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空下的沉思 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莊子‧內篇‧齊物論第二》 假如我們未曾見過眾星、太陽、穹蒼,就無法說出任何描述宇宙的字眼。既然我們目睹了白 晝與黑夜,也目睹了歲月的更替,於是人類有了數字、時間觀念、以及探究宇宙本質的能力 ;以此為基礎,我們導出了哲學,這是眾神給予凡人的最大恩賜。 ──柏拉圖(Plato, 427-347 B.C.) 人類老祖宗所想像的天空是在離頭頂不遠處;因此,當古代的蘇美人、中國人及高麗人的天文學家沿著階梯爬上石砌的廟塔觀察星象時,乃理所當然地以為取得了有利的觀測位置。他們之所以這樣認為,並不是如我們今日所說的可以避開一些塵埃和亂流的影響,而是他們覺得在廟塔上面更加靠近眾星。在古埃及人的心目中,天空像一頂帳篷,以四座標示著大地四個角落的山撐起;既然山的高度都是有限的,天空也應該不會太高;古埃及夜空中一些巨大的星座就在人類頭頂上方不遠處遊走,猶如慈母俯身親吻睡夢中的小孩。古希臘人的太陽也很近,因此在希臘神話中,當伊卡魯斯只飛到幾千英尺高度時,太陽的熱就把他翅膀裡的蠟熔化掉了,這可憐的小孩遂墜入無情的愛琴海中。古希臘人的眾星辰也高不了多少;當太陽神阿波羅之子費爾頓駕駛太陽失控時,就像一輛撞到路標的馬車一般,衝進群星之中,然後彈回地面(一路掉下來時,還將所有衣索匹亞人烤得焦黑)。
其實,只要我們的老祖宗對空間的深邃稍微有點概念的話,就能充分理解恆星和行星在天空中畫出的二維運動,並終究會思考到第三維度。自古蘇美人的時代,也許更早,就有一批夜空學習者願意花上整晚的時間,透過一排石頭、或木製的四分儀、或手指頭,極目眺望星空,並將所見景象一五一十記錄下來。這是一件既孤獨又繁瑣的差事,但他們仍不厭其煩地做下去,究竟圖的是甚麼?
動機之一,或許跟人類想要表達自身與眾星之間關係的蒙昧渴望有關,這種神祕的願望從古至今始終未曾間斷。正如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 1473-1543)所言,崇拜星辰的思想早已深植人心,因此也反映在人類語言當中。他寫道:「既然天上擁有所有上好事物,那還有甚麼比天更崇高的?我們從文字就可以很清楚看出這一點:『天』(Caelum)的希臘文原意是『精心雕琢』,而『世界』(Mundus)是『純潔、高雅』之意。」蘇格拉底(Socrates, 470-399 B.C.)本人雖然漠視天文學,但也承認觀察天空有助於靈魂的「淨化與昇華」。
另外也有實用上的動機,航海就是其中之一:水手觀測北極星的高度即可推知船隻所在的緯度;同時,由眾星的位置也可推知當時的時間。早在文字發明之前,眾水手就已充分體認到觀星帶來的種種好處,而將它們納入詩歌和神話中。荷馬的史詩裡提到「熊不沾水」,正是轉述自水手的航海知識,也就是從地中海的緯度觀之,大熊座(Ursa Major,內有北斗七星)一直繞著北極附近轉,但永遠不會沉到海平面下。
另一個實用上的動機是計時的需要。古時候的農夫學會利用天體的運動來當時鐘和日曆,然後參考刻在木頭或石頭上的曆書,即可知道何時播種、何時收成。赫西俄德(Hesiod,西元前八-七世紀)是最早有詩作傳世的古希臘詩人之一,他留下了許多教人如何由觀察天象而知節氣變化的訣竅:
當偉大的獵戶座初升時,要指派你的奴隸們 在有風的老舊打穀場上, 簸篩狄米特(Demeter,司農業的女神)所賜的穀物…… 然後讓奴隸們休息,並解下牲口身上的軛。 但當獵戶座(Orion)和天狼星(Dog star)升至天頂, 大角星(Arcturus)和英仙座(Perseus)與朝霞相遇時, 要採收成串成串的葡萄,運回家裡…… 當偉大的獵戶座下沉時,又到耕作的季節了; 不用說,舊的一年已過去。 在農耕時代之前的狩獵 - 採集時期,人類也是利用天象來當日曆。誠如一位美國加州卡惠拉族印地安人(Cahuilla Indian)所告訴研究人員的:
族中長老經常注意天象,藉以瞭解每個節氣何時到來。他們聚集在舉行祭典的屋子裡,爭論某些星星何時會出現,而且經常為此打賭。這是一件大事,因為某些星星的出現各自代表不同作物生長的節氣。經過好幾個晚上的仔細觀察,當某一顆星星終於出現時,長老們會衝出來,大吼大叫,還會跳起舞來。假若是在春天,這種歡樂氣氛會更誇張,因為……現在他們可以在山裡面找到某些植物。還未看到某一顆星星之前,他們絕不會上山,因為他們知道在這之前是不會找到食物的。
