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推薦
【譯序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回憶卡爾.薩根/丘宏義
我第一次見到卡爾.薩根,時當一九六三年。我們在一個科學會議中見面,談的當然是科學。當時我對行星科學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提出一個理論,認為金星的表面溫度很高,我對這個結論很感失望。我念研究所的時候(其實後來也是)是個典型的文學及科幻小說迷,在學習及研究感到疲乏之時,以看這兩類書來鬆馳精神。在科幻小說方面,從十九世紀法國作家凡爾納(Jules Verne, 1829~1905)到本書提到的柏洛茲(Edgar Rice Burroughs),以及艾西莫夫(Isaac Asimov, 1920~1992,美國科幻作家)到克拉克(Arthur Charles Clarke, 1917~,英國科幻作家)的書,幾乎沒有一本放過。我最喜歡的是克拉克的小說,因為他本人有科學背景,二次大戰時他曾在英國軍方雷達單位工作,更在一九四四年提出同步人造衛星的構想;最有浪漫色彩的則是柏洛茲的小說,他把金星描述成愛情的天堂(大約因為金星[Venus]意為愛神之故)。想不到卡爾把我的美夢擊碎了,他說金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地獄。在當時,我心中不禁希望卡爾是錯的,可是最後是我的希望喪鐘被敲響了,因為蘇聯的金星系列太空船的探測結果,毫無疑問地證明卡爾是對的。
後來他曾經找我寫一篇關於美國軍方對不明飛行物體(UFO)報告的評論,我把UFO的信徒著著實實地諷刺了一頓。後來他告訴我,不少UFO信徒寫信跟他抱怨。而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他的家中,當時是一九九○年代初,那時康乃爾大學物理系及太空科學系為塞皮特(Edwin E. Salpeter)開慶生會,而卡爾特別開了一個招待與會人士的派對;塞皮特是我的老師,本書第二章曾提到他。康乃爾大學被一個冰河時代沖積成的沉積岩峽谷穿過,峽谷非常壯麗,而卡爾的家便建在峽谷的懸崖上,真像是中國古畫中的懸崖上造的隱士居所。雖然卡爾有中國隱士形象常有的博學多才及世界主義觀,但他住的房屋卻不是隱士的茅蘆,大門在頂樓,朝下沿懸崖建了四、五層樓。最底層樓位於峽谷的半空中,開門出去有片不小的草坪,很像中國畫中的半懸於崖上的清靜之地。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進大門就是他的書房兼會客室,整面牆的書架放滿了古典音樂黑膠唱片及許多的書,而唱片架下造了一排長桌,就是他的書桌。房間光線極好,據說以前是藝術家的畫室。他忙不迭地招待客人,而招待會進行到一半發生了一件趣事,突然間卡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說「你們趕緊去把車子停好,警察來了,他們說如果沒停好就要開罰單」,於是眾人紛紛放下酒杯餐盤去把車停好。
卡爾.薩根的文風及思想
