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災難
我是侯至軒,大家都叫我猴子,我覺得無所謂,只是個綽號而已。
暑假過後,我升上八年級。在遇到壞學姊之前,我覺得我的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平平凡凡、普普通通一直到人生終了。因為我一點也不出眾,沒有什麼驚人的才能,會背的唐詩宋詞不超過五首,不會彈吉他,笨手笨腳地連疊杯都超過二十秒;最大的優點就是還能專注地閱讀一本書,書讀多了,作文自然就比其他人好一點,一點點而已,這並不是什麼偉大的天賦。
一直到我遇到壞學姊,我的人生終於出現關鍵的分界點,如果我沒有變成更好的人,那肯定會變成心理不平衡的壞蛋。
壞學姊是誰?
是一個留級生。
聽說,她的學年成績只有一科是十位數,其他都是個位數;如果你因此認為她是個笨蛋,那你就大錯特錯。
開學第一天,在校門口,一個看起來七十幾歲的老爺爺,手上拎著一個用褪色的紅色碎花布包裹的便當盒,他把我攔下來,將便當盒往我胸口一塞,用略帶命令的口吻說:「麻煩你幫我拿給八年七班的麥子紅。」
小事一件。我把便當盒放在胸口的位置,還是熱的,真幸福,是現做的便當。如果我把我的便當換成這個,會怎樣呢?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我並沒有那樣做。我是個只敢胡思亂想,卻不敢身體力行的膽小鬼。我走到八年七班教室門口,這才想起八年七班是我的教室,但是我們班上並沒有一個叫麥子紅的同學呀!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桌上用老土的碎花布包裹著的便當盒,是熱的,不可能是炸彈,況且我最近也沒有得罪誰,沒有理由被炸彈攻擊。是那個老爺爺說錯教室了?八年一班說成八年七班?很有可能。我帶著便當盒從八年一班走到八年十班,再從九年一班問到九年九班,問了十九次:「有沒有一個叫麥子紅的人?」
沒有,沒有一個叫麥子紅的人!
當我正要離開九年九班教室時,有個男生走到窗戶邊大聲嚷著:「去八年級找啦!」
「我已經找過了,沒有。」我回了一句。
「那可能轉學了,是我都要轉學的。」那個男生輕蔑地說著。
轉學?老爺爺不知道孫女兒已經轉學還送便當來?有這麼迷糊的爺爺?
我就這樣被一個便當打敗了。
我走回自己的教室,早自習已經開始了,萬子抬頭看了我一眼。萬子是我們班的導師,教國文,一個講究自然的人,除非你做得太過分,做了類似拿椅子打爆同學的頭,用鉛筆戳別人的屁股這類不自然的事,他才會祭出他的懲罰──每天放學留下來坐在教師辦公室的沙發上閱讀一個小時,直到讀完整本書。如果是我,就不可能讓我讀一個小時課外書,因為那是獎賞,而不是懲罰。如果是我,我就得去跑操場五圈。
我把便當放進抽屜裡,告訴阿珠這件事。
「把便當給我,我早上沒吃飽。」阿珠盯著抽屜裡的便當。
「不行。」我把手伸進抽屜裡壓著,避免阿珠行搶。
「我建議你把便當打開來看一看,確定一下裡面裝的是不是食物。」
「如果不是食物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誰說便當盒一定是用來裝飯菜的?」
這話什麼意思?便當盒不裝飯菜裝什麼?我的心往上提了一下,有誰知道我害怕毛毛蟲?便當盒裡裝的是毛毛蟲嗎?炒熟的毛毛蟲?不會有人這麼無聊吧!
