古老智慧或觀念,似是而非,卻形同金科玉律,主宰我們的思維,使我們無從反省,反而失去很多成功的機會。從這本書的英文書名 No Rules 就可知道,他鼓吹的是不要套公式,寧可勇敢打破規則,不要安全的走老路。
從謀略的角度來看,丹.甘迺迪的觀點是非常重要的,否則聰明反被聰明誤。
謀略要想得深,看得遠。再來談子午谷出兵的爭議吧!蜀國第一次伐魏,魏延突發奇想建議由他率領五千精兵,從褒中(今陝西褒城縣)出發,循秦嶺而東,到了子午道後,折向北方,不超過十天,可抵長安。曹魏鎮守長安的是夏侯楙,此人無能膽小,一定驚慌而走,等魏國派兵來援,諸葛亮已由斜谷趕到接應。這樣,便能一舉平定關中地區。
諸葛亮否定了魏延的計畫,遭後人批評為太過謹慎,缺乏冒險精神。他們忽略了魏延的戰術太過一廂情願,建立在以下幾個一定之上,一個都不能出現劇本外的演出:
1. 長安守將夏侯楙一定會出城逃走。
2. 長安城其餘的文官武將一定不會死守長安。
3. 魏軍的後援部隊一定姍姍來遲。
4,諸葛亮一定如期趕到。
這些假設變數過多,且不如魏延所想像的樂觀,其中曲折,本書第89則已論,不再贅述。
在此要強調的是,後人讀史,每每爭論於進攻長安要走哪一條路線,很少人反過來問,為什麼一定要攻長安?
不是不必攻打長安,而是不必急著直取長安。
攻下長安,然後呢?補給線那麼長,如何維持?魏軍誓必設法奪回,如何應對接下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有必要和魏國直接卯上,成為魏國的首要目標嗎?
這些問題魏延不必想,諸葛亮卻不能不想。
魏延想的是戰術,諸葛亮想的是戰略。
查一下諸葛亮五次用兵的路線,他根本沒有直取長安的意思。尤其頭一次出兵最為明顯,最靠近長安出兵路線的是疑兵,主力部隊迂迴往西,繞了好大一圈。
所以你問我如何攻長安,我支持首次北伐的方案:派趙雲、鄧芝率少數兵力,由褒斜道進擊關中,轉移長安守軍的注意,諸葛亮率領主力出陽平關,經武都到隴右的祁山出天水。
雖然這次失敗了,但敗在馬謖失守街亭,並非戰術本身之誤。我們不能「事後諸葛亮」否定這個作法。
諸葛亮的打法,可貴的不僅在於穩紮穩打,避免全軍覆沒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兼顧後勤補給和形成犄角,這是永續經營的保險方案。保守,但是保險。
奪下涼州,覬覦關中,只要掌控南中、蜀中、漢中、涼州、關中,兵源、糧粖、財務便有和曹魏長期抗衡的本錢。這是諸葛亮先平南中,再不斷指向涼州,並未採納魏延建議直取長安的戰略布局。這些諸葛亮並未告訴魏延,魏延嘀嘀咕咕在所難免。
諸葛亮的布局深謀遠慮,不細察不易發現。用謀眼光宜遠,此謂之「大謀略」,不是小聰明,不是小伎倆。機靈、急智,是智多星賴以生存的本領,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點什麼?就是看遠、看大的格局,在大目標確定後,一切服膺於這個大前提之下,進退取捨,到底要什麼,或者說到底不要什麼,就很清楚。
《三國大謀略》收錄三國謀略個案一百一十四則,有布局長遠的大企畫,有眼光遼闊的大策略,有靈機一動的急智,當然也有足為借鑒的負面教材。能重見書市,真的感恩。
滿腹韜略的競爭贏家 三國時代是「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的時代,一如蘇東坡所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多少豪傑在風雲詭譎﹑變幻無常的時代裡,折衝競逐,然而,最後呢?
在東漢末年的軍閥割據中,稱雄一時的袁紹,竟被實力與他不成比例的曹操徹底瓦解了﹕西涼的馬騰、韓遂,或漢中的張魯等地方角頭,都先後退出競爭行列﹕呂布、袁術、公孫瓚、劉表、陶謙、張繡等表面上看來頗有作為的豪傑,怎麼都一一敗下陣來,出線的只剩下曹操﹑孫權﹑劉備三大集團?
