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追想青春,跨入中年 │楊照 在一般的意義上,「中年」指的就是人走完了「青春」的階段,認命了、死心了,進入一個相對黯淡、背對陽光朝向陰影的階段。不過,換從另一個角度看,「中年」卻也意味著,終於,我們有機會真正明白「青春」是怎麼一回事。
活在青春裡,生命充滿了躁動的變數,我們應接著現實中的種種刺激與誘惑,或自覺或被迫地隨時試驗著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厭惡什麼?愛情、道德與品味的極限何在?我們猶豫游移,我們反省後悔,我們走過了卻又恨不得能夠繞回去,我們明知時移事往前塵難追但總不甘心不接受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那是青春,混亂與疑惑,必定犯錯卻甚至來不及面對錯誤真心一哭的年代。於是中年就代表了:總算,我們認識了自己,願意誠實平靜看看生命之鏡中到底顯現出什麼樣的容顏。而那面突然浮掛在眼前的生命之鏡,就是以對於青春往事的回憶紀錄打造而成的。
那場叫青春的電影,或那本叫青春的書,我們讀完了。我們不需要再隨著情節而焦躁激動,因為結局已經確確實實掌握在我們手裡。於是,我們可以開始重看一遍,可以重讀。所謂中年,對我而言,就是歲月給了我們特殊的資格,可以選一張舒服的躺椅,對著逐漸西斜變紅的太陽,把叫青春的那本書,打開重讀。重讀中,本來的內容有了完全不一樣的分量輕重,在結局揭曉之後,劇情主線變得沒那麼重要、更沒那麼吸引人了;相對地,許多以前認為無關緊要的細節,回頭看,卻如此有趣、如此感人、如此深刻。
這是千真萬確的弔詭,只有到了中年,人才能開放地、全幅地瞭解並享受自己的青春。青春中人永遠不會明白青春是怎麼一回事,不管你有多敏感、有多聰明。換個角度看,進入中年而不整理重讀自己的青春,那就既對不起青春,也對不起中年了。
何其幸運,步入五十歲的前兩年,和馬家輝、胡洪俠開始了「對照記@1963」的專欄寫作計畫。為了兩岸三地的「對照」,三人搬寫了許多回憶懷舊的主題,寫著寫著,竟然各自寫出了近百篇的青春追想曲。一面追想青春,一面正式跨入中年,忽然懂了:時光自有其莊嚴高貴的公平,既不偏袒青春,也不苛待中年。
親近顛倒夢想 │馬家輝 關於一九六三年男人的成長書寫,這是我和楊照與胡洪俠的第三本文字結集,第一本叫做《對照記》,第二本叫做《忽然,懂了》,這是最後一本,叫做《所謂中年所謂青春》。三書都由遠流出版公司出版,王榮文先生和他的專業團隊有的不僅是眼光,而更是,嗯,無比的耐性。
跟中年男人打交道,尤其同時跟三個中年男人打交道,必須超有耐性。從書名的選擇到序文的邀約,從題目的篩檢到照片的編輯,從行銷的策略到演講的時間,任何議題,分處兩岸三地的三個男人討論起來,總會想出六個意見八種安排十項建議,電郵來來往往逾百封,見面談談辯辯亦近十次,聒噪不休,各自堅持,難下定論,若非遠流的朋友耐著性子在我們之間負起催促和周旋之責,這三本書恐怕連半本亦不容易現身。想想,這兩三年來,三個男人在創作路上一路走來,原來曾得不少貴人相助,真是福氣。
關於中年與青春的叛逆弔詭,楊照序文已經寫得非常清楚明白,我不多說了,看他寫的便是了。多年以來我都是楊照的忠實讀者,並未因其後認識交往而停止追讀他的文字,其學識之淵博,其心思之熱誠,經常讓我暗暗自慚,如同胡洪俠之幽默之口才之豪爽,經常讓我隱隱嫉妒。有機會跟他們稱兄道弟,只要最後不會淪落到「投名狀」式的悲劇境地,自是我所擁有的另一種福氣。
可是,福氣歸福氣,我畢竟是一個固執的中年男人,對於書名,我一直由於「大志未竟」而心有不忿。打從第一本結集開始,我就建議以「大叔」為名,直指中年情狀,細述叔伯心情。但楊照和胡洪俠否決了。到了第二本結集,再否決。到了第三本,又否決。彷彿打官司三審上訴,統統輸了。我唯有摸一下鼻子,對自己說:沒問題,你們不幹,老子獨行!我決定把「大叔」書名「私有化」,變成我下一本新書的名字!
