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1976)
由於我高二就已經修完學校開設的所有數學課,高三那年就沒再上喬弗瑞老師的課,完全靠自己學習。我每天
會自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個小時,閱讀多變數微積分的課本,或是嘗試重新推導出惠更斯Christian
Huygens)有關「擺線擺」(cycloidal pendulum)的研究成果。
其餘的時間,我選擇從事某種研究。我的研究主題通常和追逐問題有關,這些「追逐問題」(數學家這麼稱呼
它)引吸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接觸到的第一個追逐問題,是喬弗瑞老師告訴我們的。那個問題是這麼說的:假設某個郵差嘗試逃離一隻死
命追逐他的狗。郵差從原點出發,以等速率v 順著一條直線逃跑,這時候狗從線外的某處以等速率w 追逐那個郵
差,牠的行進方向隨時都是對準郵差當時的所在地。請找出這隻狗追逐郵差的軌跡方程式。
另外還有一個典型的喬弗瑞問題:有一個人駕著獨木舟,想要划槳渡河到對岸的某一點。這位獨木舟手意志堅
定,但腦筋不太靈光,雖然河水一直將他帶往下游,他卻總是直接朝著他的目的地划去。
假設河水以固定速率v 往下游流,獨木舟手划槳時,獨木舟相對於河水的速率是w 。請找出獨木舟所走的軌跡w 。
這兩個追逐問題——「狗與郵差」,以及「意志堅定的獨木舟選手」——都是微分方程的習題,這類方程式所
探討的正是微積分的核心問題:「流動」與「改變」。微分方程描述一個系統如何因應不斷改變的外力而改變它的狀態。這些微幅的推與拉,將系統帶至某種新狀態或某個新地點,而那個地點的外力和以前的不盡相同。例如在「狗與郵差」的問題中,郵差不斷在移動,所以狗也必須隨時修正方向來朝向郵差。牠的改變是「即時的」。
這是整個微積分背後最震撼人的想法——你考慮瞬間發生的事,或在無限小的時間單元中所發生的事——而你真的能夠處理這個難以言喻的概念,將它轉換成強而有力的描述工具。這裡我們可以寫下一道微分方程來捕捉「對
準」的概念,即狗在每一瞬間都在改變牠所面對的方向。而藉由解出這個方程式,可以找出狗該走的軌跡。整條軌跡都是由狗在追逐獵物時所走的無限小步幅建構而成。
這種世界觀,即每件事物都可被看成由無限微小的改變累積而成,是微積分最具革命性的洞見。弄清楚如何將
這想法轉變成可以操作的數學計算,是一項重大突破,它促使微積分在1600 年代被發明出來。牛頓嘗試計算行星的運動,做法是將行星想像成是受到不斷在改變大小與方向的重力作用。當行星繞著太陽運行時,它們與太陽的距離會改變,進而改變了它們所感受到的引力,這引力接著就導引它們在下一個瞬間到達一個新的位置,而在那裡行星所受的引力又有了些微改變,以此類推。解出行星軌跡方程式的問題,就變成微分方程問題。
所以,在探討追逐問題時,感覺上你就像是牛頓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事實上你們也真的志同道合。我就喜歡追
逐問題的這個特性。
∫∫
喬弗瑞老師所拋出的追逐問題很有挑戰性,但是最終都可以被解出來。這種能被馴服的特質,增強了我對「數
學正義」的信心。你只需要做以下這些事情:將以文字敘述的問題轉換成正確的方程式、找出適當的代換,以及沉穩地根據邏輯做推導,熬過漫長的代數演算而不出錯,那麼你就可以確定,正確的答案會自動冒出來。它不得不如此。
我第一次發覺前面這個天真的想法可能不盡正確,是在我嘗試去解出某個自己設計的問題的時候。這個問題和
我過去所解過的追逐問題很類似,但是不知怎地,它非常難以駕馭。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解它。它折磨我、讓我很有挫折感,卻又引人入勝。我覺得只要下足苦工,自己有把握將問題解出來,而且在幾個月來沮喪的襯托下,這遲來的勝利想必更加甜美。
這個問題是這樣的:假設在某個圓形池塘的正中央,有一隻狗看到一隻鴨子繞著圓周在游泳,於是狗開始追逐
鴨子,牠游泳的方向隨時都是正對著那隻鴨。換句話說,狗的速度向量隨時都在連接牠與鴨子的直線上。在這同
時,鴨子繞著池塘的邊緣游泳,以牠最快的速度逃離那隻狗,行進的方向則保持逆時針。假設牠們都是以等速率游泳,請找出狗所走的軌跡方程式。
很顯然,狗會順著某種漩渦狀的軌跡,逐漸逼近鴨子所在的那個圓。但是這條螺旋線的方程式是什麼?
那隻被用繩子繫到樹幹上的羊,所走的軌跡是一條愈繞愈靠近樹幹的螺旋線,但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條「向外
擴張」的螺旋線,它離圓心愈來愈遠,卻又不會越過外圈的圓形邊界。
這是一條非常美妙的路徑。可是我算不出它來。我嘗試過所能想像到的每一種變數變換技巧,甚至把這個問題
簡化成一道漂亮的微分方程,看起來應該可以解出來。但是那個方程式我還是解不出來。
那時我還不知道,有些數學問題本來就解不出來,不可能找到一個可以明確寫下來的解。以這個題目為例,這
隻狗的螺旋線軌跡就沒辦法用一個數學公式來表達,它無法用我們所熟知的基本數學函數來描述。你也可以說,我們目前的語言還不足以讓我們完成這項工作。
幾年之後我才明白,這是通則而非特例。就這個意義來說,大部分的微分方程都無法被解出來。我們的公式庫
中所收藏的公式還不夠豐富,不足以解決這些微分方程。因此,那少數幾個我們能夠解出來的問題——他們在高中時出給你做的題目——似乎就變得彌足珍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