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魂洋才」的主導作用與版籍奉還
受到西方強烈衝擊,敗於西方的武力,對於西方產生忌憚與恐懼之感,在這方面,日本和中國有著同樣的經驗。不過接下來在引進西方事物,尤其制度與思想方面,日本就和中國大不相同,在接受的速度上比中國快得多了。
根本的理由之一,是天皇與幕府的二元政體既帶來了巨大的恐慌與疑惑,卻也提供了較為寬廣的調整運作空間。一個既有的政權在西方強大衝擊下迅速瓦解,但還有天皇制可以作為後盾,一方面不至於立刻陷入失序狀態,另一方面又有懲於幕府的徹底失敗,產生了必須全盤改革的強烈危機感。而且天皇原本並沒有權力,在實質權力上是空的,也就沒有那麼多必須被掃除的既得利益勢力,使得改革推動容易多了。在這裡,既沒有發生政權瓦解後的社會脫序,實質上又能在政治領域中得以從頭來過。
日本改革中出現的主導觀念是「和魂洋才」,強調新一代的日本人應該保有日本靈魂,然後積極學習西方的先進技能。這樣的口號乍看之下和約略同時期在中國喊得響亮的口號「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非常類似,然而仔細比對這兩個觀念、兩種口號的強調重點,卻能察覺到很不一樣的作用。
「和魂洋才」重點在於以「和魂」來保證日本人不會因為學了「洋才」就忘本成為洋人。把握內在的靈魂不迷失,那就可以放膽去學習西方。而如何保證「和魂」之存在?這樣的精神信仰層次問題,很早就被高度政治化,凸顯「神道」和「天皇制」為日本獨一無二的特徵,所以只要保持對天皇的信仰,就是維持住「和魂」。如此抬高了天皇的地位,但同時也解放了當時日本人模仿、引進西方文化的自由。
這說明了日本人為什麼能快速改頭換面,從服飾到住屋到政治運作都激切地模仿西方;也說明了半個多世紀後,當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敗,為什麼「保留天皇制」會是那麼重要的議題。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以信奉天皇為「和魂」的表現,沒有了天皇,不只是單純失去政治與權力中心而已,而是會讓大部分的日本人突然失落了樹建自我的根底。沒有天皇制,他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集體的精神核心在哪裡了。
反觀「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在中國成為區分、限制引進西方文化的標準。一切和「體」有關的,從思想到禮儀到政治制度,都必須維持中國傳統,只有在此之外的其他技術,才適合從西方引進。
明治時期開展了轟轟烈烈的「文明開化」運動。在政治方面,由最大的四個藩國(薩摩藩、長州藩、土佐藩、肥前藩)帶頭,於明治二年進行了實質取消封建制度的「版籍奉還」。原本每一位藩主底下都有屬民,現在他們放棄對這些屬民的統治權,將記錄他們人身與土地的資料還給天皇,象徵將所有的人民從封建枷鎖中解放出來,讓他們都成為天皇的子民。
四大藩帶頭,其他較小的藩主沒有條件不跟進。四大藩在天皇朝廷有他們的影響力,就將收回來的人民與土地,編成八府、二十六縣與二百六十二藩,對於這些藩主(大名)就派他們擔任原先領地的地方首長(藩知事)。所以一時的現實情況是,舊藩主不會有被剝除權力與財源的感覺,自己仍然能夠統御原來的人民,還多得到天皇新賜封的貴族身分。
不過新的貴族身分沒有土地與財富,而新的地方行政制度中,朝廷有權隨時撤換地方首長。到了明治四年七月,為了讓政令歸一能夠名實相符,更進一步執行「廢藩置縣」,將舊藩主強行遷居東京,地方改設為三府、三百零一縣,十一月再完成撤廢合併,成為三府、七十二縣。封建至此徹底瓦解,中央握有可以貫徹到地方的行政實權。(摘自第二講「日本與甲午戰爭帶來的震撼」)
清政府最突出的特色就是沒有政策
認真地說,李鴻章留下來的兩千八百萬字,當然和梁啟超、胡適留下來的文集內容不一樣,雖然都是以他的名義交出去給皇帝看、給相關單位看、給朋友或敵人看,但真正出於他自己手筆的比例恐怕不高。長期以來,在他身邊圍繞著眾多幕客,這些幕僚、下屬負責幫他草擬文書內容,經他過目之後,甚至也幫他抄寫成篇。
必須有這麼多的幕客幫忙寫這麼多的文字內容,又可以從另一面映照出當時大清帝國官僚系統的根本問題。和現代政治體系運作相比,清朝政府最突出的特色、最突出的欠缺就是——沒有政策。
今天任何一個政府要執行政務,首先一定得要擬定政策,才能讓上上下下有所依循。不管是以「五年經建計畫」或「國政諮言」或「黨代表大會決議」等各種方式表現,那都是宣告政府所做的決定,既是對人民的交代,也是對官僚組織的要求、推動。