於是,在二○一三年五月七日我五十歲生日來臨前的兩小時,我坐在電腦面前,編好了《大叔》稿本,按鍵,傳給香港花千樹出版社。我也替《大叔》寫了序,其中道:
我的長相說好聽是「少年老成」,說不好聽呢則是「少年老殘」,早於十七歲時到某官方單位打工擔任編輯助理,同事們都猜我是二十七歲,只不過不好意思言諸於口,終於在我辭職當天才問一句,為什麼你這麼大年紀了還來做這小職員。
我笑笑,沒答腔。長相天生,毫無辯駁餘地,任何執拗皆屬枉然。
後來呢,二十七歲被視為三十七歲,三十七歲被視為四十七歲,終於到了五十歲,或許在好些人眼裡已有六十歲的模樣,而我同樣不答腔,只因,仍然,毫無辯駁餘地,仍然,任何執拗皆屬枉然。
第一次被正式喚作「阿叔」時的場境倒記得清清楚楚。在羅湖往深圳的海關櫃檯面前,我不小心,站錯隊,被誤會打尖,一位男子大大聲聲地說:「喂,阿叔,唔該排隊!」
我愣住,不確定是否喚我,瞄對方一眼,明明他才貌似阿叔,怎麼變了我是? 在那一刻,透過別人的眼睛,我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衰老面目。
其後當然變成真真正正的阿叔,甚至開始向阿伯的年齡進軍,許多時候遇見朋友或同事的子女,他們毫無猶豫地喚我「伯伯」,我便知道,歲月已經倒數,終點在望,很快地,我將榮升「公公」或「爺爺」輩,最後,又將變成碑石上的一個名字,什麼都不是了。
於是我變得更加放肆。言談上的,行為上的,思想上的,我把放肆權充自由,努力過自己想過的每一天;如果在傍晚時分發現今天的日子未如己願,我會非常沮喪懊惱,容易憤怒。別人的修行目標是如《心經》所言「遠離顛倒夢想」,我的生活方向卻似剛相反,奔向顛倒夢想,愈發朝著狂野的終點前衝,彷彿黑夜飛車,隱隱期待突生意外,車毀人亡,在刺激裡消失,便是最美滿的結局。
前陣子曾經有人用一種隱密的方式提醒我,「我想說的是,你的少年時代幾乎已形成你後來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你之原型。即便你後來受損的多麼厲害,後來怎麼樣的被醜化、扭曲,以致如何在應對世界時有著不同的面貌。但那個少年時所隱藏的你,總會悄悄地召喚著甚至守護你。但如果你那時已經損壞,可憐的,你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就要加倍的努力。」我能說的只是感激,但在行動上,我走向的顯然是另一極端 。
上面不厭其煩地摘錄序文,一來是為了聊以阿Q,好讓自己覺得終於成功迫使一九六三年男人成長書寫作品跟「大叔」二字沾上了邊;二來呢,序文稍稍透露了我成為五十男人的複雜感覺和「鴻圖大計」,跟所謂中年所謂青春有著直接關連。
話說回來,歲月匆匆,所謂中年所謂青春皆是轉眼之事,所以其實根本無所謂中年無所謂青春;有的都只是尋常日子,關鍵是你選擇用什麼心情去面對它、回應它,那麼,青春也是中年,中年亦可青春,誰都沒資格囂張,也誰都沒理由沮喪。
告別青春,也告別中年。無論年歲,只要願意,我們其實都可以活得加倍快樂。不是嗎,楊與胡?