我早已風聞卡爾的科普書,可是一直沒有時間讀,不過我還是請他為好幾本書簽名,打算送給別人。我退休前幾年,一位編輯在台灣的半夜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興趣翻譯一本科普書。我沒有多問就先答應下來,等到書一寄到才知道是鼎鼎大名的卡爾所著的《預約新宇宙》(Pale Blue Dot,智庫書局出版)。此書原名可直譯為「蒼藍一小點」,那一小點指的是地球,在航行者一號太空船回頭為所有的行星及太陽合拍的「家庭照」中,地球只是一個蒼藍色的小點。這張相片和行星知識無關,但為了要拍這張家庭照,還得說服NASA官員增加經費,雖然當時NASA的經費已經相當拮据,不過他們還是被卡爾說服而拍了那張照片,後來 NASA不時還拿那張照片做宣傳之用。恐怕也只有卡爾才想得出要拍這種照片,而恐怕也只有他才有能力說服NASA促成這件事。
我翻譯他的書是從他最後兩本書開始,除了《預約新宇宙》以外,另一本是他的最後遺作,《億萬又億萬》(Billions and Billions,商周出版),這是一本短文集錦,出書時他已離世,最後一篇是他的妻子德魯揚所寫,描述卡爾去世的經過。譯了這最後兩本以後,現在回頭再譯他較早期的成名作《宇宙.宇宙》。這本書出版於一九八○年,雖然某些部份已被更先進的技術與結果所取代,但它的影響力仍在,而且書中許多極具遠見的預測幾乎都已成真,例如他預測地球未來將發生許多災禍,短近將有與金星表面一樣的溫室效應,而長期來看或許會發生小行星撞擊地球的事件,與六千五百萬年前恐龍大滅絕的原因可能相同等等,如今這些預言都已成真,或有越來越多的證據出現了。
本書的開場白「所謂宇宙,就是以前,或現在,或未來所有的一切」,曾令美國的保守份子深痛惡絕,這些人幾乎百分之百相信基督教聖經才是代表絕對的真理,即上帝在六天之內創造宇宙及人類,而卡爾的這句話顯然沒有給上帝留下一席之地。不過,位居現代物理學前沿地位的「量子重力理論」,其第一原理就和卡爾說的幾乎一模一樣。在施莫林(Lee Smolin)所著的《量子重力》第一章的開場白就是:
我們人類是會創造東西的物種。因此,當我們發現某些東西看起來很美、結構精巧地,幾乎是本能下的反應,我們會問:「誰做的?」如果我們準備以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宇宙,第一個要學到的教誨就是,這不是正確的問題。當然,宇宙既美妙,構造亦精巧。但它絕不是由存在於宇宙之外面的東西所創造出來的,因為按照定義,宇宙是所有的一切,不可能有東西在宇宙之外。而且按定義,在宇宙之前,也不能有任何使宇宙存在的東西,因為如果任何東西存在,它一定是宇宙的一部份。因此宇宙學的第一原理就是:「在宇宙之外,空無一物。」
最後一句話的意義,和卡爾講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認為卡爾的科普寫作最獨特而傑出的地方,便是他始終強調科學和人文之間的關係,一生中最關懷的便是人類和地球的未來。在美國一九六○年代形成「軍產複合體」(military industry complex)的氛圍下,汽車、能源、木材等工業唯利是圖,加上政客的短視政策,卡爾是少數幾位大膽提出反對論調的人士,而且很多意見也逐漸在大眾壓力下受到各國政府的採納。卡爾在每一本書、每一篇文章中,把難懂的科學知識以最通俗的口吻寫出後,他總要指出人類的聰慧及愚笨之處:人類聰慧到能夠發展出太空船,並把太空船送到星際太空去,然而人類卻又愚蠢到不顧科技對環境造成的極大破壞力,完全無視於幸福之中隱藏的危險。
歐洲的黃金時代與黑暗時代
