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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實、古意的實力派人士
朱耀沂(國立台灣大學昆蟲學系名譽教授)
記得是一年前的事,連秀美小姐來找我,說是她正在為父親寫一本回憶錄,問我能否為這本書寫篇序。由於我和連小姐有三十多年的交情,連日清博士又是昆蟲界中我最欽佩的長輩,不但沒有拒絕的理由,還是我最大的榮幸。至今年十一月,編輯王心瑩小姐送來一冊定稿本,當作我寫序時之參考,一翻以後發現,這不止於連博士的回憶錄,更是台灣衛生昆蟲學之發展史,就是說台灣的衛生昆蟲學是在連博士之努力、領導下,才有今天的成就。
說起我與連日清博士的關係,簡單的一句話就是:「關係雖不密切,但影響鉅大。」
在我模糊的記憶中,第一次遇到連博士應是一九六四年,當時以助教任職台大植物病蟲害學系昆蟲組的我,陪同由日本來台調查昆蟲相的朝比奈正二郎、井上寬兩位博士南下。由於朝比奈博士當時為日本國立預防衛生研究所衛生昆蟲部之部長,理所當然地拜訪當時位在屏東縣潮州鎮的瘧疾研究所,也就在那兒遇到許多從事瘧蚊研究的先進們。但當時在場的人不少,互相介紹時,我又因小助教太過緊張而無法將先進們的大名一一記住,不過其中即包括年青時代的連日清先生。
雖然我在大學時曾修過「衛生昆蟲學」,但對於衛生昆蟲學的認識也僅止於知道這一門學問之存在,因為自從我任職於台大農學院植物病蟲害學系開始,即以農業害蟲之研究為我的工作目標,且當時是以「農業養工業」的農業黃金時代,因此衛生害蟲對我來說好似是另一國度,雖然久聞連先生之大名而未有進一步的連繫。
後來我在研究農業害蟲的過程中,逐漸領悟分類學的重要性,以致在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年前往日本九州大學進修之時,在學位論文大致完成的空檔,另研習昆蟲分類學。不過,九州大學昆蟲研究室的朋友們認為我做事一向粗放、衝動,不按牌理出牌,反對我走上分類學之路,此說法當時曾令我心灰意冷。但後來想想,不走分類學的路是正確的,因為台灣有連博士的存在,昆蟲分類的大餅哪有我分食的餘地!因為連博士不僅是防瘧權威,又兼為分類學專家,與他一起搞分類學,我?定完蛋。
小小助教的我,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昆蟲學領域所接觸的格局也變大了。由於不時要參加與昆蟲分類學有關的各項研討會等,難免碰觸到衛生昆蟲,也因此有幸更深入認識連博士。在我印象中,連博士是個不善交際、很客氣「古意」的人,也是腳踏實地典型的實力派人士,然而在他的專業領域發表意見時態度驟變,他認為對的就是對的,絕少讓步。這是因為他的言論具體且有根據,所持的意見大都根據長期以來的親身經驗,自然讓對方無法反駁。由於我才疏學淺,根本不夠格和他在此研究領域爭論,所以大部分的時候都只要乖乖聽他的高論即可,這也是我根本沒法插嘴的原因了。
其實除了分類學、衛生昆蟲學的領域外,我經常參加各類研討會、審議會等,此種場合中常見與會者的發言內容貧乏、空洞,缺少見地,少有以具體例子指出問題之所在或未來工作之發展方向,這是一般人研究進度常常落後及研究方向產生偏差的主因。若是大家都能效法連博士的研究作風,至少對昆蟲界而言,其日新月異的進展是指日可期的。
雖然他的年紀已不小,但仍老當益壯,這對台灣的昆蟲學界來說是一大福音。雖然他已栽培了不少菁英,應可獲得喘息的機會,但仍有許多年青的仰慕者,等待連博士的指導呢!
【本文作者為台灣大學昆蟲學系名譽教授,是台灣昆蟲研究史上的重量級人物,畢生研究昆蟲與蟲害。退休後著作斐然,兼具廣博與趣味,累積超過百萬字。】
如沐大師春風裡
陳建仁(中央研究院院士)
我的大姊夫韓俊茂醫師,曾經任職於屏東縣潮州鎮的台灣省瘧疾研究所,所以早在小時候,我就聽過連日清老師研究瘧蚊的精彩故事。小時候不懂事,總夢想自己能成為文學家或科學家,連老師的求學經過,留給我「人文與科技水乳交融」的深刻憧憬。
直到進入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碩士班時,我才在「環境衛生」的課程中,聆聽到連老師生動有趣的教學,也欣賞到老師廣博精專的研究,當時常常以老師的教學研究作為學習的楷模。作為一位以公共衛生為志業的碩士生,我很佩服老師不畏艱辛的田野調查,以及盡善盡美的研究精神;也讓我體會到斬荊劈棘、蓽路藍縷的奔波不懈,是公共衛生工作者的基本素養。
當我在尋找碩士論文題目時,柯源卿教授知道我是台大動物系的畢業生,建議我向連老師學習醫學昆蟲學,以研究協助中部某家化工廠進行滅蚊工作。後來我選擇了「流行病學」作為論文主題,很可惜未能多向連老師請益。我赴美國約翰霍浦金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返國後,在公共衛生研究所任教,溫文儒雅的連老師一直是我們年輕教師們見賢思齊的榜樣。我前後擔任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所長及公共衛生學院院長期間,老師十年如一日地教導一代又一代的公共衛生新血輪,他誨人不倦的傳道、授業、解惑,令我又感動又欽敬!
