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歷史不曾消失,只是為人淡忘。
戰後台灣美術史的發展是一段豐富獨特的美術文化成長經驗,等待有心人士從多面向
的角度與觀點來加以梳理。晚近前輩藝術家先後凋零,其作品、文獻散佚流失的情況愈
見嚴重,因此歷史的考掘與重整乃是刻不容緩的工作。台灣現代美術的發展過程,由於
受到中原傳統與外來文化的衝擊,在複雜的政治經濟社會變遷的影響下,而呈現了相當
多元的樣貌。這些風格的遞變具現了台灣的現代社會變遷,這段歷史的重整及釐清,不
僅展現了台灣社會豐富的資源及能量,更為研究台灣藝術文化自主發展提供了一個珍貴
的觀點。
在一些探討台灣戰後美術發展的專書與論文中,學者多將此時期(1960一1970)歸入
現代主義全盤西化及以抽象繪畫為主的藝術變革期,忽略了六○年代至七○年代初期的
一股反抽象繪畫的前衛思潮,其表現形式突破媒材美學的傳統界分,而展現一種跨材質
及領域的複合性藝術,而在藝術內涵上則是對文化及現實的回歸及再出發。為了進一步
釐清六○年代美術活動的發展脈絡及其對後世的影響,以彌補此段歷史研究的空白,進
而逐步建構台灣美術之歷史脈絡,便成為筆者致力於此一專題研究之主要動機。
本書嘗試從複合藝術的觀點來考察前衛藝術於台灣六○年代的發展。因為複合藝術的
實驗打破了傳統水墨、油畫及雕塑對於基本筆墨、構圖、色彩及質量等的形式及美學要
求,標示著突破傳統束縛進行革新的一個前衛意圖。而這些觀念是如何形成﹖是屬國際
思潮的影響﹖屬本土實驗自發的可能﹖與戰後台灣政治經濟環境的關係為何﹖當時倡導
觀念創新及媒材實驗的藝術家為何﹖其作品的風格及內涵呈現怎樣的面貌﹖台灣當時藝
術界及大眾對此新興藝術的評價為何﹖其對日後美術發展的影響又如何﹖為了使台灣前
衛藝術的發展得以有深入、全面的瞭解及更清晰的脈絡可循,本書除了以時間為縱軸討
論外,也將以複合藝術的相關展覽活動及其中活耀的藝術家為橫軸進行探討。雖然這些
討論宥於選樣的限制及專題的討論而有遺珠之憾,但期可拋磚引玉,激發更多人對此一
複合藝術的重視及研究。
選擇「複合藝術」的觀點來整理台灣前衛美術發展的主要原因有四:其一是因複合性
藝術在二十世紀藝術傳統中是一種新的嘗試及表現,而藝術家的抉擇,揭示出其創作態
度是一種對傳統的顛覆及反省,是為前衛藝術的一個重要的質素。其二是藝術家乃為一
精神、思考、情感獨立的自主體,各種類項(Genre)、媒材、技法及美學均為其自由
意志之個人創作的必要抉擇,以複合多元的檢索角度來討論將有益於對藝術家整體精神
有一更全貌通盤的認識;其三是從事複向性的創作理念及形式的創作者,多為熱血奔騰
且滿腔理想的藝術青年,他們秉持著熱情自發的藝術信仰,在不同的時間裡,走過意氣
風發的時代,超越學院及商業機制的運作,只是為了實現其藝術的理想和熱忱。其四則
是受當時、外貿、經濟及流行文化的影響,藝術家開始從事跨領域的創作及整合。對於
這些藝術家而言,打破媒材的侷限與其既定的創作方式,意味著一種新的實驗態度,為
美術史的整理工作提供一檢閱角度的可能性,這可說是省察前衛藝術發展的一種參考指
標。而這四項原因正可說明前衛藝術的精神核心。因此,本書將從前衛藝術中抽出其創
作精神作介紹,並使用「複合藝術」的觀點切入討論
六○年代複合藝術的開展除了是對抽象繪畫的省思外,也是對當時歐美盛行之新達達、
普普、觀念藝術、裝置藝術等美術思潮及風格之回應,進以於本土文化及時代氛圍的反