《宇宙.宇宙》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對生物學、演化論、天文學、物理學一直到太空探險做了兼具深度及簡明的陳述之外,還大致描述了西方科學的源頭、當中在教權張狂的黑暗時代是怎麼中斷了一千多年,後來又如何在文藝復興時期再度復甦。天主教教會摧毀古埃及和希臘的科學成就時,其實沒有人覺得若有所失,因為科學在當時完全是貴族的禁臠,至於箇中因素,卡爾在書中寫道:「我無法給你一個簡單的回答,但我知道,在整個[亞歷山卓]圖書館的歷史中,這些傑出的科學家和學者顯然從未認真挑戰當時社會在政治、經濟及宗教等方面的預設型態;他們質疑星辰是否永恆不變,卻沒有質疑奴隸制度是否公平公正。在當時,科學與學問等於是少數特權階級的禁臠,因此圖書館裡到底在進行什麼樣的偉大發明,城市裡絕大多數的人民可說連一點模糊的概念也沒有……科學從未與大眾的想像力結合在一起,因而面臨社會發展的遲滯、悲觀主義、以及對神秘主義的卑屈服從時,竟然完全沒有與之抗衡的力量。最後當暴民焚毀亞歷山卓圖書館時,竟然沒有人阻擋他們。」
收藏古希臘時代驚人科學成就的亞歷山卓圖書館被焚毀之後,東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大帝也以異教之名,把當時已有九百年歷史的柏拉圖學院關閉,學者逃散各處,歐洲的學術精神也隨之消亡殆盡。歷史學家普遍認為,古希臘文化時代於學院關閉之時宣告結束。
本書對於後來歐洲科學的復興只稍微提到一點,我在這裡稍加補遺。天主教以「異教」罪名把所有古希臘的科學文明踢出歐洲之後,其實還留下一個科學的火苗,即復活節日子的計算。所有的天主教節日都以陽曆計算,唯一的例外是復活節,因為復活節和猶太曆的春分有關,而猶太人用的是陰曆。由於要精確計算春分日必須有相當的天文知識,因此天主教不得不容忍某些天文學的研究。有趣的是,在這段黑暗時期,古希臘的科學傳統仍然流傳於阿拉伯世界,創立回教的穆罕默德雖是文盲,但他對於學術相當尊敬,因此阿拉伯世界在代數及其他天文學方面的研究,後來反倒啟迪了西方科學的復興。然而如今的阿拉伯國家卻又像是中古世紀黑暗時期的基督教國家一樣,以宗教為文化與社會的中心,科學精神消失殆盡。
說句公道話,歐洲人把自已祖先傳下的文化丟到垃圾箱裡,讓阿拉伯人撿走並視為寶物,加以大大發揚,可是現在的歐美國家都認為科學是西方人發展出來的,很少提及阿拉伯人的貢獻。他們實在多多少少要感謝阿拉伯人一點。
中國為什麼不重視科學?
西方科學起源於古希臘時代的愛奧尼亞地區,卡爾在書中曾經討論,為什麼起源於愛奧尼亞地區呢?為什麼不是同樣有古老文明發展的中國、印度、巴比倫或中美洲?卡爾提到中國的天文學也曾發展至高峰,但為什麼沒有發展出科學體系呢?這一直是個學者不斷爭執的問題,而且問題有許多個面向,本書提到中國社會過於傳統、保守、官僚是重要因素,而在這裡我要提出我的看法。
西方世界一向認為自己有尊崇科學的傳統,但我要說一句公道話,這都是晚近才發生的事。人類有個短視的缺點,認為現在看到的便是所有的一切,正如本書第二章所說:「我們就如蝴蝶一樣,展翅才飛翔一天,就認為這即是永恆了。」西方世界對待科學的態度也是先加以壓制,後來才變成寶物,而到最近竟變成財富和崇拜的偶像(如列名NASDAQ的高科技公司)。中國的態度亦然,最初認為科學是「彫蟲小技」,因此當以「中學為主,西學為用」,可是吃到船堅炮利的苦頭後,到了二十世紀才突然加以青睞,例如抗日戰爭喊出的「科學救國」,到現在的「科技為國家經濟之本」之類的口號。
從另一方面來說,中國古代的學問(西方亦然)大都著重於「質」的方面,很少有「量」的觀念。由於中國長年深陷於貧窮、戰爭、貧富不均、無知等社會情況,這些更為重要的民生問題需要即刻解決,因此這大約是中國早期沒有發展科學的一個原因。舉例來說,所有中國的偉大哲學都幾乎在戰國時代發展出來,當時便是戰亂不斷、民不聊生的時代。中國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在他所著的《中國通史》做了一項估計,戰國時代幾乎每三到五戶人家就要出一丁(及齡男子)去當徭役,往往一去就是數月到數年,若是派去當兵更是一去不回;雖然當時類似古希臘及羅馬的奴隸制度已經開始瓦解,可是戰俘往往還是被強迫作為奴隸。由於當時的學者大都是平民出身,對人民的困苦生活有深刻了解,例如孔子及墨子等學者認識到當時最重要的問題便是社會問題,因此致力於開創他們認為可以解決這些問題的哲學,不過大多著重於「質」的方面的探討。
