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踏查〉解題 (文/楊南郡)
伊能嘉矩喜歡用不同的篇名,來區別在台灣的公務旅行日記,以及辭去台灣總督府官職,返回日本以後的旅行日記。他在日本國內的旅行,多半是採風俗、探古蹟的遊覽性質,沒有公務的包袱,所以都採用「遊記」、「採風行」、「南遊錄」等字眼;而在台灣,不管是蕃地調查、史地探訪或接洽公務,則都採用正式的「日乘」或「日草」名稱。本篇日記〈澎湖踏查〉是唯一的例外。
澎湖群島的踏查行,是他繼明治三十三年(一九○○)夏天的南台灣調查後,於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到次年一月十五日,共十八天冒著冬季寒流一波波吹襲、海上風浪強大的天氣所進行的區域性史地調查。
其間,二夜在船上、一夜在基隆港候船,實際踏查的日子不過十五天,其中的十天在馬公作放射狀踏查,五天在澎湖本島以外的小島過夜。
就在這次澎湖之行,伊能氏首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使用「踏查」字眼,來表示它的性質。他手裡拿著日本政府剛於三年前測繪完成的二十萬分之一「澎湖島圖」,內容相當精確。面對著島嶼與港澳星羅棋布、海岸線曲折、犬牙交錯的地理形勢,他果然坐船從海上細細地觀察,和他從前從海上觀察安平、鹿耳門一樣;同時也在陸地上以徒步方式訪查各地,完成了日本領台以後首次的,一氣呵成的澎湖調查。
其實,澎湖群島的調查最有趣的,是歷史事件特別多,特別複雜。他到訪的時候,史蹟文物多到俯拾即是的程度,但是要在短暫時日內逐一清理,卻需要高度技巧,伊能嘉矩真的做到了。
這裡承載著厚重的歷史——由於澎湖的地理位置比台灣島更接近中國大陸,素為海盜、倭寇,以及華南漁民聚集之地,數百年來明、荷、清、法、日等都曾經在這片島群與海域上互相爭戰過。伊能氏一邊做實地踏查,一邊利用《澎湖廳志》中的資料為線索,實地求證。日記上大量引述史冊記載,是基於這個原因,也是本篇日記最為顯著的特色之一。
細閱日記內容,可以發現有幾點是前人傳聞或史冊上所未曾提及、未曾重視的史料。
例如歷代史冊從來沒有描述過船隻開往澎湖的航路。伊能氏特別留意汽船怎稱從遠洋駛入馬公港。他說:「凡是從台灣本島航向澎湖港的船隻,只有兩條航路可以選擇:其一是從台灣本島與澎湖群島之間,亦即澎湖水道進入;另一是遠繞澎湖群島到其西側進入。」然後詳述各島嶼突出海面的險礁與如何避開危險駛入港口,也描述投錨位置與海深多少等,可見他的觀察力確有獨到之處。
對於遍布於各島嶼的古城、古堡、古井、炮台、古廟、城牆、石碑、書院等重要史蹟物,伊能氏均不厭其詳地描述並考證其沿革,除了參考史冊外,也特別引述日本人與西洋人的文書,印證相關史蹟的來龍去脈。
關於馬公「紅木埕鄉」的紅毛城,他便引用了R. Riess的《台灣島史》及日人編著的《台灣諸島誌》所述的一件歷史慘案。這兩本書的報導內容有很大的差異,伊能嘉矩在日記裡只作簡略引述,沒有加以評論。他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一番後,說:「紅毛城砌造得粗拙,但規模宏大,讓人想像到當年荷蘭人急忙築城以防明軍來襲的狼狽狀,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建築純荷蘭式的疊磚城堡。」
伊能氏後來經過考證,扼要地將這一件荷蘭人驅使澎湖人當奴隸築城的始末,寫在遺著《台灣文化志》中,作了合理的說明:城砦尚未竣工以前,被役使的漢人一千五百人之中,有一千三百人因為每人每日所領的米糧才半斤(荷治時代,半斤只有六兩而已),相繼餓死。竣工以後,荷蘭人把倖存者當奴隸,販運到巴達維亞,很多人不堪虐待死於船中,或罹病而被投棄於海中,而最後活著抵達目的地的,不及半數。這件澎湖地方發生的慘案真相,我想一直盤旋於伊能氏腦際,經過二十多年後才在最後的遺著中解明。這是史學家伊能嘉矩留給後繼者的最佳典範。
他很重視明末在澎湖實施「徙民墟地」的慘事,在日記有限的篇幅裡探討其真偽。對於八罩島(望安島)在歷史上多次被海盜侵掠以後的現況,從訪查獲知島民還有「澳甲制度」這樣的一個自治組織,以對抗海盜的侵入,這種驚人的事實,他都用實地調查方式去求證。
〈澎湖踏查〉所記的是密集的史蹟考證與驚人的發現,比任何一本澎湖歷史書還要充實有趣。臨走以前,他向當年的澎湖廳長所提出的史蹟保存建議,是出之於愛護鄉土的肺腑之言,讓我們感嘆一百年前,伊能嘉矩就提出了史蹟保存的新觀念!