歲月流水帳 │胡洪俠 都說歲月如流水,那麼,羅列關於歲月的記憶,就是一本流水帳了。既然書名是《所謂中年所謂青春》,我這篇自序,不妨真就寫成流水帳。
一九七九年,胡官屯:用零花錢去老武城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記得有《青春與理想》,有《性的知識》,都是一兩毛一本的小冊子。對青春的熱望就從這類小冊子開始了。是年身高一米六二,在衡水師範班級隊列中屬較矮一類。
一九八○年,衡水:開始寫詩。寫完一首就讓女廣播員在學校廣播站朗讀。國慶節來了,寫詩;元旦來了,寫詩;看了電影《忠誠》,也寫詩。後來才知道,那其實不算詩。
一九八一年,衡水:第一次給人寫情書,遭舉報。某日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封信,問道:「這是你寫給誰誰誰的吧?」我說:「是。」是年畢業參加工作,身高已到一米七八。
一九八二年,衡水:當記者之餘申請回師範學校旁聽數學課,獲准,但課堂上經常打瞌睡。想再戰高考,不想那年多了個高考預選考試制度。五月參加預考,被淘汰出局。從此斷了高考念頭。
一九八三年,衡水:看電影《青春萬歲》,長時間為其中的詩句感動。比如:「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們編織你們,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
一九八四年,秦皇島:第一次見大海,驚奇世界上竟有這?多水,甚為驚恐。
一九八五年,衡水:突然想當兵,而且想去西藏當兵。為此徹夜失眠。幾天後此念頭消失。
一九八六年,北京:在王府井大街南側一飯館吃飯時,旅行包被小偷拎走。過數日,地鐵派出所將身分證寄回,說是乘客在垃圾箱撿到。
一九八七年,衡水:換了份工作。老同事告誡說:「來這座樓上班,你要做到『三不』:不許大聲笑,不要穿牛仔褲,不准遲到。」
一九八八年,海口:去《海南經濟報》遞簡歷。此報頭版一條消息的導語哄傳一時。大意是:一位機關幹部對他的兒子說,你要好好讀書,不然將來只能當幹部。
一九八九年,北京:辦完入學手續,在人民大學校園散步,見草地上依偎讀書的對對情侶,首次感嘆自己青春已逝。
一九九○年,北京:讀周作人,讀徐志摩,讀法拉琪,讀《三國演義》,讀《大眾傳播通論》。給一位企業家寫「有償報告文學」,賺稿費補學費。買書欠帳,寫信給朋友告貸。
一九九一年,石家莊:在新華社河北分社實習,為寫一篇人物通訊,採訪一個多月,三易其稿,仍未獲發稿。和朋友騎自行車在街上亂逛的日子最讓人懷念。
一九九二年,深圳:住黃木崗又一村臨時安置區的鐵皮頂房。夏日最驚人的不是悶熱,而是暴雨擊打鐵皮頂的聲音,猶如千軍萬馬踏你頭頂而過。
一九九三年,深圳:為「外引內聯」版寫評論〈「假洋鬼子」〉,遭撤稿。又寫評論倡議應該為「八‧五大爆炸」立座紀念碑,再遭斃稿。
一九九四年,深圳:受命與人合作寫一篇關於深圳的長篇特稿,因沉湎世界盃決賽,遲遲未動筆。眼看交稿「死亡線」逼近,遂連熬三個通宵寫出初稿。
一九九五年,深圳:每星期熬一個通宵為「文化廣場」寫一篇「編讀札記」,率先嘗試見報時用手寫體簽名。後不知何故,被責令停用。
一九九六年,深圳:應邀為一家酒吧寫一首歌詞,記得開頭幾句是:「夜深了你還在門外嗎,門外的你是不是很孤單,孤單的你心中還有沒有夢幻,夢中的人是否還在你身邊……」
一九九七年,深圳:「文化廣場」一百期,請余秋雨先生到場演講。其演講稿發表後引起一場筆墨官司。