不過中國人並沒有完全放棄科學,只是重點不同,大多數科技發明的主要目的是實用方面,希望能改善生活,然而中國人沒有意識到,如果沒有發展科學基礎,技術方面的發展只能到某個程度為止。其實歐洲人也一直到很遲才體會到這一點,在中國當然還要更遲了。可惜的是,古希臘時代的科學發展對當時的民生毫無大用,一直等到十六世紀以後,科學才開始能夠改善人民的生活,而在這段時間內,中國的科技發展其實遠在歐洲之上,例如發明了紙張、印刷術、火箭、計時器、絲、瓷器等。而歐洲一直到了十五、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商業發達、教權衰微之後才開始講人權、討論社會問題、發展以科學為本的工技社會,從這時開始,將科技官員設於官僚體系之中的中國社會開始落伍,因為科學講求自由發展的環境、要能不斷修正過去錯誤,這些都是官僚體系所做不到的。中國一直到十九世紀末才不得不廢除科舉制度,改採西方的教育制度,不過這是一段漫長的路,直至二十世紀末,中國才終於走向以科學為基礎而發展工技的道路;從某些觀點看來,這也是走向民主及人權的方向。
因此,在二十一世紀之際,中西文化的差異已逐漸減少了。如果沒有什麼重大的事件改變這樣的態勢,也許「天下大同」的日子不會太遠。
【譯序二】
地球的未來,握在我們每個人手裡/呂克華
每天妳與宇宙的光一同嬉戲
靈巧的訪客,妳來到花叢與水間……
是誰在南方的星群當中,以煙的字母寫下妳的名字?
哦,讓我憶起往日的妳,在妳存在之前。
--《二十首情詩與絕望之歌》,聶魯達,第十四首,一九二四年
天文學是一門高玄而又突出的科學,其實驗室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那廣闊浩瀚的宇宙;研究它的工具不僅是鋼鐵及鏡片、電腦與鍵盤,而是物理、數學、化學、機械以及無窮盡的洞察及想像力。《宇宙.宇宙》也不是典型的天文書,它是一本沒有時間限制、沒有結尾的書,集科學、文學、歷史、哲學及社會學於大成,其意義不僅是傳授最新的天文知識,更以天文學為背景,不斷地提醒我們,人類乃是自己的主人,我們的命運及前途、我們的自然生態、我們的生存及毀滅,都操之在自己的手上。人類出發探測宇宙,不僅是為了探索那遙不可及的時空,同樣也為了探索我們自身的微小宇宙,等於探索我們的細胞、基因、大腦、意識、想像力,甚至是探索人類的光榮與成就。而更重要的是,這本書喚醒我們探索人類自己的歷史,看看我們過去是如何殘酷地屠殺與自己意見不同的文化與種族,書中並呼籲人類要裁減軍備,並對地球上不甚幸運的種族與文化伸出援手。我們不但渴望搜尋外星人、接觸其他高度文明的社會,更要幫助地球上發展較慢的種族與弱小的生物。
宇宙的境界可大可小。除了薩根博士的恢弘宇宙觀之外,我也引用伽利略及哈伯兩位天文學家由觀測中得到的感慨。伽利略在一六三八年對他的朋友抱怨道:
從我驚人的觀測中,宇宙很明顯比過去的預想擴大了百倍,不對,應該是有智慧的人類在過去所有世紀中看到的界限的數千倍以上,而如今卻被我降低及減小,它己經縮小到我自己這個渺小的身軀。」
--《伽利略的女兒》(Galileo's Daughter),梭貝爾(Dava Sobel)著,第三十二章
將近三百年之後,哈伯觀察星系的紅位移,發現了宇宙的膨脹現象,他在一九三六年以極富哲學意味的文字寫道:
