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分辨南零水 茶神陸羽辨水神乎其技,什麼樣的來源都難不倒他。
陸羽,字鴻漸,又名疾,字季疵,復州竟陵人,號竟陵子、桑苧翁、東岡子。陸羽一生嗜茶,精於茶道,以撰寫了世界第一部茶葉專著《茶經》而聞名後世,對中國茶業和世界茶業的發展作出了卓越貢獻,被譽為「茶仙」,奉為「茶聖」,祀為『茶神』」。
陸羽三歲時被竟陵龍蓋寺住持智積禪師在當地的一個湖水邊拾得。積公以《周易》自筮為這孩子取名,占得「漸」卦,卦辭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於是按這一卦辭給他定姓為「陸」,名「羽」字「鴻漸」。
陸羽嗜茶,更講究煎茶之水,這可以從元和九年考取進士第一的張又新之作《煎茶水記》中得知。《煎茶水記》引述了一位「楚僧」的《煮茶記》記載的故事說:
唐代宗時期,湖州刺史李季卿在赴任路過揚州時,偶爾與陸羽相逢。李季卿因傾慕陸羽已久,一朝相逢,倍感欣喜,便邀陸羽一起到揚子驛吃飯。席間,李季卿說:「陸君善茶,已是天下聞名;這揚子江的南零水也為天下第一名水,今天『二妙』相聚,可謂千載難逢,豈能虛度!」於是,命隨軍中一位可信之士帶瓶坐船去取南零之水。陸羽則備好煎茶器具等候水至。
過了一陣子,那人取水來後,陸羽馬上用勺取水,但看了一下後用勺揚了揚水說:「這水江是江水,卻不是南零之水,應該是臨岸的江水。」那人答道:「這是我划船取來的水,有一百多人看見我取水了,怎敢說謊?」
陸羽沒接話,默默地將瓶水倒出,至一半時忽然停住,又用勺取水揚了揚說:「這才是南零的水呢!」那人聞聲大為驚駭,低下頭說:「其實我的確是取了南零的水,可船回岸邊時搖晃得厲害,瓶裡的水灑了一半,我怕您嫌水少,於是就在江岸邊將水盛滿。處士您的鑒別力真神了!」
李季卿和賓從數十人聽罷都大為駭愕。
◎茶神明鑒谷簾泉 名泉真假,陸羽淺酌茶湯便知分曉。
陸羽猶如神技的鑒水本領,並非只有分辨南零水一例,其鑒別廬山谷簾泉之事,也值得大書特書。
李季卿在親眼目睹陸羽辨別南零水後問道:「由此看來,您可將遊歷時所接觸過的水,判定出其優劣來了囉?」
陸羽回答說:「可以這麼說,天下以楚水第一,晉水最下。」陸羽當場排出天下水的二十個等級來:「廬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無錫惠山石泉水第二……」
廬山康王谷又名廬山壟。《星子縣志》記載說:「昔始皇併六國,楚康王昭為秦將王翦所窘,逃於此,故名。」康王谷深山有泉,發源於漢陽峰,中道因被岩山所阻,水流呈數百縷細水紛紛散落而下,遠望似亮麗晶瑩的珠簾懸掛谷中,因名谷簾泉。
陸羽曾應洪州御史蕭瑜之邀前往作客。兩人閒談中,蕭瑜對陸羽判定谷簾泉為天下第一名泉而不以為然,他說:「天下名泉甚多,何以要評谷簾泉為第一呢?」
陸羽為了讓其信服,請蕭瑜命士兵去康王谷汲取谷簾泉來親自品評。
過了兩天,士兵汲水而歸,陸羽便親自以此水煎茶。在場眾賓客品茶後頻頻舉盞,連連讚嘆,都認為品嘗到了佳泉美味,還有人說:「鴻漸兄真不愧為評泉高手,谷簾泉果然名不虛傳!」
陸羽聽後甚為欣喜,可當他自己舉盞啜了一口,便皺眉驚問:「咦!這水恐怕不是谷簾泉吧?」
眾人聞言全愣住了。蕭瑜急忙把汲水的士兵喚來詢問,可那人一口咬定是谷簾泉。
正在這難以定奪的尷尬時刻,江州刺史張又新趕到,他早就得知陸羽最愛谷簾泉,自己對煮茶也頗感興趣,特地扛了一罈谷簾泉前來助興。
陸羽便用張又新之水煎茶請眾人重新品評。席上很快傳來陣陣笑語:「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這水才無愧於谷簾泉之名。」
一旁的士兵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原來,他當時確實取到了谷簾泉,但在返回途中經過鄱陽湖時,因風浪甚大,一不小心把滿罈的谷簾泉給打翻了。為了不因誤時受責,他便汲了一罈鄱陽湖的湖水來交差。不料卻被陸羽一「口」識破。
◎積公必啜漸兒茶 陸羽與智積禪師之間,以茶培養出不會與時俱消的默契。
陸羽辨水如神,而其師積公辨茶也如神。
積公一向嗜茶,但是非漸兒(陸羽字鴻漸)煎奉不喝。陸羽後來離開積公遠遊江湖多年,這期間,因陸羽不再可能奉茶給他,於是積公就絕茶不喝了。
唐代宗此時聞積公大師之名,把他召進宮來,還命宮中烹茶好手為其煮茶款待。但積公只小啜一口就不喝了。代宗初時還懷疑可能積公自居行家,故作姿態,及命人暗訪知悉個中原委後,便設法找到陸羽,把他秘密召入宮中。
第二天,代宗在賜齋飯與積公時,密令陸羽煎茶相侍。當陸羽煎好的茶端上時,積公頓時喜形於色,雙手捧著茶甌一邊細細品賞茶之香之色,一邊慢慢啜飲回味,一甌茶湯竟不知不覺地喝乾了。
代宗大為驚異,問其原因,積公答道:「這茶真像是漸兒所煎的,所以我很高興地將它都喝了。」代宗由是嘆服積公的知茶,命人喚出陸羽和積公相會。
◎陸公怒焚焙茶奴 僕人烘茶時睡著,陸羽一怒將他殺害!?