在撰寫〈澎湖踏查〉日記的同時,伊能氏還將相關史料寫在另一本筆記本裡,題為〈澎湖踏查參照〉,可惜在伊能氏逝世七十年後,已經佚失了。
〈澎湖踏查〉裡隨處標示著「參照之一」、……「參照之十五」,意思是參閱另本筆記,其中獨漏「參照之三」。這十五小篇備忘性質的澎湖史料,只有參照之一、二、四五、六、七、十二、十三、十四及十五共八篇,是《澎湖廳誌》等史冊的節錄、引用,我們可以在文獻檔案中查閱到,原文也都已收進相關段落的譯文之內。倒是參照之八、九、十及十一共四篇,未出現於各地志書,而是伊能嘉矩踏查時,在現場直接抄錄的文字。除非古蹟重現,或其他文獻曾經轉錄過,這些屬於古碑的碑記,我們可能再也無法看到了。列舉如下:
一、重修永安橋記(參照之八)。
二、龍德宮廟前的示禁之碑(參照之九)。
三、天后宮外的示禁之碑(參照之十)。
四、內(土安)鄉天后廟內道光二十四年汛官歐陽耀所立之碑(參照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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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三十三年(一九○○)十二月
【二十七日】 今天接到台灣總督府命令,將出差到澎湖群島,進行地理與歷史的調查。[註1]
【二十九日】 從台北出發,當天抵達基隆過夜。
【三十日】 搭乘環繞台灣海岸的定期汽船「福岡丸」。這艘船排水量一千六百六十二噸,屬於近海汽船。午後三點從基隆出航,天氣晴朗,海面平靜如浮油一般,航行中絲毫沒有動搖。船駛出港外便改針路為西向,近望大屯山與富貴角燈塔後轉為南向,正遠望到觀音山的時候,船已進入台灣海峽,再轉為西南方向,似乎要繞到澎湖群島的西側,從此四周只有海天一色,不見島影。
【三十一日】 午後七點左右才遠遠地望到群島中的極北島嶼——北嶼。凡是從台灣本島航向「澎湖港」的船隻,只有兩條航路可以選擇:其一是從台灣本島與澎湖群島的中間,亦即澎湖水道進入;另一是遠繞澎湖群島到其西側才進入。據說這兩條航路,都要注意到下面要點:
**無論採取那一條航路,都會遇到兩處險礁,也就是從桶盤嶼向西北方向突出二分之一海里及向西突出四分之一海里的礁脈,以及從雞籠嶼向西以半個金屬環形狀突出的礁脈。所以要進入「澎湖港」的船隻,都要迴繞漁翁島〔西嶼〕西南端的 Richter 岬角一海里外,然後轉向東微北的方向航行二分之一海里,才能安全入港。[註2]**
航行中島影出現得更多,左舷上望見 Richter 岬角的燈塔〔漁翁島燈塔〕後,船徐徐進入媽宮城外十町處(水深六尋)投錨。據說這條水道的最佳泊處,是沿著「風櫃尾半島舊荷蘭炮台與天測嶼延伸過去的直線,再進入灣內水深八尋的位置」。午前十一點半投錨,在船上用午餐後立即登岸。[註3]
午後瀏覽了媽宮城內的大概情形。媽宮城是澎湖群島的政廳所在地,所以又叫做澎湖城。康熙二十三年〔一六九四〕台灣初入大清版圖時,澎湖成為隸屬台灣府的台灣縣所兼轄之地,當時在澎湖設巡檢署,做為文治機關。巡檢署設在文澳社,規模很小,沒有城垣。後來在靠近海岸處另建立一個城垣,叫做澎湖新城。[註4]
