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書和人,全在她筆下活蹦亂跳起來/成寒
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維吉妮亞.吳爾夫是個小說家,非常優秀的小說家,從她一九四一年棄世至今,作品依然風行,屢屢搬上銀幕,可想而知。這一點,使人們往往忽略了她其實也是個下筆毫不保留,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文學批評家。她寫的小說,讀者朗朗上口,然而許多人有所不知,她最早發表的作品其實是書評或隨筆,而且直到生命終了,她還一直撰寫文學批評,彷彿從無歇筆的打算。
《書與畫像──吳爾夫談書說人》( Books and Portraits )這本文集收入的文評隨筆原先多半發表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及其他刊物,是由瑪麗‧萊昂(Mary Lyon)所選編。此書之編排略同於《普通讀者》二輯的風格,只不過本書內容書寫的時間又更早了,在維吉妮亞‧吳爾夫早期尚未成氣候的小說家階段,她已經開始寫這些評論與隨筆了。然而,《普通讀者一輯》(1925)和《普通讀者二輯》(1932)都出版於她生前,而這類「非小說」(non-fiction),在她生前只出了《普通讀者》,後來許多年內,維吉妮亞‧吳爾夫的聲望一直維持不墜,她丈夫倫納德.吳爾夫於是陸續為她選編文章,推出她的隨筆集,包括《飛蛾之死》(The Death of the Moth and Other Essays, 1942)、《瞬間集》(The Moment and Other Essays, 1947)、《船長臨終時》(The Captain's Death Bed and Other Essays, 1950)。本以為這樣已經出版得差不多了,然而吳爾夫畢竟是不寂寞的,研究她的學者從澔瀚書海中掏掏揀揀,又挑出了她婚前作品結輯成《花崗岩與彩虹》(Granite and Rainbow, 1958)。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七年間,以上六本書中的所有文章都重新納入四卷本的《吳爾夫論文集》中。至於維吉妮亞.吳爾夫對當代小說家的評論,也於一九六五年出版了《現代作家》(Contemporary Writers, 1965)一書。直到一九七七年,《書與畫像》方問世。
從書名可一眼看出,本書有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收入文學評論,包括作家的作品及風格;第二部分是人物評論,雖然不一定是文壇上的人物。從吉卜齡的《旅行書簡》、愛默森的《日記》、《金銀島》作者史蒂文生、長得很帥的詩人魯珀特.布魯克、俄國小說家契軻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鮑斯威爾的天才、浪費一個女人感情的雪萊、伊麗莎白女王的少女時代、斯特雷奇夫人,大膽改革《泰晤士報》的主編約翰.德洛尼,最後還談到熱愛運動的美國老羅斯福總統。
在寫作《書與畫像》的時際她的年紀猶輕,竟能評論起英語文學中的傑出人物,這大概要歸因於家學淵源。在那年代她未曾受過正式教育,但父親斯蒂芬爵士龐大豐富的藏書,個人品味、判斷以及所交遊的圈子,都在無形中培養她成為文學大家的可能,無論在創作或批評方面。