陸羽被後人尊為「茶神」大約肇始於晚唐。據晚唐時人趙璘《因話錄》記載說:那時的賣茶店家,常常把陸羽做成陶製的塑像,放在爐灶和煙囪之間,祀為「茶神」。遇人相問,則說擺了這像,對茶的買賣頗有益處。此外,在河南鞏縣還生產一種瓷製的偶人,名字就叫「陸鴻漸」,當時顧客如果能買十件瓷茶具,便可額外奉送一個「陸鴻漸」,陸羽成為茶商供奉的神祇。
在當時,人們對陸羽可謂尊崇之極了。但另有截然相反的一則記載,卻對陸羽貶責有加。
明代屠隆在其《考槃餘事》中,引用了一部叫《蠻甌志》的書的記載,說:
有一天,陸羽採來越江的茶,用微火烘烤,使一個小奴子看著。結果這小奴子看著看著竟睡著了。等一夢驚覺,那茶早已烘過頭,焦黑而不能吃了。陸羽見狀是惡從膽邊生,竟以鐵絲縳住那小奴,將他投進火中。小奴子被扔進火中有沒有死,這一記載沒有說,但即使不死,也夠慘了。陸羽以一茶之失,痛下毒手,且以鐵絲相縳,可謂殘忍之極。故屠隆對此評說道:「陸羽殘忍如此,其餘膾炙古今的清風雅趣都不值得欣賞了」。
◎李衛公「水遞」惠山泉 李德裕發明「水遞」,從無錫送水到長安只要一日。
李德裕是個頗有作為的宰相,但度量不大。在有名的「牛李黨爭」中,他是李黨的領袖,他與牛黨領袖牛僧孺等人相互排斥、傾軋長達二十多年,最終敗落被貶為崖州司戶,鬱悶而卒。而他當朝時在生活上的奢侈過度,也招致了非議。
宋代唐庚在《鬥茶記》中講述了一則李德裕嗜惠山之泉成癖,而不惜代價以求的故事:
無錫惠山寺石泉水曾被陸羽列為天下第二泉,僅次於廬山康王谷水簾水。這李德裕除了雅好南零水外,還特別「垂青」於惠山泉。但無錫與京師長安遠隔數千里,惠山之泉如何能得?像南零水那樣請人順便捎帶則機會不常有,還得防人偷懶,弄些假冒偽劣產品搪塞。也許他想起在唐德宗貞元五年時,宮廷裡為了能喝到上等的吳興紫筍茶,曾傳旨吳興地方官,每年貢茶必須一日兼程,趕在清明節前到京,是為「急程茶」。終於,他看到了自己身為宰相的權勢,便傳令在兩地之間設置驛站,建起了一條惠山泉的特快專遞線,從惠山汲泉後,即由驛騎站站傳遞,停息不得。時人稱之為「水遞」。 這也真有點像唐玄宗時楊貴妃的千里快騎送荔枝的窮奢極欲。
後來有位僧人對李德裕說:「我已為相公通了一條『水脈』,現在京師長安城裡有一眼井,其水與惠山泉泉脈相通,汲之以烹茗,那味道沒一點差異。」
李德裕聽罷十分驚異,問:「這井在城裡什麼地方?」
那僧人說:「昊天觀常住庫後面的那口井就是。」
李德裕將信將疑,為了一辨僧人之言的真偽,他派人取來惠山泉和昊天觀井水各一瓶,混雜在其他八瓶水中,讓僧人辨認。這僧人頗有些本事,他只取裝有惠山泉和昊天觀井水的兩只瓶子,使李德裕大為嘆奇。
◎蔡襄「龍團」細分明 大小龍團茶,精粗各異,蔡襄淺嘗即知。
宋代在茶史上是一個大發展的重要時期,崇尚飲茶技巧,追求精緻,因此優秀的茶人輩出。在眾多茶人中,蔡襄是一位既懂得製茶,又精通品飲,更有茶事藝文和茶學論著留給後人的茶博士。
蘇軾有首詩說:「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寵加。爭相買寵各出意,今年鬥品充官茶。」詩中說的「前丁後蔡」即指丁謂和蔡襄,意謂兩人為了向皇帝爭寵,各出絕招,研製大、小龍團茶作貢茶。清代《廣群芳譜》引述幾種記載說:「建州有大小龍團,始於丁謂,成於蔡君謨。宋太平興國二年始造龍鳳團茶。咸平初,丁為福建漕監造御茶,進龍鳳團。慶曆中,蔡襄為漕,始製小龍團。」
龍鳳團茶因製成團餅狀,飾有龍鳳圖案,故冠名「龍鳳團茶」。據南宋葉夢得《石林燕語》記載說,丁渭所製的大龍鳳團茶以八餅為一斤,而蔡襄所製的小龍團卻以十餅為一斤,使小龍團的研造更為精緻。
蔡襄善製茶,也精於品茶,具有高於常人的評茶經驗。宋人彭乘撰寫的《墨客揮犀》記載說:
一日,有位叫蔡葉丞的邀請蔡襄共品小龍團。兩人坐了一會兒後,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侍童端上小龍團茶款待兩位客人,哪曉得蔡襄啜了一口便聲明道:「不對,這茶裡非獨只有小龍團,一定有大龍團摻雜在裡面。」
蔡葉丞聞言吃了一驚,急忙喚侍童來問。侍童也沒想到隱瞞,直通通地道明了原委。侍童原本只準備了自家主人和蔡襄的兩份小龍團茶,現在突然又來了位客人,再準備就來不及了,這侍童見有現成的大龍團茶,便來了個「乾坤混一」。
