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夕照的社會
我是個好逛舊城的人。老鋪面、老街道、老城牆,都像川中老家的「紅茅燒」,有股子熗人的醇香。四川原來有很多舊城,近些年建設加快,老房子就像老朋友一樣,「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了。
赤腳走在青石板鋪成的老街上,眼睛溜過街兩邊店鋪、飯鋪那些隨風搖曳的牌匾,從半敞開的木「腰門」看進去,一順兒裹著紅布的酒罈子整整齊齊地排放在黑漆漆成的木櫃台上。不留神,目光還能從小老闆娘清盈的秋波中輕輕掠過。那份閒散、適意和親切的感覺,真是內心深處一曲悠悠如夢的鄉歌。
唐宋遺韻,畢竟過了太多時間,不易捉摸了。而清代的老街,還像殘留在夢中依稀的記憶,飄拂不定,揮之難卻。這裡摘取幾則晚清社會新聞,宛如拾得些老街的遺趣,慢慢咀嚼,倒也餘味無窮。
【新聞專稿】
清國東段長城觀察記
一八五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在一封來自上海八月二日的信中,有一段關於遊覽大清國長城有趣的描述,摘錄如下:
由於《天津條約》已經得到了咸豐皇帝的批准,法國公使葛羅1現在非常渴望遊覽長城,並且希望從他親身觀察的角度來判斷如下說法是否正確,即長城是從遼東灣的入口處發端的。
七月十一日早上七點鐘,這位公使在一群祕書和隨員的簇擁下,登上了「普雷吉特號」小汽輪。黃昏時,這艘三帆快速護衛艦到達長城附近。由於天氣不是特別晴朗,人們認為還是慎重一點好,於是他們並不太靠近海岸,而是讓這艘汽輪在近海處拋錨,錨地距長城大約有三十到四十里格(譯者注:英制長度單位,一里格等於三英里,相當於五‧四公里)的距離。
第二天拂曉啟航。過不多久,長城就呈現在人們眼前。它看起來像是一條很長的、高度相同的建築,上面呈鋸齒狀,從海邊開始穿越連綿群山構成的山脈,直到山下的平原。這條山脈的走向與海岸平行,但離開海岸有約一海里的路程。
再往前行進一個小時,人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長城的各種細節,它整個城牆和頂上的鋸齒(編者注:指城垛)、城堡以及下面一直延伸到了大海裡面的防波堤。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了人所能夢想到的最如詩如畫的生動景色。眼前這片沿著海岸延伸的平原幅員遼闊,覆蓋著茂盛的綠色植被,座座村落掩映在樹林深處。遠方是一望無際的巍峨群山。
在漢人一側的長城腳下,可以看到兩處韃靼人露營地一頂頂白色的帳篷,他們的馬匹在四周自由自在地吃著青草。從漢人這邊看來,長城就像是一件矗立在大地之上的偉大工事,它戴著用青磚做成的鋸齒形的王冠,但現在卻因年久失修而顯得有些搖搖欲墜了。
從滿族人一側看來則剛好相反,長城不過是用石頭作基礎,用磚石砌成的建築物。在沿著整個長城的城牆上築有方形的塔台,彼此之間大約有兩箭之遙的距離,為的是在這兩個塔台中的任何一個上面都可以射殺來犯之敵。
長城在兩道彼此平行的防坡堤保護下延伸到了海裡,其坡度是如此之緩,以致從小船上下來的人可以輕輕鬆鬆地在堤上行走。海水相當深,即使是最大的船隻,都可以行駛到離這個地點大約兩英里的距離之內,以後的觀光者應該從那裡登陸。但不巧的是,當時我們不知道這個情況,所以把船停泊在了一個不很容易登陸的地方。
我們靠近海岸時,附近的清國村民立刻圍上前來看熱鬧。使團翻譯M‧馬科斯和「普雷吉特號」的船長迪奧澤伯爵率先登岸,力圖與當地的管事協商使團登陸事宜,並想探明使團登陸是否會遇到阻礙。一位清國官吏騎著一匹白馬,帶著兩名騎兵,從他們的營寨來到這裡,詢問這些來自未知世界的人們想幹什麼。當得到我們的翻譯心平氣和的保證之後,他答覆說:「沒問題,可以登陸。」
當所有人安全上岸後,我們就徑直向長城走去。途中,我們不得不穿越幾條流向大海的溪流。後來,我們為了在不那麼潮濕的地方找到道路,行走路線被迫向內陸偏離了些。當我們接近長城時,發現韃靼人正在爬上他們的馬匹,並且可以從手勢看出他們相當激動。韃靼騎兵們兵分三路:一撥騎馬列隊站立在營帳前,由此切斷了通往長城的道路;第二撥在我們左方的深草叢中時隱時現地行進;第三撥面朝我們疾馳而來。與我們碰面時,他們再次詢問我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並且告訴我們說,他們不會讓我們繼續前進。他們說長官不在,而他們擔當不起放任我們靠近長城的責任。