從正史中尋找答案也好,從演義小說中探究也行,我們發現,不論是統率一方的領袖,還是為主子效力的文臣武將,競爭贏家都有滿腹韜略--包括高瞻遠矚的略藍圖、明確的戰略指導,和及時解決問題的應變力。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能夠聚集這麼多的智謀之士於一堂,也從來沒有一個時代,能讓這些人才盡情施展,使歷史舞台如此繽紛耀眼。各路英雄鬥智鬥力,施謀定計,其熱鬧的程度,唯一能比的,恐怕只有春秋戰國時代了。
細數三國風流人物,有的是雄霸一方的領袖,如曹操、劉備、孫堅、孫策、孫權﹕有的是運籌帷幄的謀士,如諸葛孔明、龐統、法正、郭嘉、荀彧、荀攸、賈詡、魯肅、陳宮等﹕有的是衝鋒陷陣的智將,如張遼、程昱、滿寵、周瑜、呂蒙、陸遜、陸抗、姜維、鄧艾等﹕更有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等人壓軸在後。他們或文攻,或武鬥,從伐謀、伐交、伐攻到伐城,一則則精彩的用謀個案,貫串整部三國史。我們展讀三國史,最能充分享受智力上的樂趣。
有勇無謀者,武藝再精,勇氣再大,最後終被設計擺布而不自知。即使屢建奇功者,也必須因敵制勝,用計來克敵。曹操的得力大將夏侯淵多次打勝仗,曹操卻經常勸告他說:「將領應有膽怯的時候,不能單憑勇氣。將領應以勇敢為本,但行動時更應依靠智慧和計謀,光靠勇敢,只能敵得過一名普通人罷了。」
說到謀略,《吳子兵法.圖國第一》指出:「謀者,所以遠害就利。」在爾虞我詐﹑競爭激烈的環境中,要趨利避害,建立功業,難免使用謀略。只要心術端正,目的不偏正道,用點心機手段,其實也無可厚非。
本書選錄一百一十四則謀略故事,裡頭有思慮周詳的策略規畫,有神出鬼沒的作戰兵法,有犀利靈巧的言語機鋒,有料事如神的錦囊妙計。事情的本末,以正史所載為主,並參考部分可信的野史,排除《三國演義》等小說家言。許多耳熟能詳的典故,都可在本書中找得真正的版本,例如孔明的空城計,其實發生在文聘﹑趙雲等人身上﹕又如孔明借箭,主角應該正名為孫權。
本書是「大謀略史」系列中成書最早的一本。之所以稱其「大」,除了其範圍之大,取材時間縱橫整部中國歷史之外,更指部分主角人物謀略之深遠,眼界之寬廣。
《孫子兵法》說:「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善戰者,往往先創造不敗的有利形勢,再等待可乘之機戰勝敵人。因為取勝於無形之中,所以既顯不出智謀的名聲,也看不出勇武的功勞。
最高段的謀略也是如此。一般人只注意到機靈﹑巧詐﹑應變等計策,卻忽略了,如果戰略正確,往往戰術可省下一番工夫,不必打得那麼辛苦。
什麼是大謀略﹗在劉備三顧茅廬時,孔明提出<隆中策>,建議避開曹操的鋒芒,與孫權結盟,和西戎﹑夷越交好,奪取荊州﹑益州,整治據守,待天下有變,有利時機來臨時,討伐曹操,復興漢室。
於是,「聯吳抗曹」成為日後蜀國發展的最高指導原則。
精準的情報蒐集功力,透徹的分析能力,周詳而完整的策畫力,以劉備的弱勢,能三分天下,和曹、孫平起平坐,不得不歸功於諸葛亮的隆中對策。這就是大謀略。
大謀略者所見略同。魯肅初見孫權時,也提出「鼎足中原,占據荊州,控制整條長江,進而爭霸天下」的主張。他始終主張聯合劉備,對抗曹操。借荊州給劉備的構想,便出自魯肅。這個消息傳到北方時,曹操正在寫字,毛筆不禁掉落地上。可見此事對曹操的威脅有多大。
曹操不愧是名大謀略者,他知道借荊州給劉備所代表的意義。而這種意義,卻不是眾人皆可領會的。
大謀略者畢竟不多,譬如周瑜,雖為一代才俊,可惜精於戰術,戰略卻未必精通,他反對魯肅的計議,甚至視劉備為眼中釘。即使孫權,也曾一度放棄聯蜀的方針,在擊敗關羽奪取荊州後,還視魯肅當年借荊州之議為失誤之舉。
又如關羽,鎮守荊州這個第一線的戰略重鎮,卻屢和吳軍起嫌隙。荊州淪陷後,諸葛亮利用三分鼎立,再伺機北伐﹑恢復漢室的大戰略被打亂,也使蜀漢的發展頓挫。
謀略要遠視,要宏觀,不可只看眼前。在劉備入蜀,覬覦劉璋所統領的益州這塊地方時,龐統提出一項速成而保證有效的戰術,他建議劉備趁著和劉璋見面時逮捕劉璋,但被劉備否決了,為什麼﹗劉備的顧慮是:「我們剛入益州,對百姓並無恩德,這麼做得不到民心。」
奪人土地不難,難的是爭取民心,這是為長遠算計,不圖一時方便。劉備雖然智名不若龐統,卻有他厲害的地方。
三國時代最令人矚目的大政略,當數曹操的「奉戴天子」。不管是「奉天子以令不臣」,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在封建意識濃厚的時代裡,曹操掌握獻帝這張王牌,不但取得政治主導權,且攻伐進取,名正言順,令其他軍閥多少心有顧忌。
「奉戴天子」的主張,顯然不是有利無弊,否則袁紹便不致猶豫不決而坐失良機,曹營內部也不會爭議不休。能見人所未見,才是真正有智謀的人。
本書所敘,以漢獻帝登基後的公元一九○年為起點。
東漢末年,董卓廢掉少帝劉辯,立劉協為帝,並自任相國,控制朝政﹕長期以來,外戚和宦官交替執政﹑相互鬥爭的歷史結束。但獻帝先後被董卓﹑曹操所擺布,形同傀儡,東漢王朝自此名存實亡,各方英雄起而逐鹿,一個新的亂局、新的時代來臨。
因此,雖然當時三國的態勢尚未形成(遲至公元二二○年,三國的第一個帝國--曹魏才成立),但本書就從這一年開始寫起,直到魏為晉所篡的公元二六五年之間,並納入吳國苟延殘喘,最後被晉所滅的相關事蹟(公元二八○年)。寫作的目的無他,唯盼望「古為今用」,對讀者能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