連老師深入蠻荒瘴癘之地所做的病媒蚊研究調查,是臺灣的公共衛生傳奇之一,也是臺灣能撲滅瘧疾的重要關鍵。他淡泊名利而關心民瘼,應用醫學昆蟲學的深厚知識與經驗,積極參與台灣的瘧疾、日本腦炎、登革熱和恙蟲病的防治。在我因SARS流行而擔任衛生署署長期間,親自見證連老師在聖多美抗瘧的感人故事,老師施展了他累積數十年的寶貴功力,遠赴非洲防治瘧疾,發揮「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精神,使得台灣在聖多美的防瘧工作成為各國學習的典範。
甫自以色列和匈牙利返國,很高興看到辦公桌上有遠流出版公司寄來的《蚊子博士連日清--抗瘧大師的傳奇一生》書稿,承蒙遠流邀請撰寫一篇推薦文,我既是連老師的學生,又是他的仰慕者,只好不揣淺陋地答應。一口氣看完連老師的私藏秘辛,不僅欣賞老師女兒連秀美女士文情並茂的流暢文筆,更為台灣有這麼一位了不起的醫學昆蟲學家、抗瘧英雄、衛生外交尖兵,而感到無比的慶幸和榮耀!我也深深相信這本書是現代年輕人,特別是公共衛生工作者,必讀的好書。它會啟發讀者探索自然奧秘的智慧,滋長服務奉獻的仁愛情操,以及終生追求理想的勇氣,因為連老師是一位智、仁、勇兼備的學者!展書閱讀,真是如沐大師春風裡!
向自己挑戰的人
陳錦生(長榮大學校長)
他,不是王永慶、不是許文龍、不是郭台銘,更不是高清愿。他沒有龐大的集團,也沒有傲人的財富,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突破困境,絕不向逆境低頭。更重要的是,在惡劣的環境中,能抓住機會,挑戰自己,超越自己,化不可能為可能,他們都是成功的人。
連日清博士便是一個這樣的人,他的一生,雖沒有顯赫的官職,也沒有龐大的財富,但是,他在台灣的公衛領域中和傳染病防治歷史上,卻是一個影響深遠的異數。認識連博士的人都會被他那對科學研究的執著和驚人的毅力所震撼。在醫學昆蟲研究的領域,他不因為非科班出身而退縮,也不因為不是醫生而看輕自己。他的成就,不但在國內贏得大家的肯定,更在國外贏得大家的尊敬。信心加上堅持,甚至在八十高齡,仍然充滿鬥志,繼續挑戰自己,企圖超越自己的極限,這就是連日清博士。
一九七四年,我在服完兵役後,就到台灣省瘧疾研究所的醫用昆蟲組擔任技士,那時連日清博士在所裡擔任顧問,一星期來兩次。當時,我是醫用昆蟲組唯一主修昆蟲,所謂「科班」出身的人,大家對我寄以厚望,自己心裡卻有點心虛。因為我原本對昆蟲沒什麼興趣,而且在學校學的主要是農業害蟲,對醫學昆蟲幾乎沒什麼概念,到瘧疾研究所工作也只是謀一份工作而已。但是,當我遇到連博士後,整個觀念卻完全改變,忽然間覺得工作變得有興趣和有意義了。也許因為我是科班出身的,連博士特別喜歡找我聊天,常常在午餐後,帶著捕蟲網,一邊教我如何抓蚊蟲,捕蜻蜓,又聊一些研究的經驗和想法。連博士雖然看似木訥,不擅言詞,但只要一談起專業,話匣子一打開便滔滔不絕,再加上他精通英日語,博覽群書又言之有物,我們往往只有聽的份了。這一段期間的學習,讓我忽然開竅,不但知道研究為何物,更導致我後來繼續深造,並且在連博士的指導下,獲得昆蟲碩士及博士學位。
連博士對我的教導雖然很多,但他的個人特質卻讓我領受更多的啟發。從他的傳記中,我們發現,他在年輕時便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而且堅持到底,甚至放棄其他高薪的機會,只為了他所喜歡的蚊蟲研究。這種一生只做一件事,為了圓一個理想的夢、走一條清晰的路,千山我獨行,看似多麼簡單,卻又多麼不容易!這樣的人生,在別人眼中看來,可能既無聊又孤單,還好,有連夫人簡寶桂女士無怨無悔的一路陪伴和照顧,使得他既不孤單,更無後顧之憂。
連博士的專業是研究蚊子和昆蟲分類,副業也是研究蚊子和昆蟲分類,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嗜好。正因為如此,造就了他另外的一些人格特質:執著、擇善固執、親自動手、勤學、不認輸和創新的個性。連博士常常在大家認為不可能的時候,發現了可能,因此發現了許多新種的昆蟲。我常開玩笑說,如果連博士發現的是蘭花的話,早就發了,可惜,他研究的是冷門的蚊蟲分類,不能賣錢,也沒有專利。他常對我們說,這些基礎的研究,如果我們自己不做,以後更沒有人會替我們做,賺錢固然重要,這些基礎資料在他的眼中更勝黃金。
我和連博士在瘧疾研究所(後來改成傳染病研究所)共事約有十年時間,對連博士的為人和奮鬥的經過,深感佩服和崇拜,連博士也以提攜後輩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後來,我轉到東海大學生物系任教,常在課堂上以連博士的故事來勉勵我的學生,可惜這些故事常常是斷斷續續,零零散散的。很高興,連秀美女士做了詳細的整理,出版了這本《蚊子博士連日清─-抗瘧之父的傳奇一生》,詳實介紹連日清博士的奮鬥過程和他對科學及國家的貢獻,足可做為後輩學者和年輕學子的典範;另一方面,這本書取材豐富、精確,也是一本研究台灣醫學昆蟲發展史不可多得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