維吉妮亞‧吳爾夫從一開始就已發展出獨樹一格的批評風格。在評論文學前輩時,她讚揚得淋漓盡致,評羅斯金的《往昔》:我們只想讓他永遠這樣說下去,我們好永遠聽下去。對於遠在俄國的作家,雖然在傳記作者的眼中,屠格涅夫的身上到處是缺點,但她卻為他扳回一城:過了這麼多年,《父與子》依然佔據著我們的情感。在它已清澈的表層下面是無底的深度,這一切是因為屠格涅夫對文學持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嚴謹態度。至於同時代的作家,也許是暗地裡有較勁心態,在某種程度上扭曲了她原本睿智可靠的判斷,批評恐怕有失準確。
本書有多篇是非正式的隨筆或文學素描,一種個人化的文學體裁,它允許作者展示個性或「自我」。她天生具有超凡的想像力,能把自己置入已成過往的文學時代,品味那個時代的整體氣氛。所用字眼辛辣,有時尖刻,讀來暢快過癮,書和人,全在她筆下活蹦亂跳起來──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只要她批評的對象不是我們自己就好了。譬如她說:維多利亞時期的名作家中,沒有哪個人像沃德夫人那樣名聲一落千丈的。她的小說已不可思議的過時,留在儲藏室裡,就像老姑媽遺留在那裡的舊袍子,我們一看到就會生起火,把它燒了。(這種說法夠尖銳了吧,若用來評同代人,是會得罪人的。)
倫納德在《飛蛾之死》一書的編者按中提及,吳爾夫的每篇文章都是無盡的辛勞和多次修改的結果。她是個完美主義者,寫作時總是全心投入,調用自己所有的批評技能。她批評時故意做作與矯飾,說好說壞全由她,有時一針見血:海伍德夫人與其說是她的作品,不如說是她的勤奮與多產使她成名。讓我們聯想到當今的許多成名作家,讀過總令人會心一笑。
她否認梭羅的簡單只是為簡單而簡單:梭羅喊:「簡單,簡單,簡單!」他本人就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他在一間小屋裡住了兩年必須自己動手燒飯,取得的成就當然不是讓自己變得簡單。他的書中有許多有益身心的陳詞濫調。以我個人造訪過麻州康考特梭羅的小木屋,深讀過《湖濱散記》的切身經驗,對維吉妮亞‧吳爾夫所寫的評語當然也持質疑,可也讓我對梭羅這個人及其作品起了新的想法。所有的文評家不一定能夠全盤影響讀者,但好的文評家會讓讀者再度深思。
她自己寫文評,但對其他評論家也有不滿的時候。尤其對她極為欣賞的珍‧奧斯汀所受的批評打抱不平,忍不住為之辯護:我們聽不到珍‧奧斯汀親口說話,滿耳盡是評論家的爭論,這樣的聒噪真是令人心煩。我們記得珍‧奧斯汀寫過小說,評論家也許最好去讀一讀。
第一部分的最後幾篇文章令我們體會到維吉妮亞.吳爾夫對「文學地理」的重視。她認識到「地域」在許多英國作家的作品中佔據重要地位,即作家的生活空間也提供了其文學場景。只有勃朗特姊妹所居的約克郡荒原,才寫得出《簡愛》和《咆哮山莊》;華滋華斯天天散步於湖區,所以能產生《水仙》等詩句;而倫敦的街道對狄更斯的角色是何其關鍵。但她也建議,當偉大作家的故居或故居所在地對我們理解他的作品有所幫助時,才值得去好奇探訪:我不知道人們不辭旅途奔波就為了瞻仰名人故居,這種行為是否應該被視為多愁善感的表現。與其跑到作家的房子裡鑽研他的手稿,不如坐在自己書房的椅子裡讀他的著作。這段話敲了我的腦袋一下,不為別的,我就是像她說的那種走遍世界各地「推開文學家的門」的好奇讀者。
每篇文章幾乎自有其內在的趣味,透過生花妙筆揮灑無遺。維吉妮亞‧吳爾夫甚至也展開文學故居之旅,帶讀者前去造訪勃朗特姊妹在郝華斯的故居。一口氣讀下來,一如我個人親眼目睹,不得不佩服她筆下的一流寫景工夫,郝華斯的一情一景鮮明歷歷宛如讀者透過紙背就到了現場似的:
老牧師公館到處似乎都是墳墓--墓碑從四面八方密密層層地排列過來;你腳下踩過的石板上也刻著死者名字;墳墓肅穆地侵入牧師的花園來,他的住宅彷彿是一片死寂中的生之綠洲。這可不是藝術家誇張的手法,你且看:石碑好像直衝著你拔地而來,高高地,筆直地,向你逼近;就像一行行、一列列的士兵似的。夏洛蒂就在這裡出生、長大,最後也在這裡去世。
無論如何,要記住,畢竟維吉妮亞‧吳爾夫是個小說家──小說家筆下的評論還是好看的,敲動人心的。倘若她不是小說家的話,可能會成為文學批評泰斗。
推薦者: 莊信正 美國印第安那大學比較文學博士,以研究《尤利西斯》著稱。2005-2006年擔任東華大學的駐校作家。
著有《異鄉人語》、《尤利西斯評介》、《海天集》、《流光拋影》、《展卷》、《文學風流》等。
曾為中文版《普通讀者》撰寫深刻好看的導讀。
導讀暨審訂者簡介: 成寒 酷愛閱讀與旅行,沈靜卻好動。對於文學熱情洋溢。無論著作或譯作,都環繞著文學與文化探索的逸趣。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英語教學碩士。曾任職圓神出版社、聯合報、德商西門子公司、荷商飛利浦公司、大學教師。
「成寒」網站:http://www.chenhen.com以談論閱讀、英語學習的方法與樂趣、建築與旅行......等主題,吸引大小朋友。
◎成寒著作:
成寒之旅系列──
《方塔迴旋梯 推開文學家的門》(時報)
《瀑布上的房子─追尋建築大師萊特的腳印》(時報、北京三聯)
《推開文學家的門》(天培、北京作家)
成寒品味──
《大詩人的聲音》(聯經)
成寒英語有聲書:
《成寒英語有聲書6-聖誕禮物》(時報)
《成寒英語有聲書5-一語動人心》(時報)
《成寒英語有聲書4-推理女神探》(時報)
《成寒英語有聲書3-尼斯湖水怪之謎》(時報)
《成寒英語有聲書2-靈媒的故事》(時報)
《成寒英語有聲書1-綠野仙蹤》(時報)
《躺著學英文3─打開英語的寬銀幕》(時報)
《躺著學英文2─青春、英語、向前行》(時報、北京作家)
《躺著學英文1─聽力從零到滿分》(時報、北京作家)
成寒譯作:
《小錯誤,大發明》(健行)
《林徽音與梁思成──一對探索中國建築的伴侶》(時報)
《流動的饗宴──海明威巴黎回憶錄》(九歌)
◎獲獎與推薦: 1.連續兩年榮登金石堂十大暢銷女作家
2.誠品書店將在暑假出版一本由國內建築學者聯合選出的「二十年來台灣出版、最值得一讀的建築導讀書36冊」,其中一冊即《瀑布上的房子》。成寒曾以品味講題,在各大企業演講,包括台積電。
《瀑布上的房子》是金石堂、誠品年度暢銷書。
3.目前在《中國時報》家庭版、《明道文藝》、《上海新民晚報》、《廣東深圳商報》闢有專欄。
4.《小錯誤,大發明》連續兩年登上金石堂「科普類」年度暢銷書。台北康橋國小訂購一千冊當學生課外指定閱讀。
5.《躺著學英文》為金石堂、誠品、何嘉仁年度暢銷書,並獲選為大陸中小學圖書館選書。
6.《成寒英語有聲書5-一語動人心》為2004年「金石堂」「博客來」「何嘉仁」語言類年度暢銷書
7.《推開文學家的門》獲選台北市立圖書館「好書大家讀」。
莊信正
吳爾夫夫人是現代主義小說的重要先驅,也可稱為英國最後一位大散文家。1904年底發表處女作(即本書第三十九篇),其後近四十年間不斷寫作,留下的文字僅以散文而言就已超過一百萬言。
本書所收四十八篇可視為2004年遠流所出《普通讀者》一、二兩輯合訂本的「集外集」。其中前三十九篇大都為書評,談到英、美、俄等國許多名家作品,後九篇「畫像」( Portraits )則有七篇以女性為對象。
儘管多產,她下筆時卻極為慎重,不厭其煩地推敲修改,因此篇篇可讀﹔而且深入淺出,使人感到親切,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