第一節課,萬子老師帶著一個身材瘦高的女生走進教室,那個女生斜眼瞪了全班一眼後,眼睛就一直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這是你們的新同學。」萬子轉頭對著女生說:「你跟大家做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萬子老師笑容親切地看著那個女生,等著她開口自我介紹。那女生依然望著日光燈,彷彿她是一隻準備撲火的飛蛾。
萬子老師尷尬地傻笑一下,說:「她叫麥子紅,希望大家可以幫助她適應新環境。」
麥子紅?她就是便當的主人?我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一顆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她被指派到我後面的空位坐下。她經過我身邊時,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把便當遞給她?還是下課再給吧!沒想到這僅僅一秒鐘的遲疑,就締造了人類史上最悲慘的冤案。
這一堂課上得很痛苦,有一件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根本無法專心聽講。
坐在我左邊的阿珠趁著萬子寫黑板的時候丟過來一張紙團,我打開紙團,上頭寫著:
賓果!創校以來的第一個留級生,變成我們的同學了。
哈哈,恭喜你,她就坐在你後面。
什麼?麥子紅就是那個留級生?我張大眼睛看著阿珠。阿珠點點頭。我的眼角餘光掃到麥子紅雙手交叉在胸前,正目光冷冷地望著我們。我趕緊轉頭假裝抄寫課文。開學前就聽說這件事,有一個人的學期總成績只有三十分,所以留級了。這個人居然是麥子紅,她看起來很機靈,一點也不像會留級的人呀!
下課後,我轉身將便當交給麥子紅:「早上我在校門口遇見你爺爺,他叫我把便當交給你。」
麥子紅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他是我爸爸。」
「啊,喔。」我不知道說什麼,趕緊轉過身去,接著我站起來走出教室,還是去上廁所好了。
災難從來就不是由單一事件造成,而是由接二連三的錯誤串連起來的。如果我不去上廁所,也許災難不會發生,但是我註定要離開教室去上廁所。
當我上完廁所回到教室,一大群人圍著麥子紅和我的座位,嘰哩呱啦地討論著什麼,萬子老師也在。
好不容易擠進我的座位旁邊,發生什麼事了?所有的人看著我。阿珠指著麥子紅桌上的便當盒,便當盒蓋已經打開,一個荷包蛋、三塊紅燒肉、韭菜炒豆乾,還有一塊白白的像山藥的東西。菜色相當豐盛。
便當有問題嗎?
「你為什麼要這樣捉弄新同學?」阿珠歪著頭故意問。
「我?哪裡有?」我不明白。
「你為什麼要在便當盒裡塞橡皮擦?」萬子問。
橡皮擦?我又看了一眼便當盒,那塊像山藥的東西原來是橡皮擦。
「不是我,我沒有,我根本沒有打開便當盒。」我趕忙解釋。
「有同學看到你拿著便當盒走出教室。」萬子說。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麥子紅是誰?去別間教室問。」
所有的人看著我,他們用眼神質問我,為什麼要欺負一個留級生?
麥子紅歪著頭仰著下巴斜著眼瞪我,她的嘴角有一絲嘲弄的笑意。我百口莫辯,心裡明白被捉弄了;她一定是試圖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轉移大家對一個留級生的注意。我去上廁所不過三、四分鐘的時間,足夠讓她打開便當盒塞進橡皮擦。
最後,我道歉了,為了我完全沒做的事向麥子紅道歉,否則我必須送訓導處,然後把我爸媽請來,然後在我的記錄欄裡加一個警告。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當上了行政院長,我的政敵把我這項紀錄挖出來,證明我的人格有瑕疵,因為我曾經將一塊橡皮擦塞進女同學的便當盒裡。
中午我把我的便當讓給麥子紅,因為我弄砸了她的午餐。那我的午餐呢?我變成丐幫大幫主了,徐哲文請我吃一塊豆腐;李保安請我吃一塊魚排,他最不喜歡吃魚;阿珠則把便當盒裡所有黃色和紅色的東西挑出來;其他同學也把平時不愛吃的東西都堆到我的面前。我今天變成餿水桶,專吃別人不要的,但是,我心存感恩,如果沒有他們,我會在下午第三節課時餓死!
今天真是一場災難!