省及深思。六○年代複合藝術展覽計有1962年及1963年的「今日畫會」、1962年及1963
年的「黑白展」、1963年的「龐圖展」、1965年的「東方畫展」、1965年的「太陽展」、
1966年「現代詩展」、黃華成的「大台北畫派1996秋展」逐步展開,接下來又有1967年
藝專主導的「UP展」、文化學院的「圖圖畫會」、師大的「畫外畫會」;還有「不定形
藝展」、「南部現代美術會」及1968年的「黃郭蘇展」、1970年「七○超級大展」等,
可謂是前衛藝術一段精采的歷史。藝術家藉由異類材質的實驗、拼貼,或是現成物的假
借、挪用,自然折射出物材的特殊意涵、物質間的對話關係及藝術家對生活現實的思考
及關懷。
「複合藝術」的嘗試在台灣六○年代的藝術環境是個很大的突破。邁入六○年代,抽
象已非絕對的真理,抽象繪畫的主張因為主客觀環境的轉變亦逐漸消隱,藝術家不斷反
省藝術的精神及意義,此時導入了觀念藝術及普普藝術則回應生活及新興的消費文明,
對於當時的藝術家產生很大的衝擊,藝術家深刻體悟到藝術乃是文化土地上開放出來的
花朵,與時代地域有絕對的互動關係,作品與時代的文化氛圍有密切關連,精神上可歸
結為是一種現實的回歸。以往論及七○年代的台灣美術時,一般常以鄉土主義來統稱整
個時代的精神及藝術呈現,然鄉土尋根實應回溯到現代主義之後,落實生活、回歸現實
的精神向度。所以,如果七○年代真有一個鄉土氣候的話,六○年代的文化尋根、現實
回歸的藝術態度是一個重要的轉折。
七○年代初期,一度蓬勃的複合藝術運動逐漸淡出,台灣退出聯合國等一連串外交挫
敗,造成了國內政經社會的暫時混亂,呼應歐美藝術新潮的前衛藝術亦頓失展演的舞台,
鄉土文學及鄉土藝術一躍成為文藝界的顯學。在缺乏有力的文化政策,市場需求,再加
上輿論、媒體的冷漠,及藝術家各自境遇的不同,複合藝術於是轉化為藝壇的一股伏流,
表象看來恰似消寂,然卻紮實地落根於文化及教育的墾植工作。八○年代美術館時代的
來臨,年輕一輩藝術家的歸國,複合藝術的實驗創新並在六○年代藝術家的鼓舞支持下,
有了更開放且自由寬廣的展演機會,促進了台灣當代藝術蓬勃多元的發展。
對於這一段被淡忘的歷史,筆者藉著對藝術家的訪談、史料的爬梳與整理,希望給予
曾經在這塊園地耕耘過的藝術家應有的歷史地位,並對這些為台灣美術發展奉獻心力的
藝術家致上最高的敬意。同時也希望以另一種觀察美術軌跡發展的觀點,討論複合藝術
在美術史上的時代意義,將六○年代的藝術輪廓作更清晰的勾繪,以激發更多人對台灣
現代美術史的研究。
此書乃是根據筆者1996年的論文「台灣複合藝術研究:1960-1970」所改編完成,
這7年來,個人的心願之一即是將其資料重新整理並改寫為適合大家閱讀的一本美術史
的入門導讀。如今,此書已完成,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不容一一羅列。首先要感謝的
是,歷史博物館黃光男館長,台北市立美術館黃才郎館長,輔仁大學歷史系卲台新及戴
晉新二屆主任等師長的指導及鞭策。還有美術館及當代館同事們的愛護及包容,讓我在
公暇之際長期奮戰。這些資料一次次的彙編、打字、校正要感謝的好朋友有李美瑜、施
俊、林優秀、王麗雅、黃義雄、陳秀慧及關月菱等多人長期的協助。最後,感謝我的父
母及兄姐在我徬徨猶豫之際,指引迷津。更感謝我的先生偉立及兩個兒子騰翔及騰鴻,
在我挑燈夜戰之時,永遠給予我最溫暖的擁抱及燦爛的微笑。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