「……就定義來說,我們位處觀測宇宙區域的中心。我們對於鄰近地區了解得很透徹,但當距離增加的時候,我們的知識漸漸減少,而且急遽失效。最後,我們抵達宇宙的邊界,而那正是我們望遠鏡口徑的最大極限。」
--《探索宇宙》(Exploration of the Universe),阿貝爾(George O. Abell)等著,第三十三章
剛開始翻譯《宇宙.宇宙》時,我的許多朋友及同事都認為,這本書裡的許多知識早已過時;本書在一九八○年出版時,蘇聯尚未解體,分隔東、西德的圍牆仍然豎立,哈伯太空望遠鏡尚未升空,宇宙背景探測衛星(COBE)尚未有明確的結果,火星探路者號(Pathfinder)的無人探測車「旅居者號」也尚未登陸火星。但是我想,在個人短暫的生命中,這些變化也許算是巨大的轉變,但在宇宙一百三十七億年的歷史中,在我們人類悠久的幾千年歷史中,在科學進步的幾百年之中,這又只是片刻而微不足道的剎那而已。
本書剛出版的時候,與之同時製作的十三集系列電視影集也剛播出不久,當時我便曾經採用這本書及影集做為大學部一、二年級的教材。這門課沒有考試,只要求學生提出一篇文章,描述他們的心得,感想,以及這門課對他們個人的啟發。我所得到的反應大致可以分成兩類。一方面,有些學生認為薩根博士賣弄知識、咬文嚼字,又喜歡引用古代歷史、神話、人物卻不加以解釋,因此若要提出具體的報告,便需要閱讀許多延伸資料,因此他們向我提出辯解,如果作者能多提供一些註解,也許他們會有更多的感受。而另一方面,許多主修音樂、藝術、文學及心理學的學生,閱讀這本書卻感到十分興奮,他們不但學到近代天文學如何探測宇宙的新興方法,也學到人類學、歷史、社會學、心理學及有趣的古希臘神話故事。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想到這本天文書竟還帶有深奧的意義,書中不只是敘述天文學知識,這更是一本「綜合宇宙學」。
我當時認為,一個優秀的科學家、教授、教師,也等於是優秀的推銷員,不過販賣的不是物品、也不為了利益,而只是傳授知識及見解。因此,口才及知識就是這些人的本錢,有好的口才方能順利推銷知識、洞察力與其專長。這樣說來,薩根博士真是一個很好的推銷員,是比一般人更有技巧的推銷員。我那時候的看法,到現在仍然改變不多。至於書中眾多非關天文學的素材,如同我的好友及這本書的另一位譯者丘宏義博士所說:「薩根先生是西方人,又是受過西方高等教育的學者,誠如所說,西方的哲學,甚至於科學,常常根據希臘的哲學及神話為基礎。如同一位中國學者及作家,即使不再用文言文寫作,同樣的他們仍要對中國古典文學有所認識。」他又說:「翻譯一篇外文的著作,如同移植一棵外國來的奇異植物,必須有適當的滋養及照料,而這些營養就是我們所採用恰當的註解。」他的說法使我真正了解到,文章的註解就像是一盤菜的香料及色素。
薩根博士不僅是一位天文學家,更是太空探測計畫的要角,他充滿想像力,口才便給,是一位很有吸引力的演講家及演員。除了這本書及其他六百多篇科學論文之外,他還有二十多部著作,如《接觸未來》、《億萬又億萬》、《預約新宇宙》、《魔鬼盤據的世界》等書,以他特別的風格及表達方式,充份表現他廣闊的想像力及宇宙觀。也許有些人不認為他是最偉大的天文學家,但是沒有人否認他是非常有才華的人物。他致力於天文學的普及工作,天文學也因他的推廣而變得大眾化,使得一般人不再對天文學有錯誤的想像,例如手指往往套著數不盡的指環、躲在黑布簾後玩著水晶球的占星術士;天文學也不再是怪人的專利,他們給人的印象往往是整夜不睡貼在望遠鏡的目鏡後,抽著煙斗,古怪又不盡情理,只是不斷地掃視夜空。