在千百種古老的計時工具當中,英格蘭石柱群(stonehenge)是其中之一,它可動的部分都在天上。埃及吉薩(Giza)大金字塔係對準北極星而建造,很可能當時埃及人是由金字塔影子的位置來判讀各種節氣。居住在墨西哥猶加敦(Yucatan)的古馬雅人則在石碑上刻了許多公式,來預測日蝕和金星隨太陽升起的時間(金星隨太陽在東方同步升起時,稱為「晨星」)。北美大草原印第安人則根據石製藥輪(medicine wheel)上的標示來判定當季的明亮星辰,並根據結果通知族裡的遊牧建築師傅前往下一個季節的放牧區搭篷。北美夏安族(Cheyenne)和蘇族(Sioux)印第安人巫師作法帳篷所用的二十八根竿子,據說是用來標示陰曆一個月的天數。
早期人類卯足全力想找出天空中的週期運動,也很可能與政治權力的攫取有關;一個人只要能預測些甚麼,就可以裝神弄鬼掌控他人。像是馬雅人的祭司因為控制了曆法,得以在硬碰硬的政治舞台上佔盡優勢;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 1451-1506)也曾嚇唬西斯班紐拉島(Hispaniola)上的印第安人,說如果不提供食物給他的船員充饑的話,月亮就會「震怒、著火,顯示上帝將要降災禍」。哥倫布的兒子費迪南在一五○四年二月二十九日的日記中描述了當晚的情況:
月亮初升時月蝕就開始了,而且蝕相隨著月亮的上升而增加;印第安人見狀大驚,大伙兒驚叫、哀號,紛紛拿著貢物由各方朝船隊奔來,乞求司令官(哥倫布)務必替他們向上帝求情,因為他沒有讓他們深切感覺到招怒祂的後果,並且保證以後一定會充分滿足司令官的要求,絕不敢怠慢……。從此之後,他們就一直戰戰兢兢地提供我們一切的必需品,而且隨時稱頌基督徒的上帝。
不過,隨著史前時期天文學家對夜空中各種週期運動的瞭解愈多,也愈發證明了這些運動的複雜性。這些週期運動看似單純--他們知道,月球繞一圈黃道十二宮需要二十八天,太陽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肉眼可見的行星方面,跑得快的水星需八十八天,慢吞吞的土星則需二十九又二分之一年。但令他們大惑不解的是,行星偶爾會在軌道上停下來,然後又往回走--也就是後來所稱的「逆行」(retrograde)現象,而且各行星的軌道都相互傾斜,就像一疊參差不齊的碟子;他們也發現,地球的天球北極(north celestial pole,即自轉軸指向北方天空的一點)會進動(precession),緩慢地在天空中畫出一個圓,而畫完這個圓需時整整二萬六千年。
要解釋這些複雜的現象,我們必須認清,人類據以觀察行星的地球本身就是一顆運動中的行星,而當時人們並不知道這一點。這是由於地球除了繞日公轉之外,同時也繞一傾斜的軸自轉,因此即使在同一緯度觀察,任何星球東升西沉的時間每晚都不相同;況且,地球緩慢的進動也一直在改變天球北極的位置。逆行現象則是地球與其他行星各自漫遊的結果;地球像內跑道的跑者,當它在趕過其他原來領先的外跑道行星時,會看到這些行星突然在天空中退縮不前,然後向後倒退。另外,由於各行星的軌道都互相傾斜,因此從地球上觀之,行星除了東西向的運動之外,還加上南北向的蜿蜒蛇行。
這些複雜的現象對當時的人而言似乎是禍不是福,但長遠來看,它們對宇宙學的發展卻是福不是禍。假如天體運動都很單純,那麼很可能只要用早期宇宙學那些簡單的想像故事來應付就可以了。但事實證明,所有天文現象是既錯綜複雜又精巧微妙,我們若不徹底探討太陽、月球、及所有行星在真實的三維空間裡如何運動、並在何處運動,是無法精確預測天文現象的。真即是美,但美的東西未必為真:古代蘇美人想像所有星辰每天西沉之後,都會沿著一條地底河流由西邊游回東邊;這種觀念美則美矣,但若想利用它來預測火星何時會逆行,或者月球何時會掩蔽木星,可就一籌莫展了。
因此人們逐漸體認到,一個適當的宇宙模型不但內部結構必須完整,還能做精確預測,通過觀測數據的考驗。此一觀念的得勢,宣告我們的宇宙學已經開始脫離幼稚期。然而,建立正確宇宙模型的奮鬥過程,就像人由孩提長大成人一樣是苦樂參半,期間有努力、有徬徨、也有苦盡甘來的喜悅,而且剛開始的時候願意投入的人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