蔡襄的這種精明使蔡葉丞佩服不已。另一方面也說明他對大、小龍團茶的特性早已「吃透」。唯其吃透,方能研造出更精於大龍團的小龍團來。
◎歐陽修珍藏「小龍團」 皇帝賜貢茶象徵榮耀,歐陽修放了兩年多,捨不得泡來喝。
蔡襄所造的小龍團茶不僅是製作精細,品質優異,更難得的是這種茶產量極少,第一年只造出十斤,主要是進貢給皇上享用,朝野臣民罕得其茶。小龍團茶當時估價為每斤黃金二兩。可是在朝的高官權貴卻說,黃金易得,而其茶不可得。
當時的仁宗皇帝趙禎對小龍團茶也極為珍愛,雖宰相之臣也不曾輕易賞賜,只有在每年的南郊祭天地的大禮中,中書省和樞密院兩府中各有四位大臣,才共賜一餅。八個人一餅茶,只好一分為八,每人一份。蔡襄造小龍團以十餅為一斤,也即一餅只有一兩六錢,而一兩六錢的茶還要再分作八份,每份就僅有二錢重了。賞茶尤如秤金,好是可憐!八個人將這一點點黃金般的茶帶回家後,還不捨得品飲,都當作傳家之寶珍藏著,偶爾有貴客佳賓臨門,僅拿出觀賞一陣子,便算是極大的禮遇了。
但在有幸得到小龍團茶賞賜的大臣中,歐陽修算是一個更幸運的人,因為他得到的賞賜是完完整整的一餅小龍團茶。
歐陽修非常愛茶,與茶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和蔡襄督造建溪小龍團貢茶一樣,他在出任揚州知府期間,曾負責督造揚州貢茶。另外,他還有一首著名的〈雙井茶〉詩,對產於分寧的雙井貢茶賦予了熱情讚美。但最讓他欣喜的卻是宋仁宗賜給他一餅小龍團貢茶。
歐陽修在為蔡襄所撰《茶錄》寫的〈後序〉中?說了當時中書省和樞密院的八位大臣才分賞到一餅小龍團茶,但在嘉祐七年,這種茶的產量已有所增加,所以兩府中這年獲得賞賜的八人才得以人茶一餅,而歐陽修恰巧成為這八人中的一員。
歐陽修以諫官之職入朝供奉,到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凡歷二十餘年,方才獲得一餅小龍團茶。企盼已久,一朝見賜,令他百感交集,在家中時常拿茶觀賞,而每一次捧玩,都令他涕泣不已。
得到這次令人激動的賜茶是在嘉祐七年,而寫這篇〈後序〉時已是治平元年,可見歐陽修珍藏這餅小龍團茶已有兩年。
◎蘇軾妙言墨茶美 上好茶與極品墨都有令人陶醉的香氣,蘇軾兼愛兩者之美。
宋人飲茶的一個顯著特點,便是更講究「茶道」,飲茶不僅僅為品味解渴,還嬗變出諸如樸素、廉潔、寧靜、清雅、淡泊、無欲、無爭等精神內涵來。在這追求素雅風尚的過程中,蘇軾是功臣。
蘇軾一生不得志,但卻一生嗜茶。他寫詩作文要喝茶,睡前睡起要喝茶,還熱心於採茶、製茶、烹茶、點茶的鑽研,甚至對茶具、烹茶之水和烹茶之火也特有研究。蘇軾對茶的理解,並不僅僅是品其味,而是升華至品其理,這是蘇軾不同凡響之處,也是他對茶文化的突出貢獻。
明人屠隆在《考槃餘事》中記有這樣一件事:
蘇軾因為既愛飲茶,又擅書法,所以有一天司馬光便問他說:「茶越白越好,墨越黑越好;茶越重越好,墨卻是越輕越好,茶越新越好,墨則是越陳越好──人們對這兩者的追求恰恰相反,而您為什麼卻會同時喜好這兩件東西?」
這是一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司馬光問得有道理(他敏銳地觀察到了兩者截然不同之處),同時也問得沒道理(兩者的不同之處與人的好惡毫無必然聯繫)。但蘇軾並沒有被這種有意的「刁難」所困住,只見他淡淡一笑說:
「上好之茶與妙品之墨都有令人陶醉的香氣,這是它們所共有的一種『品德』;兩者都很堅實,這可以說是它們的一種『節操』。打個比方,賢人和君子可能一個長得皮膚黝黑,一個長得白皙,一個漂亮,一個貌醜,但是他們的品德和節操卻是一致的。」
◎東坡三遇題茶聯 不分貴賤,客來敬茶,勢力眼方丈不明「茶道」。
熙寧四年,蘇軾任杭州通判。在杭為官三年中,他經常微服出遊。一日,蘇軾到某寺遊玩,方丈不知底細,把他當作一般的客人來招待,簡慢說道:「坐。」叫小沙彌:「茶。」小和尚端上一碗很一般的茶。
方丈和蘇軾稍事寒暄後,感到此人談吐不凡,並非等閒之輩,便急忙改口道:「請坐。」重叫小沙彌:「泡茶。」小和尚趕忙重新泡上一碗茶。
及至最後,方丈終於明白來人就是本州的官長、大名鼎鼎的蘇軾,便忙不迭地起座恭請道:「請上座。」轉身高叫小沙彌:「泡好茶。」
這一切,蘇軾都看在眼裡。
