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 第六章 暗夜的訪客)
雖然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上個月和上上個月裡的每一天都沒什麼不同,一樣早起補鞋,打水掃地整理家務,但是今天起,他就是有薪水拿的師傅了,過幾天會來一個小徒兒讓他使喚。粗小皮告訴自己,千萬不能讓他太快學會,他可是超過三年九個月才成為一個正式的補鞋師傅呢。
老粗師傅老了,雖然還有些力氣,但是眼花了,那挺糟的,他好幾次把那粗粗的縫針插進自己的手指頭裡。
一個人影來到鞋舖門口,影子整個罩住了粗小皮。粗小皮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魁梧大漢全身髒汙,一臉痛苦地撩起他的長衫衣襬,將右腳跨上工作檯,露出他的小腿。粗小皮嚇得從椅子上跌了下去,那人的右小腿肚不知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極深的傷口,就像老粗師傅喜歡扒開饅頭、塞進酸菜辣醬那樣大的傷口。
那漢子用顫抖的聲音說著:「快,幫我把傷口縫起來。」
「我……我……我只會補鞋,不會縫傷口。」粗小皮快哭了,那恐怖的傷口讓他快要不能呼吸。
「你就當它是一只裂開的破鞋,縫起來,快點!」那漢子一臉痛苦,咬著牙根壓低聲音說著。
粗小皮又看了那傷口一眼,接著眼前一黑,暈倒在地板上。沒多久,他被冰涼的水給潑醒了。
「縫,快點!」那人咬著牙壓低聲音說著,努力讓自己不在黑夜裡吼叫吵醒其他人。
「我去叫我師傅。」粗小皮跪在地上就往屋裡爬,卻被那漢子一把拎起來放回座椅上:「快縫,否則我就扭斷你的手。」
手臂扭斷,就再也不能補鞋了呀!粗小皮嚇得淚流滿面,用顫抖的手拿起縫針。他覺得這根針太粗了,於是顫抖著手換了另一根針,手抖得太厲害拿不穩,針一直掉在地上,撿好幾次才撿起來。他看著那血淋淋又髒兮兮的傷口,不知該在哪兒下手。這人可能不慎跌落山谷,被鋒利的岩石劃開皮肉了。粗小皮想起曾經看見有人受了刀傷,老粗師傅用酒幫那人清了傷口後才塗藥。
「我想我們應該用……用水清洗一下,再用酒洗一下,再……再縫。」
「快去!」那漢子咬牙切齒地說。
粗小皮到廚房拿出水壺,再拿了瓶老粗師傅平常喝的酒,清了傷口,用顫抖的手將傷口縫起來。漢子是人哪,他也痛得發抖了,抖得挺厲害的,那漢子還掉了眼淚!粗小皮真把那傷口當成爆開的鞋子才能將它們縫合起來,然後拿出藥膏塗上。
「把你的衣服脫下來,把傷口包起來。」漢子又低聲威脅著。
「這是新衣服,人家送我的,不可以。」粗小皮捨不得脫下這身新衣服。
「不要說這麼多廢話,快脫。」漢子不耐煩了。
今天真是出師不利,粗小皮只好脫下他心愛的新衣服, 那漢子一把搶了過去,將衣服撕成兩半,一半扔回給粗小皮,另一半將傷口給包紮起來。處理妥當後,漢子從兜裡抓了一把銀幣「啪」聲地拍在桌上:「拿去買衣服。謝謝你了。」說完跛著腳準備離開,卻在門口暈了一下,倒在大門上。
「牛下巴那兒有一間貯存木柴的工寮,你可以去那兒休息一會兒再走。那裡只有我會去。」粗小皮朝外頭指了一個方向。他把準備給老粗師傅的兩顆饅頭和辣醬包起來遞給那漢子。
「謝謝你了。」那漢子接過饅頭,跛著腳,朝著粗小皮手指的方向走去。
粗小皮這下緊張了,他穿著薄內衣,抓起被撕下的另一半新衣服擦拭地板上的血跡。千萬不要被老粗師傅看見,今天可是他當師傅的第一天哪!他擦妥了地板,收起桌上的銀兩,跑回房間打開衣櫃,將沾血的半件衣服和銀兩塞進衣櫃底層。他忽然想起老粗師傅喝的酒還沒收,顧不得穿衣服便趕緊衝回店舖。
粗小皮跑回店裡,天色亮了,老粗師傅已經醒來站在店舖門口。
「我想,今天怎麼這麼吵呀?怎麼?當師傅的第一天就非常了不起了?不用準備早餐了?還穿著內衣站在店門口,成何體統?」老粗師傅站在粗小皮面前吼著,他看見打開的酒瓶,這下更火大了:「你還偷喝我的酒?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師傅?」
粗小皮嚇壞了:「不是的,師傅,我沒有喝酒,真的,我只是拿出來……擦一下瓶身,順便擦擦店裡的灰塵。我這就把衣服穿上,然後給您買包子去。」粗小皮收起酒瓶擺回原來的位置,快速跑回房間穿上外衣,再衝到隔壁包子店買兩顆包子回來,將辣醬倒進小碟子,端到老粗師傅面前,再去煮水沖茶。
粗小皮抹掉額頭上的汗,聽見老粗師傅還在身後叨唸著:「才第一天就這樣放肆,未來還得了!真是。」
一切都搞定了,粗小皮終於在工作檯前坐下,開始縫補鞋子。他發現自己的手一直顫抖著,不曉得那個人是否待在柴房,還是已經走了?他最好是走了。萬一……萬一他在柴房裡死了,噢,那他的麻煩就大了。他可千萬別死啊!