關於澎湖新城的建置,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澎湖廳志》有如下的考証:
按《台灣縣志》載:澎湖新城,康熙五十六年造,周約里許,門二,城南設砲。台府志載:康熙五十六年,總督覺羅滿保、巡撫陳璸、布政使沙木哈,建澎湖新城。胡氏紀略力辨其誤,以為當時建議,後不果行者。而蔣氏續編,則疑為臆說。考媽宮澳之西,逼近海岸,有所謂新城者,小而堅緻。今已改建,其為何時所築,不可考矣。
由此可知,最初只建造一座海防要塞,上有砲門防守隘口,並沒有所謂城垣。這一座所謂新城應該是位於現在的金龜頭附近,原來是荷蘭時代所築城堡的位置。《澎湖廳志》又說,「城垣用糖水調灰疊磚,與台灣安平城一樣堅緻。」那麼,新城是將荷蘭古堡改修而成的。到了清嘉慶九年〔一八○四〕,副將王得祿增築雉堞;光緒元年,副將吳奇勳改建砲台。
清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廢除巡檢署,新設澎湖廳,派通判駐劄,這時文治機關也擴大了,從分縣升為分府,所掌理的政務規模也隨之擴張,廳署仍設在位於文澳的舊巡檢署舊址,只增築簡略式的城郭而已。文治機關擴張的結果,《澎湖縣志》的纂修者作出如下短評,道盡了它的功能:
澎湖遂成海外樂郊,與台灣並稱東南保障矣。
後來,在光緒十年清、法之役,法軍為了占領澎湖,於光緒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攻陷媽宮當做根據地。六月,清、法兩國講和,法軍才撤出。當時有識之士便有革新台政與澎湖築城改鎮之議,選定媽宮為未來的廳署位置,要從文澳移到媽宮。據《澎湖縣志》,其要旨如下:
澎之腹地在大山嶼,大山之結聚在媽宮港。其地內港澄淨如湖,小島環抱,帆牆雲集,煙火千餘家,為澎之市鎮,故設協營駐守,洵要地也。文澳則退處偏隅,居民稀少,較為僻陋。且文武號同城,官乃相去四、五里而遙,未免睽隔。茲移治媽宮,有數便焉。賈舶所聚,便於稽查也;官倉所在,便於防範也;兵民雜處,便於彈壓也;朔望宣講,文武會商公事,便於往來也。夫廳、縣為親民之官,而紳商者,小民之望也。今澎之紳商多萃,媽宮以廳治移此,則腹地之勢常重,官紳之跡常親,耳目切近,下情亦可時達矣。有賢吏出,宣上德,達下情,與父言慈,與子言孝,課學課士,務農通商,使疾苦得以時聞,情偽無由遁飾,眾心有所依附,而政於是乎成。
光緒十三年十二月,在澎湖鎮總兵吳宏洛監督之下,興工建澎湖新城,十五年十月竣工。城的規模是城牆七百八十九丈二尺五寸長,牆垛五百七十個,牆的高度連同牆垛一丈八尺高,牆根深入地下三尺五寸,牆壁的厚度也有二丈四尺。城牆周圍設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小西門及小南門共六門。東門與西門臨海,西面〔西南〕鄰接金龜頭,北面有護城的河溝一道。光緒十五年澎湖廳署正式地從文澳遷到媽宮的新城。
澎湖新城內最古的建築物是媽宮〔天后宮〕,也是媽宮港〔馬公港〕這一個地名的來由。《澎湖廳志》有如下記載:
康熙二十二年我師克澎湖,潮水漲三尺,井湧甘泉,知為神助。事聞,&建神祠於湄洲。次年,加封天后。六十年,台匪竊發,我師進攻鹿耳門,水漲數尺,七日克復。巡台御史禪濟布奏聞,賜「神昌海表」匾額。云云。
此廟的右壁立著靖海侯施琅的靖台碑記。(參照之一)[註5]