臨別時,方丈捧上文房四寶向蘇軾乞字留念。蘇軾心裡一轉,即爽快地答應了,提筆信手寫了一副對聯。上聯為,「坐 請坐 請上座」,下聯為:「茶 泡茶 泡好茶」。
方丈見此的羞愧、尷尬之色,一言難盡。
客來敬茶本是表達一種尊敬、友好、大方和平等的意思,而這位方丈不是不明蘇軾之身分,而是不明這一「茶道」之理,是以為蘇軾所譏。
◎王安石明斷三峽水 蘇東坡取泉水,魚目混珠;王安石法眼看穿,明察秋毫。
王安石對烹茶之水的十分講究。明代馮夢龍在《警世通言》中講述了這樣的故事:
蘇軾因反對變法而被貶官黃州時,王安石曾請他到府上飲酒談心,為他餞行。臨別時,王安石對他說:「老夫年少寒窗十年中,染成一疾,近年時常復發。太醫院診斷是痰火之症,必得陽羨茶方能治癒。現已有陽羨茶,還需翟塘峽中峽的水來煎泡,才能奏效。請您就回眉州搬家之便,替我汲一甕翟塘中峽的水。」
蘇軾答應而去。在返回時,船經翟塘之上中下三峽:西陵峽、巫峽和臨峽。其時重陽剛過,秋水奔湧,船行翟塘,一瀉千里。蘇軾此時早為兩岸峭壁千仞,江上沸波一線的壯麗景色所吸引,哪還記得王安石中峽取水之託!
江船瞬息即過中峽,直達下峽。此地江面開闊,水勢稍緩,船不再急急而行。這時,蘇軾方才想起還有一件汲水中峽的事未辦。蘇軾心裡一陣發毛,旋即舒心展眉,心患這三峽相連,中間並無什麼阻隔,上峽水直入中峽,再直瀉下峽,都是一樣的水,何必非得盯住中峽之水呢?當下汲滿一甕下峽水,混充中峽之水送給王安石。
王安石見水大喜,急忙命人生火燒水,取定窯白瓷碗一只,投陽羨茶一撮,候水如蟹眼,急傾其水。
哪知水入之後,半晌才出現茶色。「咦?這水取於何處?」王安石問蘇軾道。
蘇拭慌忙答道:「是從巫峽中取來的。」
王安石再看了眼茶湯說:「你啊!又來騙老夫了,這是下峽之水,豈能冒充中峽之水?」
此言一出,蘇軾大驚,只好如實相告。謝罪之餘即請教王安石如何能這般明察秋毫。
王安石說:「這翟塘峽的上峽水性太急,下峽則緩,唯有中峽之水緩急相半。太醫院以為老夫這病可用陽羨茶治癒,但用上峽水煎泡水味太濃,下峽水則太淡,中峽水濃淡適中,恰到好處。但如今見茶色半晌才出,所以知道這是下峽水了。」
◎拗相公誤將藥作茶 書呆子王安石將藥投入好茶中,暴殄天物
王安石的變法觸犯了大地主、大官僚的利益,兩宮太后、皇親國戚和保守派士大夫聯合起來,共同反對變法。他們把王安石為人的果敢、堅毅稱之為「拗」,叫他是「拗相公」,包含了視他為固執、愚頑的評價。這反映在茶事中竟有這樣一則故事:
宋人彭乘《墨客揮犀》中記載:
王安石還是一位小學士的時侯,有一次去拜訪蔡襄。蔡襄久聞王安石之名,今天聽說要來府上,當然非常高興,不但取出平時捨不得喝的絕品之茶,而且還親自洗淨茶具、烹茶、煮茶,希望能得到王安石的稱賞。
王安石呷了口茶,果然稱讚不已。隨後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聊著聊著,王安石突然從口袋裡取出一撮名喚「消風散」的藥,投之於茶碗中,並端來就喝。
蔡襄見之大為驚異,好端端的一碗茶就這麼被糟蹋掉了,沒等他要勸阻,王安石就茶已落肚,擱下茶碗,慢慢感嘆道:「這茶味太好了!」
王安石說這句話時,言語神情坦率,使蔡襄感到他真的在讚美絕品之茶。這種怪誕的行為和滑稽的神情令蔡襄哈哈大笑。
◎岳飛巧製薑鹽茶 茶葉、黃豆、芝麻、生薑,岳飛的薑鹽茶,能治水土不服。
陸羽在《茶經‧四之器》中說:「趙州瓷、岳瓷皆青,青則益茶。」該文說的岳州窯所產青瓷茶碗,是僅次於越瓷的飲茶精品。而岳州窯就位於今湖南省的湘陰縣,因唐代湘陰隸屬岳州,故稱岳州窯。
湘陰縣地處南洞庭湖之濱,歷史悠久,人文薈萃,楚國詩人屈原的自沉之地汨羅江,就離縣城三十餘公里,而此地更有趣的是出產之物與「岳」字特別有緣,除了著名的岳州窯之外,還有一種特產叫「岳飛茶」,這是一種至今在此地仍盛行的薑鹽豆子茶,又簡稱為「薑鹽茶」。
當代曹進的〈湘陰茶略考〉中說:「湘陰的民俗學家及民眾一致認為,薑鹽豆子茶係岳飛所創,故又名岳飛茶。南宋紹興五年,岳飛被朝廷授予鎮寧崇信軍節度使,帶兵南下至汨羅營田鎮,準備與楊么領導的農民軍作戰。岳家軍多來自中原,駐軍江南後因水土不服,士兵中腹脹、腹瀉、厭食和乏力的病人日漸增多,影響了軍隊的作戰能力和士氣。岳飛平日喜讀醫書,他見該地盛產茶葉、黃豆、芝麻、生薑,便囑部下熬含鹽的薑、黃豆、芝麻與茶合飲。果然,軍中病患大為減少。軍營周圍的百姓依法炮製,從此在湘陰流行開來。」