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半夜十一點半有個「今夜脫口秀」(Tonight Show)節目,過去曾主持這個節目達二十多年的卡森( Jonny Carson)也是個業餘天文愛好者,因此薩根博士便是這個節目的常客。再加上薩根博士製作的十三集電視節目「宇宙」,他對於天文學的推廣確實有不可磨滅的貢獻。
在我從事教學及天文學研究的四十年生涯中,當然十分清楚伽利略對天文學的貢獻,然而尚未讀過梭貝爾女士所著的《伽利略的女兒》之前,我未曾想到宗教對伽利略迫害的可怕,以及對於科學發展阻礙的程度。而在《宇宙.宇宙》的第十三章,薩根博士敘述了兩件事也帶給我強大的震撼,我特別將之引出,與最近發生的災難做比較。一個是海芭夏(Hypatia, 370~415)的故事,她是一位年輕美貌、極為傑出的天文學家、哲學及數學家,卻遭到西里爾主教(Cyril Of Alexandria, 375?~444)手下狂熱教徒的謀殺,他們對海芭夏剝骨焚屍,極盡殘忍之能事,但西里爾後來卻被封為聖徒,只能留待公評。當我翻譯這一段文字的時候,一批高舉宗教旗幟的極端份子,在二○○一年九月十一日上午以飛機衝撞世界貿易大樓,屠殺了約三千名無辜的紐約市民,而後布希無正當理由即揮兵進軍伊拉克,卻自行冠上反恐大旗,同樣也留待歷史公評。這裡我願意重申作者的懇切呼籲,即人類擁有進步的科學,但同樣的科技卻可用來謀殺人民,如發射太空船的設備也可發動核子戰爭,而飛機十分便利,卻也可發動紐約市的大災難。我們所有人都是地球這個小行星的居民,因而每個人不但要監督科學發展的方向,也要監督政府及宗教所可能發揮的力量。或許薩根博士在天之靈,正用手指著那些剛剛加入他的不幸靈魂說道:我曾經提醒過你們啊!
書中提到的第二個例子是廣島核爆,一個日本女學生在原子彈爆炸後這樣描述:
經過如同地獄底層的黑暗之後,我可以聽到其他學生呼喊他們媽媽的叫聲。橋墩下原本就有個大型貯水池,裡面有位母親抱著一個全身赤裸、燒得通紅的嬰兒,舉在她的頭頂上大聲哭號。另外有個母親也正在哭喊、啜泣,用燒焦的乳房哺餵她的嬰兒。許多學生站在水池裡,只有頭露在水面上,他們用兩隻手緊緊抱著自己的頭,悲慘地嚎哭及尖叫,並呼喚著他們的父母。但是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受了傷,無人倖免,因此沒有任何人能來救援。人們頭上的每一根頭髮都被燙成捲曲狀,變成了白色,而且蓋滿灰塵。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人類,不像是這個世上的生物。
我翻譯這段文字的時候,不禁喉頭哽咽,眼含淚水。雖然日本政權也曾下令偷襲珍珠港而使許多人傷亡,但是下決策的只是幾個人,遭難的卻是無辜的日本人民啊。每當我想起世界貿易大樓倒塌時罹難的人們,想起那些手持照片尋找丈夫的妻子、等待妻子回家的先生、在家號哭的兒女,以及那些全身蓋滿灰塵逃出來的人群,他們的樣子正如那個日本女孩所述,於是我又無法止住眼淚,也更能領悟到薩根博士的呼喚:「誰要為地球發言?」答案當然是我們每一個人。
我記得,在我採用《宇宙.宇宙》這本書作為教材的十年之後,我應邀在西康乃狄克州立大學的畢業典禮致詞,多多少少也受到薩根博士的影響。那次致詞的結尾有這樣的一小段話:
「……這個世界尚有許多你們畢業後可以做的事情,未來的挑戰全落在你們的手上,而你們的未來,國家的未來,地球的未來,也全都依靠你們。許多人因為他們自己國家的動亂而移民來到美國,包括我自己在內。但是,如果我們摧毀了這個小小的星球,我們將無處可去,因為在太陽系裡,沒有其他的行星可以孕育生命。所以,你要為你自己,為你的子孫,為你的子孫的子孫,保護這塊我們唯一擁有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