麥子紅做了這樣的事,居然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在我身邊走來走去。
整件事,我只有一個結論,就是──遠離麥子紅,她是個可怕的腳色。
放學回到家,就聽見阿嬤在房間裡拉抽屜關抽屜的聲音,她又在找鑰匙了。媽媽在廚房忙著做菜,至柔坐在沙發上剝腳皮。
以往遇到這樣的事,我會立刻丟下書包去幫阿嬤找鑰匙,因為我知道找不到東西的焦慮。阿嬤的鑰匙串裡,其中一支鑰匙是用來開啟床頭櫃上的一個鐵箱,鐵箱裡裝著阿嬤所有的貴重物品;阿嬤給我看過,有好幾條金鍊子,還有她的存摺,存摺裡的錢是阿公留給她的,沒有人知道裡頭的數字。鐵盒裡還有一個上鎖的小木盒子。我問阿嬤裡頭裝什麼?阿嬤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讓我看裡頭的東西,我想,裡面裝著的,肯定是另一種寶貝。整個鐵盒都是寶貝,阿嬤總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著鑰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阿嬤總是忘記鑰匙放在哪裡,她翻箱倒篋就是找不到。這個時候,我們就會挺身而出,只要拉開衣櫃下面第二個放襯衫的抽屜,然後隨便翻一下,就可以找到一團用層層衛生紙包起來的鑰匙。
為什麼要用衛生紙包起來呢?我們都不明白。
「包起來別人就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呀!」這是阿嬤的回答。
今天我的心情不太好,我繞過坐在沙發上的至柔和地上的腳皮,直接走進房間。我還沒有走出麥子紅帶給我的陰影。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全班二十七個人難道沒有半個人看見她把橡皮擦塞進便當盒裡嗎?要不然就是她那個爺爺,喔,不,是老爸爸,他老眼昏花把橡皮擦當成山藥夾進便當盒裡。我根本沒打開便當盒呀!如果我打開了,上頭應該有我的指紋。對呀!指紋,去收集便當盒上的指紋,就可以還我清白。我立即奔到客廳打電話給阿珠。
「去採集指紋,你們就會發現,便當盒上根本沒有我的指紋。」我激動地說著。
「侯至軒,請問一下,現在幾點了?」阿珠不耐煩地問。
「六點。」
「六點,全世界的人都回到家,把便當盒拿到廚房洗乾淨了啦!」
好不容易湧現的希望,像肥皂泡泡「啵!」一聲地瞬間爆破消失。
「你要看開一點。」阿珠勸我。
「你相不相信我根本沒那樣做?」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沒有膽子那樣做,你也沒有那樣做的理由;但是誰也不知道一個人哪根筋會突然打結,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來。」
「我沒有哪根筋突然打結好嗎?我真的沒有做。」我叫了起來。
「但是,你的確將便當帶出教室啊!」阿珠說。
人類史上最大的冤案竟然發生在我身上,看來,我是百口莫辯了。
我跟阿珠講電話的時候,爸爸回來了。他脫下鞋子,腳臭味立即散發出來,至柔從沙發上彈起來衝進房間。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大聲吼著:「去洗腳!」
「沒那麼誇張吧!」爸爸一邊碎碎唸,一邊走進浴室。
「至柔,你的腳皮!」媽媽對著至柔的房門叫著。
「阿軒,幫我找鑰匙!」阿嬤在房間裡叫我。
「等一下好嗎?」我回到房間繼續推理麥子紅事件,直到媽媽叫大家吃飯。
阿嬤看起來胃口很差,她只吃了一點點,一邊吃還一邊嘆氣。
「我的鑰匙不見了!」阿嬤沮喪地說。
「吃飽飯,我幫你找。」爸爸拍著阿嬤的肩膀說。
我看著阿嬤,忽然覺得自己真糟糕,找鑰匙這麼簡單的事都不肯立刻去做,惹得阿嬤不開心。
我說著站起來:「阿嬤,我現在就去幫你找鑰匙喔。」離開餐桌,走進阿嬤房間拉開衣櫃抽屜,翻找了一下,沒有?阿嬤居然換位置了!找了三分多鐘才在枕頭底下找到。
我回到餐桌,把鑰匙遞給阿嬤:「收好喔。」
阿嬤把鑰匙放進口袋,很高興地捧起飯碗吃飯。