岳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人,是南宋抗金名將,著名的民族英雄。岳飛治軍賞罰分明,紀律嚴整,又能體恤部屬,以身作則。岳家軍號稱「凍殺不拆屋,餓殺不打虜」。連金軍也感嘆道:「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薑鹽茶健脾胃,驅風寒,去膩強身,至今仍盛行於湘陰的每個家庭。據曹進於一九八六年的調查,湘陰縣城的一百○一個家庭中,長年飲用薑鹽茶的有一百戶,唯一不飲此茶的是一個外省移民家庭。
但其實薑鹽茶並不是到了岳飛之時才有的,它最早出現在唐代,唐人薛能〈茶詩〉云:「鹽損添常戒,薑宜著更誇。」據此可見唐人煎茶已用薑和鹽了。蘇軾〈和寄茶〉詩也說:「老妻稚子不知愛,一半已入薑鹽煎。」則北宋時也有薑鹽煮茶之風,相傳蘇軾還曾用薑鹽茶治好了宰相文彥博的疾病。蘇軾之弟蘇轍在〈煎茶詩〉中說,北方「俚人茗飲無不好,鹽酪椒薑誇滿口」。是當時的北方人在茶中除了添放薑和鹽外,還有奶酪和辣椒等物,這茶真難以想像其味如何。而岳飛所製的薑鹽茶除了薑鹽「基調」外,不過再添了些黃豆、芝麻而已。
◎嗜茶者的種種綽號 癖王、苦口師、湯神……茶癡的綽號,洋洋灑灑。
南北朝時,從南齊逃到北魏的王肅因茶量頗好,而被蔑笑為「漏卮」,當時因為嗜茶者很罕見,所以有關嗜茶者的綽號也鳳毛麟角,除此之外,更難找出第二個來。但是茶事自唐代興起之後,嗜茶者日眾,而其綽號也隨之而來。
唐代詩人中的嗜茶者,以盧仝名氣最大,他有一篇題為〈走筆謝孟諫議憲新茶〉的詩,寫品飲七碗茶後飄飄欲仙的感受,很生動、傳神。詩云:
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輕,六碗通神靈。七碗吃不得,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盧仝對這首詩是頗為得意的,對嗜茶也頗為自豪,他給自己取了綽號叫「癖王」。有趣的是這「癖王」當時還有一個「對子」,叫作「怪魁」──這是同樣也以嗜茶感到自負的詩人陸龜蒙為自己取的綽號。
晚唐詩人皮日休之子皮光業也好飲茶。有一次,別人請他來嘗新到的柑橘,並準備了盛宴。誰知他一到,也不對桌上的時鮮珍饈瞧上一眼,卻一個勁地急呼要茶喝。急切之下茶盞沒有,主人只好以巨觥盛茶相進。喝完了之後,他詩興勃發,信筆寫道:「未見甘心氏,先迎苦口師。」眾人取笑說:「此師固清高,而難以療飢也。」在這裡,「苦口師」既是指茶,更是稱呼皮光業。
五代時江南有位叫文了的僧人,因擅長烹茶,稱絕一時。後來他雲遊荊南,在當地表演烹茶技藝,為人欣賞,稱他是「湯神」。但到後來他茶藝卓絕而被封為華亭水大師時,人們又叫他是「乳妖」。神、妖居然一身兼。
宋人陶榖在《荈茗錄》中記有這樣一件事:「宣城何子華在剖金堂宴客,席間,他取出一幅嚴峻所繪的陸羽像說:「世人常把過於迷戀駿馬的人叫作『馬癖』,把迷醉在錢裡的人稱作『錢癖』,把耽於子息的人稱為『譽兒癖』,把熱衷於讀書的人叫作『《左傳》癖』,那麼像這位老者(指陸羽)沉湎於茶事,該叫什麼癖呢?」 客人楊粹仲接過話題說:「茶是珍貴之物,但它還是草,可以說是草中之甘。像陸羽這樣精於茶道的人,我們宜追稱他為『甘草癖』。」此言一出,滿座稱好。
宋人曾幾為自己取了個別號,叫「茶山」。明人許應元也給自己取別號叫「茗山」。都想取出宏大聲勢來。
明代之初有位寧波知府叫王璡。有一次,一位手下人來拜會他,他具茶相待。誰知這人來是為別人做說客,令他十分不快,大呼侍者:「撒茶!」於是人們就叫他是「撒茶太守」。
明代還有一位江蘇包山人張源,志甘恬淡,性合幽棲,因而世稱「隱君子」。但他偏又是一個嗜茶如命者,不但耽於汲泉煮茗,而且殫精竭慮幾十年,將研茶心得著成《茶錄》,於是人們又稱他為「癮君子」。
◎文徵明竹符調水 為防止挑夫偷懶,文徵明用竹符調水法,確認泉水的來源。
寧王朱權為了免遭明成祖朱棣的政治迫害,沉湎茶學及戲曲、遊娛、釋道,以作韜光養晦之計。但是到了其後裔朱宸濠時,卻鋒芒畢露,焰勢直逼朝廷。正德七年,寧王朱宸濠招徠天下名士,以重金相聘一位才華橫溢的書畫家,但卻被他以重病推卻,分文不受,令朱王爺尷尬不已。他就是明代中期著名的書畫家和詩人文徵明。