一九九八年,廣州:去廣東人民出版社看《老與新叢書》清樣,我們幾個人和責任編輯頻起爭執,最終竟把責任編輯氣哭了。那是我第一次出書。
一九九九年,深圳:過了一段無工作、無工資、無壓力的生活。朋友說你去應聘觀瀾高爾夫公司的一個職務吧。我漫不經心地去了,人家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二○○○年,深圳:主編報紙的經濟版塊,對制度經濟學發生興趣。曾對人言:我不懂經濟,但懂經濟學。
二○○一年,哈爾濱:去太陽島一遊,大失所望。當年喜唱〈太陽島上〉,覺得那真是美妙無比的地方。許多青春夢想開始破碎,這只是其中之一。
二○○二年,天涯社區:因了雞毛蒜皮的事,在網上和網友動了真氣,一本正經打筆墨官司,被譏諷為「根本不懂網路生活」。
二○○三年,深圳:深夜一酒吧老闆來電話:「你不是想試試大麻的味道嗎?現在過來吧。」
二○○四年,深圳:喜歡梅林四村附近一家粥店,常常深夜去,凌晨歸。停在路邊的車後尾箱多次被撬。
二○○五年,歐洲:眾朋友結伴遊歷歐洲五國。後來,這幾個人中,有的登上了珠峰,有的患病去世。
二○○六年,深圳:呼朋喚友,正式開評深圳讀書月年度十大好書。
二○○七年,深圳:頻頻做「驢友」狀,登山,遠足。
二○○八年,深圳:搬到「二線關」外居住,渴望生活安靜。
二○○九年,深圳:沒有勇氣說「不」,生活變得更加「黑白顛倒」。開始玩微博。
二○一○年,深圳:白髮急劇增多。本是「少白頭」,來深圳後竟然全變黑了。好景不長,黑極又生白。
二○一一年,深圳:開始培養快走習慣。摯友姜威去世。終於到了常常去殯儀館為朋友送行的年齡。
二○一二年,深圳:成功戒菸。開始喜歡普洱茶。
二○一三年,深圳:感覺微信也不錯。迷戀深圳五號綠道,希望天天都能「十公里穿越」。
二○一三年六月三日,深圳:為遠流版新書《所謂中年所謂青春》寫自序,〈歲月流水帳〉,想起兩個人說的話。蘇聯作家阿‧巴巴耶娃說:「人應該剛生下來就是中年,然後再漸漸年輕起來,……那樣,他就會珍惜時光,不會把它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果能這樣,當然好,但只能是說說而已。馬上就五十歲,古人說「五十而知天命」。何謂「天命」?不妨聽聽洋人的說法。保羅‧科爾賀說:「天命就是你一直期望去做的事。不論你是誰,不論你做什?,當你渴望某種東西時,最終一定能夠得到,因為這願望來自宇宙的靈魂。完成自己的天命是人類無可推辭的義務。」這話說得氣魄很大。想想也是,都活了五十年,氣魄可以大一些了。所謂青春,勇做加法,膽子要大;所謂中年,善做?法,氣魄要大。
是為序。
【代後記】「她們仨」對照「他們仨」 「太太團」認定電影這樣拍:楊照編劇,家輝主演,大俠導演 提問:晶報「對照記@1963」專欄編輯汪小玲
回答:彭秀貞(楊照太太,以下簡稱楊太)
林美枝(馬家輝太太,以下簡稱馬太)
姚崢華(胡洪俠太太,以下簡稱胡太)
《所謂中年所謂青春:對照記@1963Ⅲ》付梓前,楊照出主意,以三位作家太太答記者問為後記。訪問的任務落在晶報「對照記@1963」專欄編輯汪小玲頭上,理由很簡單,她是專欄所有文章的第一讀者,熟悉三位作家筆下的每篇故事每個細節。
本次訪問採取電郵形式,由三位太太分別作答,而後整理成文。
這樣的訪問更像是一次聊天,三位太太的回答親切、真誠,讀者自可一窺三位大叔「另一半」的真性情,也可瞭解到三位作家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訪問的最後一個問題是:如果三位作家合拍一部電影,您認為誰會是編劇,誰會是導演,誰會是演員呢?