仔細看一下李鴻章龐大的奏摺和書信,對比之下就能明白,為什麼清廷在巨變中無法運轉,更不可能像日本那樣進行改革?清朝有由上而下的權威,卻沒有由上而下的行政體系。意思是皇帝和朝廷當然高高在上,但皇帝和朝廷卻很少決定要做什麼事。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奏摺?因為基本上皇帝、皇權是被動地等在那裡,聖旨、聖諭主要是回應臣下的報告與請求的。要做什麼事,都由臣下提出,而擁有最高權力、位居中心的人,只負責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皇帝不同意,那就當然不能做;就算皇帝同意了,也只同意奏摺中提到的具體事務,而不是訂定為原則性的方向或政策目標,讓官僚體系能夠遵行推動。
各級官員都有他們的職權範圍,只能在職權內提意見、提要求,他們沒有權力可以自己做決定,也沒有權利在職權外提要求。於是大大小小的事都必須上奏,得到皇帝同意或不同意的判斷。這種情況在光緒朝變得更嚴重。皇權掌握在慈禧太后手中,她卻不可能擁有皇位,她的身分必然使得她對於朝廷以外發生的事比一般皇帝要來得隔閡、疏遠,在行使皇權時就更被動。
李鴻章留下諸多奏章,因為那麼多事都和他有關,每件事他都必須問,必須尋求同意。政治運作上不只沒有充分授權,而且缺乏由上而下的明確指示。遇到如此激烈變革的時局,清朝的政治體制格外無法應對。
只有一八九八年(光緒二十四年)的「百日維新」中,在康有為等人協助下,親政的光緒皇帝集中在短時間內發布了眾多命令,那是極少有的由上而下積極領導的局面。但也正因為這種做法違背了皇權的長期行使方式,讓這段轉折變化如此短命。
另一方面,李鴻章留下的巨量書信,大部分都不是朋友之間請客酬答的,其實際功用往往是聯繫和協調官僚系統中的不同部門。要推動一件事,可能需要先上呈五份奏章,終於取得上頭同意,然後必須再來來回回寫十幾封信,給相關單位的主事者交代、叮囑。一切溝通的主體停留在人與人之間,缺乏有效的部門與部門間的合作模式,這樣的政治管理當然非常沒效率。(摘自第三講「李鴻章與漢人封疆大吏」)
先啟蒙再救國,還是先救國再啟蒙?
保皇會無論在海外還是國內,都沒有自己的勢力,必須依靠僑社和會黨的既有資源。然而僑社和會黨同情改革派,卻和「保皇」、支持光緒皇帝沒有直接關係。於是康有為「保皇」的目的與所動員的手段快速分離,在勤王之役失敗後就很難再有什麼作為。
一九○一年,梁啟超經過遊歷檀香山、新加坡、澳洲等地,又回到日本,重拾離開前所從事的工作——寫作與辦報。他從《時務報》到《清議報》,此時又辦了《新民叢報》。他一直在寫文章,一直在辦報,但《新民叢報》有著很不一樣的新階段意義。
辦《清議報》是為了聚攏同志,尤其要聯絡僑社,引導僑社的思想。到了辦《新民叢報》,他的用心重點放到了「新民」上,開始有意識地進行長期的啟蒙工程。沒有任何人比梁啟超更適合或更擅長於這樣的啟蒙覺醒工作。他頭腦清楚,能夠快速地吸收並消化新知,更重要的,他有著具備高度感染力的修辭與說服風格。
他開始用心撰寫「新民說」系列文章,針對一般中國讀者,提供他認為現代國民所需要的基本常識,以理解現代世界與現代社會。《新民叢報》引起很大的迴響,梁啟超的文章到處流傳,甚至產生了流行的「新民叢報體」,那是一種介於文言與白話之間最新潮的文體。
到這時候,梁啟超確切脫離了康有為,走出一條自己的道路,而且很快地就超越了康有為。那是兩種意義下的「超越」——在名聲與影響力上超越了康有為;更在西化與自由追求的態度上超越了康有為。從一個保皇派的次級人物,轉身成為提倡以啟蒙進行改革的首要領導者。
於是由梁啟超所代表的改革派,就和革命派有著不同的競爭關係。雙方仍然留有當時搶奪僑社資源留下來的齟齬,而此時的路線差異更轉化為啟蒙與救國的選擇。改革派視為最重要的,是引進現代知識對民眾進行改造;革命派要的,卻是盡快推翻滿清、建立共和,以求不被列強瓜分亡國。
梁啟超以他那種排山倒海的文字氣勢,證明喚醒民眾、創造新國民是可能的。然而孫中山所帶領的革命派卻著眼於列強愈來愈無情的侵略行為,顯現中國已經落入孫中山所謂的「次殖民」不堪狀況,等不及去啟發民眾了。一邊是先啟蒙再救國,啟蒙才能救國;另一邊則是先救國再啟蒙,不救國就連啟蒙的機會都沒有。
孫中山的主張是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應該先將共和或民國建立起來。即使運用的是沒有現代知識更缺乏民主觀念的會黨,出於反滿情緒而推翻了清朝,只要取而代之的是共和政體,那麼共和本身便是最大的啟蒙影響力量。他要立即革命,甚至為此而逆轉傳統「知易行難」的說法,建立「知難行易」的理論。去做相對容易,要知道為什麼這樣做的道理比較難;一個人會走路了,卻要另外花很大工夫才能了解走路行進的原理。