文徵明為人正直,性格倔強,不阿權貴,不交官府,有人說他「四方乞詩文、書畫者接踵於道,而富貴人家不易得片楮,尤不肯與王府中人」。他自己也在一首詩中說:「門前塵土三千丈,不到薰爐茗碗旁。」意思是說,即使門前聘邀的車馬捲起塵土三千丈,他還是待在茶爐、茶碗邊,品茶自娛。對於寧王的重金強聘,他在〈立春相城舟中〉詩裡說:「未裁帖子試芳草,且覆茶杯覓淡歡。」表明他不願涉足豪門,只求清茶一杯的樂趣。
文徵明為了躲避寧王之流的干擾,他常常沉湎於茶中,以致於有些「入魔」。譬如,他對水的要求非常之高,常派人進山汲取寶雲泉來烹茶,但他又怕挑夫為圖路途近便,隨意汲取其他水源來交差,於是他就以「竹符」(一種竹製的籌碼)為信物交給泉邊寺中的僧人,待挑夫來汲泉時,將竹符隨水一起帶回。這就是所謂的「竹符調水」。
◎康熙御題「碧螺春」 碧螺春是野生茶,清香不散,原名「嚇煞人香」。
明清時期是茶文化由鼎盛而走向終極的階段。這期間,由於清代幾位皇帝對茶文化的推崇,使得團茶、餅茶逐漸邊緣化,末茶幾近衰落,而葉茶和芽茶開始成為茶葉生產和消費的主流。
清代康熙帝對「碧螺春」的題名,可以說是品味葉茶和芽茶成為世風時尚的一個標誌。據清代王應奎《柳南隨筆》、陳康祺《郎潛紀聞》和小橫香室主人編的《清朝野史大觀》等書的有關記載說:「碧螺春」原是一種野生茶,產於江蘇吳縣太湖洞庭東山的碧螺峰石壁縫隙間,此茶清香幽幽,飄忽不散,時濃時淡,若有若無,於是,當地茶人用吳語驚呼道:「嚇煞人香!」於是,「嚇煞人香」又成了這種茶的土名。
康熙三十八年春,清聖祖康熙皇帝南巡到洞庭東山,江蘇巡撫宋犖派人購置了當地製茶名手朱正元精製的「嚇煞人香」進奉皇上。
康熙皇帝品嘗後,頓覺清香醇甜直透肺腑,好茶!但一聽說這茶名叫「嚇煞人香」,又覺粗俗不雅,於是很想給它重新取個名。
在文化上早已被「漢化」了的康熙皇帝非常熟悉古代的一些詠茶詩詞,如蘇軾曾說:「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林春。」又如李清照說:「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武林春」也好,「一甌春」也好,都是指茶葉。
於是,康熙皇帝根據此茶色澤澄綠如碧,外形蜷曲如螺,恰好又在春天採製於碧螺峰上,欣然將它題之為「碧螺春」。這一改,確實富有詩意,文雅得多,也貼切得多。「碧螺春」從此成為貢茶,當地官吏每年必採辦朝貢進京。
◎乾隆荷露煮香茗 乾隆「以水洗水」,找出質量俱佳的水來泡茶。
與宋徽宗、康熙皇帝等帝王相比,清高宗乾隆皇帝的嗜茶軼聞趣事要豐富精采許多。乾隆六十年,八十四歲的乾隆決定次年讓位給十五子顒琰(即後來的嘉慶)。一位老臣不無惋惜地勸諫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啊!」乾隆卻端起御案上的一杯茶說:「君不可一日無茶也!」嘉慶四年,乾隆卒時享年八十八歲,如此高壽與嗜茶養性不無關係。
乾隆秉承乃祖康熙帝的愛好,經常遊巡江南,既是為了威懾南方,加強統治,也是為了遊山玩水。其間,他於茶事留下了許多至今讓人傳頌不已的佳話。他在杭州品嘗了「龍井茶」後,一時高興,敕封了當地龍井胡公廟旁的十八棵茶樹為「御茶」,要求年年貢奉。在湖南品嘗到洞庭湖名茶「君山銀針」後,即御封貢茶,令當地每年進貢十八斤。在福建崇安品嘗烏龍茶「大紅袍」,初嫌其名不雅,知其由來後欣然為之題匾。在福建安溪品嘗烏龍茶後,又御題賜名為「鐵觀音」。這些茶至今仍名聲響亮,香播遐邇,而且今人還每每端出乾隆故事,以助暢銷。
此外,至今廣泛流傳的一種茶禮,即主人敬茶或給茶杯中續水時,客人以中指和食指在桌上輕輕點幾下,以示謝意,相傳這也源於乾隆下江南的故事。
乾隆在蘇州時,某日與幾位侍從微服私訪,行至一茶館時,他茶癮大發,也不等茶博士照料,拿起茶壺為自己、也為侍從斟起茶來。侍從見狀不知所措,下跪接茶怕暴露了皇上身分,不跪又違反了宮中禮節。這時,一位侍從靈機一動,伸出手來彎曲中指和食指,朝皇上輕叩幾下,形似雙膝下跪,叩謝聖恩。乾隆一見龍顏大悅,輕輕嘉許。這一茶禮從此便逐漸流傳起來,至今不廢。
但乾隆在許多茶事中,以帝王之尊,至高無上的權力,窮奢極欲,倍求精工,又流於宋徽宗式的奢靡鋪張。