這一次,楊、馬兩位太太給出的答案驚人的一致:楊照編劇,家輝主演,大俠導演。而胡太則認為三人都是絕佳的編劇、導演和演員。二比一,或說「太太團」意見相仿,角色安排毫不犯難。
這三家人的友誼還真是非同一般。
問:您清楚三位大叔是怎麼認識並熟悉起來的嗎?三家人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是什麼情形?後來多次見面交流的時候感覺到成長背景不同帶來的差異嗎? 楊太:我們一家早在二○○二年就在家輝邀請下到過香港,和美枝(馬太太)、馬雯(馬家輝之女)都認識了,楊照、家輝參加城市大學活動時,我們四個女生就去逛水族館,那時馬雯才九歲,其叡(楊照之女)更只有三歲多不到四歲啊!對大俠(胡洪俠)有比較明確印象,是楊照去深圳參加了評書活動,回來描述了大俠和止庵鬥嘴的場面。二○一一年,《對照記@1963》出版,終於在大春家中遇到大俠和小姚,那晚,大家聊得很愉快,也見識到了大俠的酒量。
馬太:和楊照在台北碰面是在好幾年前吧。我還記得家輝說楊照請他在一家飯店吃好貴的牛排。後來,我們到台時,都會帶著女兒一起碰面,或是在外,或是在楊照家裡,還有在張大春家。小孩們玩兒,我們大人就坐著喝酒聊天。很台式的聚會。
家輝和胡洪俠碰面,我想是因為好久之前他們一起參加了一個活動,而家輝也開始為深圳的報紙寫專欄,記得我們有次見到洪俠,他送我們一本他的毛邊書《給自己的心吃糖》,那都是二○○三年的往事。
他們的交情,都有十年以上的光陰打著底的。雖不是常見面,但後來寫《對照記@1963》,有時三家有時兩家出遊,洪俠豪爽,家輝精靈,而楊照儒雅。三人性格不同,隨時互補打氣。人到中年,交友都知進退,也珍惜這樣的緣分。
胡太:其實大俠與馬家輝應該認識很早,二○○○年左右。與楊照先神交,後才見面。三個日常安排滿負荷的人,能每週把文章湊到一起並幾年堅持下來,沒有彼此信守承諾、互相配合,根本是難以企及的。
三家人聚到一起,是後來的事兒了。我記得先在香港與馬家輝見過,再在台北與楊照及其太太、女兒見面,後又在馬來西亞見到家輝太太林美枝(筆名張家瑜)及女兒馬雯。去年底,三家人才終於在深圳相聚,馬雯沒來,很遺憾。每次見面都很親切,像是多年老友,完全沒有文化背景不同成長環境不同的隔膜。如果說,楊照太太是大理花,馬家輝太太就是百合,前者熱烈、活潑、開朗;後者知性、內斂、細心。我從她們身上感受到巨大的能量,能學到很多東西。
問:三位大叔同題作文「對照」了那麼久,三位太太不妨也對照一下吧,您什麼時候第一次到另外兩地,印象如何? 楊太:香港的第一印象是好熱,因為去的時候是夏天。第二個印象是置地廣場好時髦,比當時台北所有的購物中心都時髦。第三個印象是老店的食物真美好,「陸羽」和「鏞記」像夢一樣好。深圳只去過一次,待了一天,來不及有太深的印象,只覺得明明應該是個南方的城市,但走來走去遇到的好像都是北方人。
馬太:太太們呢,因先生兄弟情惺惺相惜,但每次碰面三人都沒什麼時間好好坐下來細談。只記得有次和洪俠夫妻到新加坡,小姚人低調、溫馨,把我當姐姐看,我後來才知她看的書多呢,但沒機會說說書,因為洪俠一喝上來,她就在旁招呼客人。我只看到「這個」小姚,很小鳥依人,很溫柔。
而秀貞很開朗活潑,我不太說話,不容易帶動氣氛,她就可以把氣氛帶動起來。她是個很有條理、理性的人。
胡太:是談談香港、台灣的印象吧。香港,與我們太近了,每次到香港,買的多是書。大俠去香港回來送我的手信是書,我去香港幫同事帶的也是書,香港的朋友來深圳談的也是書,香港在我們家幾乎成了與書相關的代名詞──二樓書店、神州舊書店、天地圖書、牛津、三聯……
台北只去過一次,印象很好也很特別。帶著我父親的照片去的。父親生前遊歷過很多地方,但沒來及去海峽對岸的台灣。他於二○○九年去世,台灣成了生前遺願。所以,我是圓父親的夢去的。感覺很親切,古蹟保護得很好,人斯文有禮,辦事靠譜。