施將軍廟碑記 施琅
閩海汪洋之東,有島曰澎湖,明朝備倭,更番戍守;及鄭氏據台灣,勢為咽喉,環島要害,皆設砲台,因以為城。康熙二十年辛酉八月間,余奉命專征至閩,群議咸以浩渺之表,難以奏膚。余乃矢策繕舟楫、訓甲兵,歷有歲餘。以二十二年癸亥六月二十日(按「續編」為十四日),乘南風由銅山進師,直抵八罩。偽帥劉國軒統眾拒敵;適風息潮退,難以進取。余暫收軍八罩,再申軍令,以二十二日揚帆齊發,砲聲駭浪,火焰衝天;將士用命奮戰,盡焚其舟,而破其壘。偽軍盡歿,屍浮海中,以□青波。時以為偽軍俱亡,不知其僅以身免,乘小艇匿敗艘二十餘遁去也。
所有在水撈起偽將士八百餘,帶傷負創、喘息猶存者,俱施以醫藥,浹月痊癒;仍給糧食,撥船載歸,令其傳諭台灣,束身歸命。其陸地偽將卒楊德等四千餘員名,倒戈乞降;余更奏請,奉有旨赦其前罪。是以台灣人心咸知有生,紛紛內潰。偽潘及偽文武,自度勢窮難保,修降表至矣。余□於□八日□□躬臨赤嵌受降,海疆從是廓清。以數十年來未靖之波,臨淵血戰始定,則斯島謂非巖區歟!爰是誌於□□□朝□成之。故記之云。
太子少保、靖海將軍、靖海侯世襲罔替、水師提督事務施琅立。
這是台灣最出色的古碑之一。據廳志,碑文中九個字闕如,但是石碑的下半部已經有數十個刻字被磨滅了。媽宮東邊走廊,立著澎湖水師左營遊擊柳圓的石碑記,建於乾隆四年〔一七三九〕。
天后宮東廊石碑記 柳圓
天后為水師福曜,凡操舟楫者莫不受其德澤。我朝褒封錫匾,典至渥也。圓叨調澎左,得登廟堂,瞻禮聖像。然香燈斷續,亦非所以昭誠敬。爰是謀之澎廳周君、協鎮顧公,莫不嘉其義拳,樂成厥事,各捐俸紋銀十二兩。圓亦捐廉十二兩,共成三十六兩,買黃明店收稅,月得銀六錢五分紋庫,付諸鄉老,以為廟中香費,垂諸永久。謹勒數言於石,以誌盛事云。
乾隆四年(歲次己未)仲夏穀旦。
靖台之役是清廷要統御明朝餘黨的軍事行動,這些明朝餘黨尚奉明朝正朔,據守台澎作為明、清兩朝代政治競爭的最後舞台。因此,靖台軍的主將施琅,將靖台戰爭擬託為天命、神意。媽祖的崇拜本來是海神信仰,因此橫渡危險的台灣海峽的船隻莫不拜媽祖,祈求平安。本來是單純的海神信仰,卻在靖台之役與政治意義結合,顯然地增加了軍事行動的聲勢。
施琅的「請加封天妃」奏摺,引述如下: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十六、二十二等日,臣在澎湖破敵,將士咸謂恍見天妃,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而平海之人,俱見天妃,神像是日衣袍透濕,與其左右二神將,兩手起泡。觀者如市,知為天妃之助戰致然也,又先於六月十八夜,臣標署左營千總劉春,夢天妃告之曰;二十一日必得澎湖,七月可得台灣。果於二十二日澎湖克捷,七月初旬內台灣遂傾島投誠,其應如響。云云。
施將軍廟在東街,祀奉靖台首功施琅的神靈,是台灣的一個重要史蹟。[註6]
在這裡需要特別記下曾經為澎湖歷史增添一頁光彩的開水井事蹟。澎湖本島本來就缺乏清水,《澎湖廳志》記載:
澎湖素號水鄉,而四面汪洋,水盡鹹鹵,又無高山大麓,溪澗川流以資浥注,澎之人其需井而飲也,較諸他郡為甚。一遇旱乾,則男婦徹夜守井取水,截竹桶以汲之,嗷嗷渴待,有甚於饑。噫!其可憫也。……今澎湖之井,不誠為澎民之司命歟!