據徐珂《清稗類鈔》等文獻記載,乾隆曾特製了一銀斗,專以用來衡量各地泉水的輕重,品較天下名水名泉的優劣。衡量的結果是京師(即北京)玉泉山之水每斗重一兩,塞上伊遜之水(伊遜河即古索頭河,一名伊松河,在河北承德避暑山莊一帶)也是每斗重一兩,濟南的珍珠泉重一兩二釐,鎮江金山泉重一兩三釐,無錫惠山泉和杭州虎跑泉都是重一兩四釐,等等。按照水以輕為貴的準則,乾隆逐定京師玉泉為第一,並御製〈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記〉,講述了這次耗時耗力耗財的品泉過程。
從此,乾隆每次出宮巡遊,必隨載玉泉水以備需用,而且為了避免因經時稍久,舟車顛簸而使玉泉水色味有變,還研究出一種「以水洗水」的辦法。其法是這樣的:先將玉泉水儲於一個邊上刻有分寸的大容器中,記住水的容量刻度,然後再注入其他水攪一下,待水定而污濁之物沉淀以後,再按玉泉水的容量而倒出容器中的上層水,這時取得之水即清澈甘純的玉泉水,其「原理」是玉泉水較輕,而其他水質重,輕浮重沉,故玉泉水必在上層。這種方法與陸羽分辨南零水其理如出一轍,是缺乏科學依據的。而與陸羽辨水相比,乾隆之法又顯得笨拙之極。
乾隆有一首〈荷露煮茗〉詩云:「平湖幾里風香荷,荷花葉上露珠多。瓶罍收取供煮茗,山莊韻事真無過。」詩前還有一段小序道:「水似輕為貴,嘗製銀斗較之,玉泉水重一兩,唯塞上伊遜水尚可相埒(相等之義),……輕於玉泉者唯雪水及荷露。」
雪水據說比玉泉水每斗還輕三釐,但雪水不常有,又非地下所出,所以不是「入品」之水。於是乾隆除了玉泉水之外,又常在夏秋之際選取荷露以作烹茶之水。
〈荷露煮茗〉寫於承德避暑山莊。這是清朝皇帝的行宮,群山環抱,風景秀麗,建築精巧,規模宏大。乾隆每年五月至九十月間,都要來此避暑,處理政務。而此時正是山莊湖區蓮荷茂盛的時候,乾隆嬪妃相從,坐於「煙波致爽」,行於「雲山勝地」,賞荷風蓮香,品荷露清茗,何等愜意!只苦了僕役們,捧著瓶罍,為他一滴一滴汲取荷葉上的露珠。此茶頗韻,此事極奢!
◎蒲松齡路設大碗茶 說故事抵茶錢,蒲松齡以茶換故事,寫成《聊齋志異》。
清康熙初年的一個盛夏季節,在山東淄川的蒲家莊大路口的老樹下,一位三十來歲的漢子擺了一個涼茶攤。他長得很瘦,開襟的粗布短衫顯現出這人家道的清貧。而這個茶攤除了一小缸粗茶、四五只粗瓷大碗外,讓人納悶的是攤桌上竟擱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與賣茶怎麼也不沾邊。
這位瘦漢便是中國古典名著《聊齋志異》的作者蒲松齡。蒲松齡一生刻苦好學,但卻屢試不第,不得不在家鄉農村過著清寒的生活,做墊師以度日。在艱難時世中,他逐漸體認到像他這樣出身的人難有出頭之日,於是他將滿腔憤氣寄託在《聊齋志異》的創作中。至康熙十八年,這部短篇小說集已初具規模,一直到蒲松齡暮年方才成此「孤憤之書」。
《聊齋志異》的故事來源非常廣泛,有出自蒲松齡的親身見聞和自己的虛構,還有很多則出自民間傳說,其中設置茶攤便是蒲松齡徵集四方軼聞的一個辦法。他將這個茶攤設在村口大路旁,供行人歇腳和聊天,在邊喝茶邊海闊天空亂聊中,蒲松齡常常捕捉到寫故事的題材。後來蒲松齡乾脆立了一個「規矩」,哪位行人只要能說出一個故事,茶錢他分文不收。於是有很多行人大談異事怪聞,也有很多人實在沒有什麼故事,便亂造胡編一個。對此,蒲松齡一一笑納,茶錢照例一個不收。也不知道耗去了多少茶錢,蒲松齡攢集到許多故事素材,最後以自己豐富的想像和生活經驗,將這些牛鬼蛇神、妖魔狐仙一一充實,寫成一篇篇的小說。
蒲松齡以茶換故事的事蹟,又透過許多旅人傳播而聲聞遐邇,於是又有許多人雖不曾喝過蒲松齡一口茶,卻紛紛將自己的珍聞捎寄給他。蒲松齡又幾經修改和增補,終於完成了這部不朽的文言短篇小說集。
◎紀曉嵐茶謎救親家 以茶指「查」,紀曉嵐機智救親家。
紀昀,字曉嵐,一字春帆,乾隆年間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他是清代著名學者和文學家。
乾隆間輯修《四庫全書》,他任總纂官,並主持寫定《四庫全書總目》二百卷,論述各書大旨及著作源流,考辨文字得失,為代表清代目錄學成就的巨著。由於負責纂修《四庫全書》,他經常要與乾隆皇帝討論內容,這也使他具備了機敏善辯的素質,有清一代學者中,長於應變者罕有其比。他曾以一個「茶謎」作暗示,救了親家盧見曾。