問:華人傳統社會要求女人會做菜、會做家務才稱得上賢妻良母,您所在城市現在的情況是怎樣的呢,對女性還有這樣的要求和期待嗎? 楊太:至少我們家、我周遭的大部分朋友都不是這樣了吧。我們家以前我還下廚時,楊照負責準備食材,後來他就抱怨為什麼他沒資格動爐動鍋做菜,我也就樂得把幫女兒準備學校便當的事交給他負責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有自己的室內設計工作要照顧,常常一整天都在工地,當然更不可能回家做飯了,從那時起,我們就基本養成了外食習慣,這樣也好,知道了許多台北的特色餐廳。
馬太:我想,每個家庭或每個男人的要求不同。而女性的性格和對自我的要求也很重要。
胡太:我身邊菜做得好的,好像都是男主人,從我父親開始,到我先生,還有我女朋友們的老公,都下得廚房的。賢妻良母可以體現在很多方面,而非僅僅做菜。當然,如果非要拿做菜衡量,我想,我也能做得很好。哈哈。
問:在您家裡誰做飯做家務多些呢,先生對您這方面有無期望,是否認為男人在外面打拚,太太應該把家裡的一切搞掂? 楊太:兩人做得差不多吧!早上一起送女兒上學,下午通常我去接,因為楊照的時間比較緊。換來的,是家裡的瑣事,洗衣服、收衣服啦,就由楊照負責。
馬太:因為家裡有工人,所以家務都是工人在打理。他就是因為我家務能力太差,所以才請人幫我啊。哈哈。
胡太:此問題與前一個有點雷同。家務有鐘點工大姐幫忙。不過,日常瑣事安排應該是女主人分內的活吧──日常購物、起居飲食、迎來送往等等,對女主人來說,這個是逃不掉的雜役。
問:關於婚姻,關於男女關係,我們一直在尋找答案,社會上也有不少暢銷書講如何經營婚姻,但是婚姻也罷,男女的情感也罷,好像並沒有比從前更好,您認為什麼樣的婚姻是好的婚姻? 楊太:到今年,我們結婚滿二十五年了,到現在還維持每天一起吃早餐、吃晚餐的習慣。高興也好、吵架也好,時間到了,還是一起好好吃頓飯,對我而言,這就算是難得的好婚姻了。
馬太:沒有好的婚姻這回事。以前我信,現在我只能說,所有完美的關係皆不存在。即便是模範夫妻,都要犧牲、要容忍、要珍惜。在關係裡面,就像天上的雲一樣變化無常。
所以,不要想著你的婚姻是好的壞的,不要界定你是幸福的或是不幸的,不評斷不期待,維持樂觀的想像,並打算最壞的可能。
胡太:互相吸引、互相欣賞、互相依賴、互相理解,應該就是婚姻的最佳狀態吧。「經營」二字有點可怕,一旦需「經營」,也就意味著婚姻彆扭牽?,時日無多了。
問:《對照記@1963》的其中一個主題詞是談「初戀」,三位大叔講述了自己的初戀故事,之前先生跟您講過他的初戀嗎,和書上寫的一樣麼? 楊太:他小學同學的那一段啊!我早聽過了,後來他在《迷路的詩》裡也寫過一點,這兩年又跟女兒說過一次,聽得都快膩了。女兒都笑他真可憐,喜歡人家,人家卻拿他當「閨中密友」跟他說其他男朋友的事,好悲慘。
馬太:他的初戀情人不是我,但他的初戀故事我聽過很多次,很動人的。尤其是講有次他在重逢前女友時,對著登上計程車的她追著的情景,我都感動了。他們兩人的愛情故事,可以叫馬家輝寫個小說,很精彩惆悵的。
胡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感經歷,這些是伴隨個人成長的印跡。如果沒有前期的積澱,人生必將顯得蒼白和平庸。我對我先生的青澀年代興趣不大,卻是欣賞他「不惑」以後的人生。
問:先生最吸引您的特質是哪一點?透露一下多年前求婚的那一幕吧。 楊太:沒有什麼求婚的戲劇性場面,兩人在美國異地互相取暖,時間久了就在一起了。我認識他的時候,楊照是個像活百科般的人,似乎什麼事他都知道都懂。但奇怪,年紀愈大,現在問他事情,愈來愈多機會他回答:「我怎麼知道?」真是的!