何況軍隊被調到遠方缺乏飲用水之地,士卒苦於沒水喝,一旦發現清泉,不知會鼓舞士氣多少倍?開井成功,通常是認為有神助,代代流傳,紀念這樣有神助的事蹟。
媽宮城內有兩口值得紀念的水井,其一是萬軍井,另一是萬歲井。
**萬軍井的由來:清康熙二十三年,施琅在澎湖打勝仗,兵員一萬多名駐留於媽宮,因為飲用的井水嚴重不足,他向天后神祈求甘泉,頓時湧出泉水,汲之不竭,所以叫做萬軍井。陳昂的詩「仰仗威靈涉險來」、「地轉海鹹生淡水」就是吟詠這個事蹟的。
詠偽鄭遺事 陳昂(侯官人)
昔年亡將濟時才(成功舉兵時,施襄壯年最少,號知兵,尋因釁懼,逃亡),仰仗威靈涉險來。地轉海鹹生淡水(澎水故多鹹,及我師雲集,隨地掘井,水泉出皆淡),天回風颶起奔雷(六月中常有颶風。是日將戰,有風從西北來,士皆股栗;公乃大呼祈禱,須臾雷震,遂轉南飆)。官軍血戰滄波沸,逆虜魂銷劫火灰(燒偽艦二百餘艘)。澳嶼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島戟門開。
萬歲井的由來:(明治二十八年三月,我國比志島混成枝隊占領澎湖,兵士苦於天氣炎熱、瘴癘流行而染病者無數,且島上缺乏淡水,兵士口渴不堪。剛好在媽宮城內舊演武場旁有一口井,水質很好,泉水滾滾湧出,汲之不竭,兵士飲用以後,士氣大振。因此把這口井命名為萬歲井,井旁立一座石碑刻上一首詩,永留紀念。)**
啊,歷史是會重演的,開井的奇蹟故事,豈不讓人嘖嘖稱奇?[註7](文未完,全文請見《台灣踏查日記(下):伊能嘉矩的台灣田野探勘》)
【譯註|楊南郡】
1. 本次伊能氏出差到澎湖群島共十八天,其目的是為了編纂地理和歷史教科書做準備,到現地調查、蒐集相關資料。本次出差的性質和五個月前的南台灣調查相同,唯一不同之點,是七月二十八日起四十六天的南台灣調查,涵蓋了蕃地調查,時間更長、更辛苦。不過,澎湖群島的調查也不見得輕鬆,因為歷史上漢人與荷蘭人移入澎湖的年代比台灣本島更早,彼此互動的歷史繁雜,在海域與島上,荷、法、日與清國之間發生過激戰,明、清軍隊又與明朝的海盜、日本的倭寇交戰過,留下很多古蹟;而在地理形勢上,島嶼與港澳星羅棋布,海岸凹凸參差,犬牙交錯,伊能氏在很短的期間內,依靠海上觀察與陸地查訪尋求第一手資料。
2. 伊能氏來澎湖調查,還向船長問出航路,可以想見他很用心詢問並做自己的觀察。在這裡伊能氏所謂澎湖港,是廣義的馬公港。很多地理解說的專書都忽略航路的說明。只有伊能氏指出所有的船隻都從群島西南方,通行於漁翁島與桶盤嶼、雞籠嶼之間,才能進入馬公港。按澎湖群島各島嶼外圍有許多暗礁環布,甚至最佳的航道(漁翁島與風櫃尾半島之間的水道),也因為桶盤嶼與雞籠嶼都有險礁突出,所以船隻需在漁翁島燈塔(位於 Richter岬角)導引之下進入澎湖港。請注意「澎湖港」與「澎湖海」不同。澎湖海是澎湖本島、中屯嶼、白沙島與漁翁島所環抱而成的一個內海。而伊能氏所謂澎湖港,實指澎湖本島的一個大海灣,亦即馬公半島與風櫃尾半島所形成的澎湖灣,灣內有大晏山半島再把海灣分成南北兩個海灣,而馬公港位於較小的北灣,灣內水深,古來是個優良港口,因為有大戎克船出入,所以北灣又稱為戎克灣;位於南邊的大海灣又稱馬公外港。