當我們得知這些在首都門戶安營紮寨的清國軍人們,竟不知道自己的國家一直與英國和法國處在戰爭狀態時,驚訝程度可想而知。什麼廣州事件,什麼大沽海戰,什麼停戰協議在天津簽訂,所有這一切他們都一概不知。
經過短時間協商後,他們同意我們繼續行進,我們以為已經克服了困難,然而還沒等走出三四百碼(譯者注:一碼等於○‧九一四四米),另一隊剛到的騎兵又疾馳而至,這讓我們感覺到最好還是別繼續往前走了。其實,我們的衛隊有十二人之多,裝備精良,再加上我們自己佩帶的左輪手槍,本可讓那些韃靼人近身不得。並且,即或他們在旁邊,我們也能夠登上長城。但是,公使先生希望避免任何爭端,他不願意僅為了滿足純粹的好奇心而讓己方處於危險境地。
葛羅用幾幅圖畫與韃靼人交換了幾把扇子,請這些韃靼騎兵品嘗了我們帶來的白蘭地,還讓他們看了我們的手錶和羅盤,這些都讓他們大感驚訝。隨後,葛羅返回「普雷吉特號」。
這些韃靼騎兵沒有弓箭,但他們每人肩上都背著一桿火槍。他們的火藥顯得很粗糙,在他們的彈匣裡除了子彈外還有一些小小的鉛塊兒。每個人的長統靴內都插著煙斗和扇子。
我們登上「普雷吉特號」,在駛離海岸之前,又去欣賞了長城另一面的鄉村美景。這一面與滿洲平原(編者注:即松遼平原)相對,被特別的翠綠所覆蓋。如此迷人的景色只有在那些冬季被瑞雪覆蓋,初春又被溫暖陽光烘烤得生機再現的地方才能見到。而長城看起來就像是從這繁茂的碧綠之中天然生長出來一般,它沿著山脈一側緩緩上升,一直伸延到六百里格之外的遠方。葛羅凝視著這迷人的景色,陷入了遐想之中。他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發出起程的命令。「普雷吉特號」向大沽駛去。那裡,「奧達西斯號」快速護衛艦在等待著我們歸航。
注釋
1葛羅(Baron Jean Baptiste Louis Gros,1793-1870),或譯作葛歷勞士,法國外交官。曾在法駐葡萄牙、西班牙、埃及等國使館供職。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他兩度被任命為法國侵華軍全權代表。一八五八年(咸豐八年),英法聯軍占領大沽後,葛羅以特使的身分來華,強迫清廷簽訂《中法天津條約》。一八六○年再度來華,簽訂《中法北京條約》。事後,又主動表示要幫忙鎮壓太平天國革命,聲稱「所有該國停泊各港口之船隻兵丁,悉聽調遣」,被清廷婉言謝絕。一八六二年(同治元年)調任駐英大使,次年退職。
【新聞專稿】
清國名城廣州遊歷記
一八六○年十二月十日
題記:沿珠江溯流而上的旅程令人沉醉,我們觀賞了大清國在河口設立的砲台,享用了清式晚餐,還在廣州城內參觀了美國人的住宅,另外還了解到了一些有關大清國審訊、行刑、祭祀和「洋涇英語」1的情況。
清國廣州,星期一。
廣州的水上世界
在香港和廣州之間,每天有兩艘美商旗昌輪船公司2的班輪往返,它們是「維爾拉麥號」和「白雲號」。這段水路距離為九十英里,單程航行時間約六至七個小時。我們是應「維爾拉麥號」的維爾考特船長之邀來廣州的。維爾考特先生先前是美國海軍的一名上尉軍官。
早上八點鐘,我們登上了「維爾拉麥號」。班輪沿海岸破浪前進,穿行在許多碧綠色的小島之間。上午十一點鐘時,我們發現輪船航行到了清國河口堡壘的砲口之下。河流在這裡收縮成了一條狹窄的水上航道,而清國的這些防禦工事排列在河兩岸的山腳下。有一堵堅固的石牆沿河伸延,砲陣橫列在石牆上,使得這些堡壘對通過的敵對船隻能進行有效的火力攻擊。
然而,我們發現這些工事的後部沒有設防。設想英國佬從山背後登陸,爬上山頂,居高臨下,發揮攻擊火力,那麼,這些碉堡就毫無價值了。這一點的確很讓清國佬傷腦筋。他們很天真地說,如果這樣交戰就太不公平了。在此,我最好還是說明一下,直到最近的這次戰爭,清國人從未預料到英國海軍能夠讓一支地面作戰部隊登陸,他們以為英國人接受的戰鬥訓練完全是水面作戰,而只是雇用法國人在岸上作戰。
進入這條狹窄的河道之後不久,我們就看見了黃埔鎮。鎮上最高處是座寶塔,塔身的一半爬滿了常青藤,整座寶塔顯得非常雄偉壯觀,令人過目難忘。黃埔鎮是航運的起點,中外所有船隻都在此裝卸貨物。來自世界各地的四五十艘船隻匯集於此,自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貿易市場。除這些商船外,還有六七條舊船停泊在河邊,用作船商的貨倉。從這裡到廣州的距離大約只有八英里,但這段河流水位淺,不適合貨船航行。