馬太:愛讀書。有毅力。他有金牛座堅定的性格,且有行動力。
沒有特別求婚。那時他拿了芝加哥大學的碩士學位回來,等著申請去讀博士,後來申請到了麥迪遜的社會學系,我要跟去的話,只能依親,故就自然要拿張結婚證書。婚紗照是有照的,但傳統宴客就沒有,連婚戒都不知準備。
胡太:從相識至今,我先生一直是我的「精神導師」,我人生的「引路人」、「燈塔」和「座標」,我思想的重要伴侶。這完全是肺腑之言,而且還深深引以為豪。哈哈。難得和可喜的是,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和興趣──書。這一點也要感謝他,沒有他的指引,也沒有我今天在讀書這條路上的「一意孤行」。
問:這次收錄的三十個主題詞裡,寫到了「抽菸」和「喝酒」,您怎麼看男人常幹的這兩件事? 楊太:楊照不抽菸,酒量也不太好。至少他的好朋友初安民、張大春酒量都比他好。不過遇到對的人、高興的事,他會放開來喝,喝到一定程度就開始大聲說話,有時候說些平常不會說、有點肉麻的話。他的好處是,這麼多年來不曾喝悶酒,他只有高興時才喝酒。
馬太:我們台灣人說人生海海,他是成年人,而且我觀察他知道節制,所以抽菸喝酒我並不反對。現在也有很多女人都抽菸喝酒。凡不傷害他人的事,我都覺得該給個人自由。
胡太:以前大俠抽菸時,我這個二手菸民非常習慣菸的味道,但自從他下決心戒菸後,我對身邊抽菸的人開始反感,對菸的忍耐度也隨著降到最低。至於喝酒,大俠現在還有這個樂趣,那麼,只要酒德酒品不太差,也就可以容忍吧。哈哈。
問:「錢」也是這次的主題詞之一,俗話說「柴米的夫妻,酒肉的朋友」,在家中誰主管錢財大權,您的金錢觀是怎樣的呢? 楊太:楊照沒有什麼金錢觀念,也懶得管錢。說老實話,我也不太放心他管錢,他是那種會一時衝動就亂花錢的人。我的金錢觀很簡單,就是別花冤枉錢,錢該花就花。但要用點心,找到最好的東西,最划算的花法。
馬太:我們家除了必要的花用。各自的錢自己管理。我不善理財,對錢財亦沒什麼概念,認為只要夠用,可以維持一定的品質就可以。
胡太:雖說我是家中管錢的「財神爺」,但至於錢有多少,錢花哪裡,錢還剩多少,我心中沒有數的。大俠更是一問三不知。但他有個優點,向來以為錢進來了,就沒出去過,數字永遠在那擺著,只有加法沒有減法。而那些柴米油鹽的花銷,他向來不關心,也相應的就沒概念,以為不需要也沒必要。我們對金錢的看法是,不能一點錢都沒有,但不能為錢而活著。有什麼樣的錢過什麼樣的日子,睡安穩覺,開心過活,如此足矣。
問:先生跟您談過他小時候的理想啊夢想之類的嗎,是怎樣的呢? 楊太:我認識他時,他想要在學院裡努力做學問,想要教一群學生,開創特別的歷史知識。回台灣後,很快對台灣學院環境失望,轉而投入社會評論與改造工作,也曾因為新聞事業給自己惹來許多麻煩。這幾年,他的夢想又回歸知識與文學創作,每天埋頭寫小說,是他最自我也最快樂的事。
馬太:他想做的角色太多了:黑社會、導演、賽車手和泰拳手……他很多夢想都未能實現,但他現在最想做一個「寫小說」的作家。
胡太:年輕只是妄想加幻想,不切實際的。只有長大了成年了碰壁了經歷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目標在何方,樂趣在哪裡。我們的夢想很簡單也很統一,就是書。讀書,寫書,以書會友,老了還可以開個書店,幾個書友聚聚,玩玩書什麼的。
問:三位大叔都是愛書之人,您覺得「書」對先生來說意味著什麼? 楊太:唉,書是家中最占空間的東西。我也喜歡書,但像楊照這樣隨時買書讀書的人,還是有點不正常。基本上離開了書,一天不讀書,他就不知道怎麼過下去,那是一種生命中自己無法控制的執迷。
馬太:對一個讀書人和學者的他而言,書本是維「生」的工具,這個生,是生命,也是生活,就如空氣一樣,不能少。他最恐懼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眼睛再不能看東西。
胡太:哈,書對大俠來說,就是生命。所以,我們家有一樣開支是不需要商議的,就是買書。只要這筆錢是用來買書的,完全合理合法,而且理直氣壯。他生日,我送的禮物,肯定是書。我經常送他書,所以他一年要過很多次「生日」。有時三天過兩回,有時一天過兩三回(一本書算一次生日禮物,嘿嘿)。
問:先生寫的一系列《對照記@1963》回憶文章實際上也構築了個人成長史,讀了之後對先生有一些新鮮的認識嗎,具體有哪些? 楊太:原來他小時候熟讀瓊瑤,真是個怪胎,哪有男生那個年紀讀瓊瑤的!竟然還因為讀瓊瑤而放棄一段愛情,這是我以前不曾聽他說過的。要不是我也認識他文中提到的那個高中死黨,我都要懷疑這故事是不是他現在才編出來的了!