3. 明治三十三年底伊能氏來調查的時候,日政府還沒著手建設馬公港,當時的地理形勢尚不明,所以伊能很努力地觀察、記錄。「媽宮城外十町處」,指距離媽宮城外一‧○九公里的港灣內投錨停泊,停泊處有六尋深。按每尋八尺,所以停泊處水深四十八尺。風櫃尾半島上的荷蘭舊炮台,不是今日列名一級古蹟的「西嶼炮台」。明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政廳命 Corne Liseijersen率兵船十二艘,兵員一○二四人,去攻打澳門後退到澎湖,在媽宮城東北方建紅毛城,並在風櫃尾、金龜頭、(時)裡、四角嶼及漁翁島(西嶼)建造五座炮台。伊能氏所指的是風櫃尾舊炮台。測天嶼,指大晏山半島西端的小島,現在已經和半島連成一體了。伊能氏直接引用船長或大副的話,來說明正確的航道與停泊位置。
4. 當時的澎湖巡檢署設在文澳,今馬公市西文里,明代及清初的巡檢司兼辦行政、司法與學政,署址都在這裡。按媽宮城在北灣入口處,而文澳在北灣底,媽宮後來成為班兵集中之地,逐漸變成首邑。康熙五十六年總督覺羅滿保及巡撫陳璸曾建議築造澎湖新城於媽宮,但實際上只設一個堡壘於金龜頭而已,而建造的年代也無法查考。伊能氏在他的《台灣文化志》裡指出清法戰爭結束以後,在光緒十三年(一八八七)十二月起建造澎湖新城於媽宮,光緒十五年十月完工,因為位於媽宮又稱媽宮城。完工之年澎湖廳治由文澳移入媽宮城內。
5. 「參照之一」指上述碑記及以下其他史料,伊能氏已經抄錄於他的筆記本《澎湖踏查參照》,為了避免重複,日記只用「參照之一、二、三……」標示。以下譯註時,如果史冊上已有記載,將引述的參照史料直接補入日記譯文裡。如果史冊上沒有顯示,則保留「參照之一、二、三……」,俾便將來「澎湖踏查參照」記事本出現時,能夠讓讀者利用索引參考。」
6. 祠廟是施琅平定台灣,被封為靖海侯後所建的生祠,原來位於媽宮澳的東街,今省立澎湖醫院現址。日據時代徵用土地興建省立醫院前身的「澎湖島病院」,把祠廟遷到天后宮東側,萬軍井對面。施琅本來是鄭成功的部將,投清後任水師提督,大敗澎湖的鄭軍,終結明鄭的統治台澎,而有功於清廷。
7. 日記原文在「萬歲井的由來」以下有半頁空白,伊能氏未及補寫。譯文將伊能氏寫在《大日本地名辭書》中續編第三:台灣,關於萬歲井的一段抄錄如上(括弧內)。「比志島混成枝隊」指陸軍大佐比志島義輝所指揮的一支陸軍聯隊,明治初年用「枝隊」代替「聯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