盧見曾,字抱孫,號雅雨,德州人,康熙進士。他和紀昀是親家,紀昀在京做官,他則放外任職。盧見曾愛才好客,喜聚四方名士,後來任兩淮轉運使這一「肥缺」時,更是廣交名流,義結豪傑,家中經常賓客盈門,座無虛席。後來漸漸財力不濟,以至鹽稅發生虧空。朝廷得悉這一消息後,決定對他抄家處罰,沒收全部資財。紀昀知道這件事後,急忙派遣一位心腹漏夜趕往盧府送信。
盧見曾收到來信拆開一看,只見一空信封內裝著少許茶葉和鹽,此外別無他物。盧見曾略作沉思,便悟親家所示,急忙發動全家人將家財轉移他處。不數日,朝廷派來抄家的人趕到時,盧府之中資財已寥寥無幾。
原來,紀昀這一「茶謎」的「謎底」是:以茶指「查」。意謂「茶(查)鹽(鹽帳)空(虧空)。」盧見曾知道已東窗事發,便趕忙轉移財產,才免於被朝廷抄沒家產的命運。
◎唯儼「點茶與這僧」 「從哪裡來?」答案在一杯茶中。
南宋有位高僧叫普濟,俗姓張,字大川,浙江奉化人,他編撰了一部以記述禪師法語為主的重要典籍《五燈會元》,中國禪語精華大半載於其中。在這部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有關茶的禪機禪趣。
據《五燈會元》卷五記載說,唐朝有位和尚從江西趕到湖南澧州拜謁唯儼禪師。唯儼打量了他一番後問道:「從哪裡來?」
和尚即答道:「從江西來。」
唯儼聞聲用拄杖敲了三下禪座。
和尚見狀彷彿明白什麼似地說:「我大概知道了去向。」
唯儼拋下拄杖,看這和尚怎麼說。
和尚無言以對,傻在那裡。
唯儼回頭召喚侍從說:「給這位客人泡杯茶,他趕了很多路走累了。」
禪師對話講究禪機,「從哪裡來」即是富有深刻禪意的問語。這位和尚不明機鋒,直問直答,唯儼以拄杖敲禪座提示,他仍答非所問,唯儼只好讓他在茶中自己去醒悟了。這和尚如果真的以茶解乏,那就辜負了唯儼最後的「挽救」了。
唯儼禪師,俗姓韓,山西絳州人。他十七歲出家,先後參禮石頭希遷禪師和馬祖道一禪師,悟法之後往澧州藥山,法席很盛。當時湖南朗州刺史、文學家、哲學家李翱非常仰慕他,入山拜謁請教後,作《復性書》,把禪教義理融入儒學之中,開宋明理學的先聲。唯儼圓寂後,唐文宗謚號弘道大師。
◎且吃了趙州茶去 想通過「趙州禪關」的考驗嗎?「吃茶去!」
在杭州既是景區又是茶鄉的九溪十八澗附近,有一副刻在「林海亭」石柱上的對聯,云:
小住為佳,且吃了趙州茶去;
曰歸可緩,試同歌陌上花來。
在杭州西湖風景區眾多楹聯中,這是寫得最為輕鬆、明快、瀟灑的一副,至今仍廣為傳誦。
那麼,這「趙州茶」究竟為何物?翻開《五燈會元》卷四,即可看到這樣一則故事:
從諗禪師問一位新來的僧人:「你以前曾到過此間嗎?」
僧人回答說:「到過。」
從諗說:「吃茶去。」
從諗又問另一位僧人:「到過此間嗎?」
回答是:「不曾到過。」
從諗說:「吃茶去。」
從諗聽罷叫道:「院主!」
院主應了一聲,從諗說:「吃茶去。」
從諗,俗姓郝,山東曹州郝鄉人,幼小時出家,事師南泉普願禪師而得法。後住趙州觀音院,其禪語法言傳遍天下,時稱「趙州門風」,並自立禪關稱「趙州關」。
禪門公案中,以飲茶作為機鋒而廣泛流傳、頗具影響的,首推這樁「趙州茶」。
從諗所說的「此間」並非指他自己所在的禪寺,而是指參禪了悟了的境界。
從諗對於「曾到」和「未曾到」的僧人,對已經了悟和尚未悟之人,都回答「吃茶去」,表現了他「了悟如未悟」的更高一層禪學境界,即拋卻了一切分別與執著,達到平等的境界。
從諗這三聲頗有回味的「吃茶去」。後來被禪門看成是「趙州禪關」,並成了禪林中的一大著名典故,經常在禪家的公案中為僧侶所喜聞樂道。據《五燈會元》記載,盛產茶葉的江西、福建和浙江的僧侶說法回答中,其機鋒用語常常就用「吃茶去」。
在禪門中,許多禪師喜歡用「瞌睡漢」來責備未能「頓悟」的僧徒。尚未「醒悟」的是「瞌睡漢」,能使「瞌睡漢」「醒悟」的是「吃茶去」。「瞌睡漢」與「吃茶去」是對待同一類人事的兩種說法,而相比之下,「吃茶去」顯得意味更為深長,而且對照禪門公案中許多非常粗魯、粗俗,甚至呵祖罵佛的用語,則更顯得典雅、親切、自然,富有品味。這也是「吃茶去」之所以能成為禪門一大典故,且廣泛流播、歷久不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