我邊吃飯邊想著:怎麼做才能還我清白和要回我的面子呢?我去上廁所的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全班都被麥子紅收買了,一起陷害我?不可能,只有三、四分鐘不夠她做這些事。如果她真的這麼做,阿珠和李保安一定會跟我說的。
啊!我想到了,阿珠遞來寫著麥子紅是留級生的那張紙條,我當成書籤夾在課本裡,露出一大截,她一定是趁我上廁所的時候偷了那張紙條。
我大叫一聲:「笨蛋!」丟下碗筷衝進房間。
我聽到爸爸在我身後問:「這孩子怎麼了?誰是笨蛋?」
「別問了,他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媽媽說。
我抽出國文課本,翻了一下,果不其然,紙條已經不見了。
我回到飯桌繼續吃飯。
「你剛剛罵誰笨蛋?」至柔望著我問。
「罵我自己。」我說。
「你剛剛跟誰講電話,你做了什麼?為什麼你說你什麼也沒做?」至柔繼續逼問。
我瞪了至柔一眼:「吃你的飯。」
「一定有事。」至柔盯著我看,彷彿我的臉上寫著線索。
這就是我家,常常這樣亂哄哄的。有時候我會覺得家裡人太多很擠。我問媽媽可不可以搬去樓上阿姨家住,她一個人住,兩個房間空著。媽媽說不可以,阿姨要寫稿,有人在家裡走來走去,她就會寫不出東西。
阿姨是個作家,就住在我家樓上。外公外婆都過世了,媽媽是阿姨在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所以感情很好,每天有說不完的話;另外一方面,媽媽也擔心沒有結婚也不想結婚的阿姨,如果一個人住得老遠,暈倒的時候沒有人發現就會很糟糕,當初買房子媽媽和阿姨就約好了一起買,阿姨根本繳不起房貸,都是媽媽代繳的。媽媽說沒有差別,將來阿姨死了,我們家還是可以繼承她的房子。
阿姨就像我們的家人一樣,我是她帶大的,上幼稚園的時候,她每天送我上學放學,幫我洗澡,說故事給我聽。阿姨常常到家裡吃飯,因為她不會煮飯,她煮的菜我們都領教過,真是太恐怖了。爸媽去旅行的時候,我們就得吃阿姨煮的奇怪的晚餐,她會把小黃瓜和番茄一起炒,理由是紅配綠,有益身體健康;要不就洋蔥炒小魚乾、高麗菜煎蛋。後來我們要求天天買便當吃。
晚飯後,阿姨和阿嬤坐在客廳一起看電視。
「親家母,你叫什麼名字呢?」
「侯蔡靜妹。」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我爸爸?我爸爸對我很好的,小時候他會買糖果給我們吃。」
「是喔,他對你們很好。那他叫什麼名字?」
阿嬤覺得很不好意思,傻傻地笑著:「忘記了呀!」
阿嬤的腦袋裡有一個破洞,一些記憶會從破洞口掉出去,永遠也找不回來了。也許每個人像阿嬤那麼老的時候,腦袋裡都會破一個洞,記憶就一直掉一直掉,一直掉到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時候,人生就算結束了。
「你們要常常跟阿嬤聊天,否則很快的,阿嬤連你們是誰也會忘記。」阿姨離開前丟下這句話。
阿姨走後,阿嬤眼神茫然地坐在沙發椅上,看起來很懊惱。我走到她旁邊坐下:「阿嬤,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剛剛那個人是誰呀!怎麼跑到我們家來?」
我笑了出來,阿嬤很快就忘掉想不起自己老爸的名字的挫敗,這真是一件好事情。
「她是媽媽的姊姊呀!你不記得了嗎?」
「你媽媽的姊姊呀!喔,你媽媽有姊姊呀!」阿嬤點點頭,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自從去年夏天,阿嬤將電茶壺放在瓦斯爐上燒煮,差一點發生火災之後,媽媽就辭掉工作,專職當家庭主婦,雖然她很不願意,但是阿嬤和這個家需要她,如果她不辭職,這個家就會像一個壞掉的、亂轉的、不斷發出噪音的電風扇。媽媽說她喜歡上班喜歡工作喜歡和同事相處,工作讓她感覺到生命的價值。
不再上班的媽媽看起來很不快樂。
在電信公司上班的爸爸每個月付媽媽薪水,希望她可以快樂一點。媽媽說家裡的帳務都是她在管理,每個月撥一筆錢給自己很不真實。媽媽依然不快樂。
我也很不快樂,如果麥子紅沒有轉進我們班,我也許會喜歡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