馬太:看到他的這個專欄,並不是重新認識他,而是重溫很多他說的舊事舊夢。
胡太:說實在的,剛開始特別有興趣看,每期跟著,看三個人不同的成長方式。但後來,慢慢的有點審美「疲勞」了,尤其是河北老家黃土地的人與事,離我這個地道的南方人真的有點遙遠。我會每期把報紙收好,存放起來。可能某天會系統地看一遍吧。
問:一般來說,作家都比較敏感,這在生活中也能感覺到嗎?作家這一身分對家庭生活有什麼影響? 楊太:以前一要寫稿就怕人家吵,寫好的稿子也不准人家批評,若是說了比較負面的意見,會氣得把剛寫好的稿紙撕掉。尤其對於寫出來的東西格外敏感、格外自我保護。這幾年好很多了,沒有再把寫作當成是那麼了不起的事,也改掉了很多以前寫作會有的怪僻毛病,比較能平常心看待。
馬太:我個人倒是覺得作家對生活或者敏感,但是家庭生活就跟作家身分沒太大關係,面對兒女問題、日常生活,都以父親、丈夫的身分來反應。
胡太:我沒覺得家裡有個作家。哈哈。而且,「作家」這詞於當下有點罵人的味道。出本書就是作家,也太廉價了。對於大俠來說,寫文章第一是自得其樂,第二如能對讀者、對社會有點小啟發小作用,那將是十二分之滿足。
問:三位大叔合寫「對照記@1963」專欄兩年有餘,配合默契,私下也是好朋友,熱眼旁觀,您覺得三人在哪些地方性情相投呢? 楊太:楊照在家裡排行最小,後來在台灣出道早,認識的朋友也多半年紀比他大,所以他心中其實有一種想當老大的衝動。家輝和大俠在這點上最配合他,明明同年,卻能滿足他當老大的感覺,好像真的多了兩個有趣又有義氣的弟弟。
馬太:這其實是因緣,若太早,他們的性格可能會互相衝突。但剛好在四十多歲,成熟了、見過世面了,理解許多生命種種無奈與各類的得失,故可以相互看到彼此的優點,並予以保存欣賞。
這是年輕之時得不著的友情。溫度適中。
胡太:三位大叔,真的是弟兄楷模。我常熱眼旁觀之,發現不同文化、不同背景、不同成長、不同經歷、不同地域,對三人基本微影響,他們竟能很好地互相包容、互相忍讓、互相理解、互相維護,真的了不起。第一次三人台北打書,大俠首次參加,東道主楊照特別緊張,很為他站台;馬來西亞書展,大俠也是首次與會,馬家輝因而細心呵護。深圳活動,大俠是主場,會反過來在意楊照、馬家輝。他們仨,一個眼神一句話,無比默契,太難得了。
問:「看電影」是前一本《忽然,懂了》的主題詞,三位大叔都多少有點電影情結,如果三位合拍一部電影,您認為誰會是編劇,誰會是導演,誰會是演員呢?說說理由。 楊太:楊照一定搶著當編劇,事實上他就正在寫一齣大型電視連續劇,其中一個重要角色,是用馬家輝當原型寫的,所以家輝會被他指定當演員,那麼,看來大俠就只好當導演了。
馬太:不用說,馬家輝一定會搶著在鏡頭前面做演員的。至於幕後,楊會說故事,所以做編劇。而胡指揮若定,做導演最好。
胡太:這個問題太好了,三人本來就是一台戲。這裡邊,每個人都是絕佳的編劇、導演和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