我們繼續逆流而上,緩緩航行。憑欄遠望,河岸上是青青的菜地、繁密的樹林和一個接一個的村莊,以及一座座高聳的寶塔。秀麗的風景在正午明亮的陽光中撲面而來,又漸漸遠去,令人賞心悅目,無限欣喜。當我們航行到離廣州城不到兩英里時,輪船不幸擱淺了。我們只好在原地停留一段時間,等河水再次漲潮時輪船能重新浮起來。就這樣,當我們終於到達廣州城時,已是黃昏時分了。
在接近廣州時,我們發現「維爾拉麥號」在一條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航道上悄無聲息地滑行。我們對舵手熟練的操作相當驚訝,他們能在成百上千隻停泊在河流中心的帆船和舢板之間,毫無懼色地全速行駛。
在河中首先遇到的是一些體型龐大的船隻,樣式看起來半像美國式又半像清國式,它們排成一列沿河停泊,有些船的船身已沉入水中。據說建造這些船是用來在戰爭中對抗英國佬的。因為當這個天朝大國的人們發現他們自己的船隻不能應付那些「洋鬼子」時,即考慮仿造對方的船型,並立即動手建造了這些類似英國三帆快速護衛艦的大船。然而,這些船剛建好,就被打進廣州的外國軍隊弄沉了。
稍後,我們又遇到了許多飄浮在水面的建築,那樣子很像高級商店。它們是清國政府用作漕運的官船,負責將南方的糧食調運到帝國的北方。
現在,我們又看到了密密麻麻匯聚到一塊的小船,它們形狀各異,上面永久性地住著廣州的水上居民(編者注:即俗稱的「蜑民」),據說竟有四十萬人口之多!這個數字是這樣推算出來的:約計有八萬艘民船,而每艘民船上平均居住五人。這些人出生在水上,嫁娶在水上,最後死也死在水上。總歸一句話,他們的生命從水上開始又在水上結束。他們一輩子很少夢想能到陸地上去生活。
這些民船每二三十隻不等為一群,沿縱深方向有規律地排列成行,而且在各行之間劃分出了一條條的水街,前後約有一英里長。居民們的生活所需都由定時往返於這些水上街道的流動售貨船供給。
在這群龐大的水上人口之中,有些人居住在裝飾過的內河船上。這些船通常用來滿足放縱和奢侈的目的,比如妓院、劇場、雜耍、賭場以及煙館等等。另一些船則用來運送旅客,它們一直處於忙碌狀態。一些船則一直停泊著,這些船的船主們同陸地上的人一樣,有著各種各樣的職業。還有些體型巨大的船,是用來作鹽、米倉庫的。有一種稱為「蜈蚣」的船,船上有上百名槳手,在水面上充當著快船的角色,往來穿梭,滑行如飛。
在這個喧囂的水上世界,除了形形色色、自得其樂的民船外,還有全副武裝的官船、西式三桅船以及小舢板等。有些年老的或年輕的婦女在為這些船拉縴,她們都是為了生計而辛苦地勞碌著。
由於東方人都在傍晚七點鐘吃晚餐,我們剛一上岸,主人就宣布要開飯了。我們一行人分別住進了各家美國人的私人住宅。根據邀請,我們在廣州逗留期間都將住在這裡。當我們終於從餐桌旁起身時,已是晚上十點鐘了。廣州的晚餐可真要命,不到就寢時間你難以離開餐桌,而且在肚子非常飽的情況下,要站起身來也的確是個考驗,尤其是當你已經吃了十幾道不同的菜,品嘗了主人家所有品牌的酒,同時一晚上都在不斷吸煙的情況下。對此,廣州人取了個很好的名字,叫「消夜」。
我們一直折騰到深夜十二點鐘才就寢。東方人的床很硬,枕頭更硬,據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保持清醒。但我寧願睡在軟綿綿的床上,那樣肯定要舒服得多。
第二天早晨我一睜開眼睛,就發現有一位看上去很懂事的清國男孩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他手上托著一個盤子,有白蘭地雞尾酒、一杯熱咖啡和一些土司麵包,作為「醒腦」之用。在讓我吃了不少這些提神的東西後,這位自稱叫「約翰」的男孩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我的蚊帳,好讓我再接著睡個夠。他還收拾了我的衣服,拿去清洗。我睡眼惺忪地盯著「約翰先生」,起初很驚訝,但很快地就發現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於是我翻個身又接著睡去。
上午十點鐘當我再次醒來時,不想喝那雞尾酒了。我洗漱完後,就自己到餐廳去用早餐。在這裡,我們開始談論一種最豪華的清式大餐,是用牛排做的。先前,我常聽人說廣州牛排如何如何美味,但從未有幸親口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