革命事業就是「知難行易」的實現——先做了再說,先將滿清推翻了再來向民眾解釋道理。
從一個角度看,革命的確突然就成功了,在還沒有通盤準備的情況下,清朝就垮了,才會由孫中山當上中華民國的第一任臨時大總統。然而換另一個角度看,沒有啟蒙基礎的條件下,新建立的中華民國亂象叢生,跌跌撞撞了一、二十年,甚至無法維持一個能運作的政治體系。
啟蒙或救國孰先孰後的爭執,不可能有簡單清楚的答案,這個問題綿延困擾了民國建立之後所有關心中國前途的人。大部分的人都在這兩者之間游移變動。一方面憂心中國人民如此無知、落後,少了啟蒙的過程,絕對無從構成一個強大的國家;另一方面也憂心啟蒙進度緩慢,需要漫長卻難以等待的時間,還沒等到啟蒙的堅實結果,中國就先滅亡了。
啟蒙與救國到後來不只是兩種路線,還強化成為兩種意識形態,彼此間有時和諧並行,有時緊張衝突;有時這方被壓下去,有時那方被消音。看待二十世紀中國現代史的一種方式,就是去追索、整理這兩種意識形態的互動情況,而其開端起點,可以溯及梁啟超和孫中山的「改革—革命」陣營的對立競爭。(摘自第五講「康有為、梁啟超與改革派困局」)
《海國圖志》是藥丸,《聖武記》是糖衣
一八四二年(道光二十二年)出現了一本題材新穎的書——魏源的《海國圖志》,明白地昭告,在中國人熟悉的「天下」之外,另有廣大的「海國」,即海外之國。魏源在書中表示,之所以需要了解「海國」,是為了「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這是「天下觀」的一項重大讓步,承認海外的這些「夷國」有值得中國學習的「長技」。
進而魏源羅列出「夷之長技」,即海國之人最擅長的:第一是戰艦,第二是火器,第三是練兵。明顯是從鴉片戰爭中留下的清楚印象。
不過經常被忽略的是《海國圖志》有一部奇怪的姊妹作,叫做《聖武記》,寫的是清朝開國的歷史。這兩本書是如何連結起來的?原來魏源要將外國的「長技」放進一個他認為當時中國讀者比較能接受的脈絡中,所以特別寫了清朝的立國過程,顯現自身王朝是長於軍事武功的,以此對比出西方這三項重點長處格外值得學習,另外也顯示出清朝有條件可以吸收這樣的能力。
《海國圖志》的內容具有高度啟蒙意義,然而《海國圖志》與《聖武記》同時出版,其思想史的意義更不容忽視。這無疑示範了清朝後期在面對西方壓力時的基本思想態度,讓我們明瞭,學習西方可不是一顆能夠輕鬆吞得進去的藥丸,上面總是必須裹上一定的糖衣,找出為中國人保有自信、緩和自卑感的方法。
《海國圖志》出版二十年後,到了一八六一年(咸豐十一年),有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馮桂芬曾經是李鴻章的幕客,在李鴻章身邊甚有影響力。他寫的這本書,書名上的「抗議」二字,不是我們今天語言中通用的意思,指的是一種高舉、高聲張揚的議論。名為「抗議」,是為了凸顯這份意見迫切需要獲得大家的注意與重視。
他所高舉的議論,有一部分明白反對魏源。馮桂芬批評魏源本質上是個「縱橫家」,當他主張「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時,抱持的是一種高度功利算計的態度,和戰國時的蘇秦、張儀他們是一樣的。
馮桂芬不採取這種功利算計觀點,要從更根本的價值上指出西方的優點。他總括成四句話:人無棄材,地無遺利,君民不隔,名實必符。
西方人實事求是,不像中國人有那麼多空話、虛名,很多事情在表面說過好像就沒事了,不能認真追究真實狀況。在西方即使一般人的意見,也可以和國君有效地溝通,沒有絕然的隔閡。西方積極發展經濟,充分利用生產所得,沒有遺漏浪費。最重要的,西方重視培育與運用人才,讓人得以發揮才能上的作用。
這當然比魏源所說的戰艦、火器、練兵,呈現出對於西方更全面的認識,以及更高度的推崇。那麼為了讓人們願意接受西方的優勢領先,馮桂芬也必須給予更甜的糖衣。
他選擇的糖衣放在如何趕上西方長處的方式上。要能夠人無棄材、地無餘利、君民不隔、名實必符,最好的辦法倒不是去模仿、抄襲西方人現在的制度,毋寧應該要「復古」。
我們是中國人,在中國古代老祖宗那裡,本來就達到過人無棄材、地無餘利、君民不隔、名實必符的境界。是後人不肖,遺忘了老祖宗的做法,隨便亂改,又失去了正確的態度,才導致今天落後於西方人。我們只要「復古」,就能趕上西方。(摘自第九講「晚清小說與晚清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