不知道那漢子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受了重傷,到底是被人砍的,還是掉下懸崖弄傷的?粗小皮覺得自己不能說出這件事,他很努力忍著,不透露半個字,尤其是面對他的好朋友康亮的時候,也絕對不能說。
才想到到康亮,康亮就一邊啃著包子一邊走進店裡:「小粗師傅,粗小皮師傅在家嗎?」康亮假裝沒有看見粗小皮,走進店舖,在擺放鞋子的架子上一邊翻找鞋子一邊說著:「小粗師傅?你躲在鞋子裡了嗎?」
「別鬧了。我師傅在,別叫我師傅。」粗小皮看了老粗師傅一眼後小心翼翼地說。
「現在這家店有兩個師傅呀!是不是,老粗師傅?」康亮一點也不害怕老粗。
老粗懶得理康亮,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抹了抹嘴,對著粗小皮說:「我要去老鐵那兒喝茶。」
「老粗師傅這下可好命了。」康亮說。
「他好命好多年啦!」麥甜蹦跳著走進鞋舖,接著康亮的話說著。
麥甜站在大門口看著粗小皮,一臉疑惑地問:「粗小皮,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怎不穿那件新衣服?曹老闆不是送你一件藍色的衣服嗎?」粗小皮從雷爾鎮回來的隔天,就跟麥甜說了衣服的事。
粗小皮看著麥甜尷尬地傻笑著,該怎麼說那件新衣服的下場呢?
「我要幹活,不適合穿那件新衣服。」粗小皮想到整個清晨發生的事,心酸了一下。
「怎不適合呢?當師傅就要有師傅的樣子嘛!」麥甜說。
「別逼他了,那件衣服他打算約姑娘散步的時候穿的。」康亮打趣地說著。
「每一天都這樣過,穿不穿新衣服,沒關係的。」粗小皮說。
麥甜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粗小皮:「今天起你當師傅了,我也有東西送你。」
「怎麼好意思讓你送東西。」粗小皮接過小布包後,立刻打開來看。康亮和老粗師傅也湊過來瞧著。是一件用稻草編織、比巴掌還大一些的工作圍裙。所有人都大笑起來,麥甜也跟著笑。
「謝謝你,麥甜。」粗小皮把這件工作圍裙掛在草鞋牆上:「我永遠都會記得這一天的。」
「滿好看的,手工很細呢!」老粗師傅也覺得好玩。
衙門捕快顧山和尚鋒帶著另一名新來的捕快拿著一疊人像,往每家店門口貼上一張。他們朝鞋舖大門用力貼上,並且大聲叫嚷著:「逃犯,通報有賞。」
「這是岳林,新來的捕快。」尚鋒向鞋舖裡的人介紹著。
「請多多指教。」岳林拱手向每個人致意。
顧山對著粗小皮說:「恭喜小粗師傅榮升,如果見到逃犯通報,獎金加倍。」
粗小皮看著畫像,苗天準,這人一頭亂髮垂到肩膀,蓄著筷子般長的鬍子,左邊眉毛中間有一道小小的刀疤。粗小皮見到那刀疤,一顆心立即噗通噗通亂跳起來,臉頰開始發熱。這苗天準不就是那個人嗎?粗小皮一緊張,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嗆咳了好一會兒。
「這傢伙幹了什麼壞事?」麥甜問。
「搶劫殺人。」尚鋒說。
「小粗師傅別害怕,這人雖是逃犯,但不是個見人就殺的惡徒。」尚鋒補充說明。
顧山、尚鋒和岳林離開鞋舖繼續貼告示去了。
「這傢伙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康亮看著畫像激動地說:「咱們這牛頭村有多久沒見到江湖人了?」
「什麼江湖人,這人是個逃犯。」麥甜不屑地說。
「我看見了,你家客棧住進好多江湖人,他們整天閒閒沒事幹,在村子裡走來走去。你有聽到他們都在談論什麼嗎?」康亮神祕兮兮地小聲問著。
「誰知道他們在說啥呀?他們又沒請我坐下聽。」麥甜沒好氣地說。
「感覺有大事發生了,你怎麼一點兒也不關心一下?」康亮抱怨起來。
「你中江湖的毒太深了,得找個人在背後給你一掌,逼出你體內的毒氣,才能還給康大叔一個正常的兒子。」麥甜說完,走回自家客棧去了。
粗小皮神色慌張地站起來:「我得去取些柴火回來。」
「我也得去揉麵團了,等會兒還要去送包子。怎麼這麼多活兒要幹啊?」康亮走回包子舖忙活去了。
粗小皮才走出大門兩步,就被田貴和艾吉叫住:「小師弟,等一等你要去哪兒呀?」
「去……去……去拿些木柴回來。」粗小皮心虛地說著。
「拿柴火嘛!不急,來,坐下坐下。」田貴將粗小皮拉回舖裡,將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將手上的布包交到粗小皮手中:「小師弟成就了,今天起是師傅了,我親手為你縫了一件牛皮圍裙,你會需要的。」
「謝謝大師兄……」粗小皮握著牛皮圍裙感動得眼眶都紅了,那是一張特別好的牛皮哪!
「恭喜小師弟成為師傅,從今以後是個大人了。這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一套工具,很適合你帶著出門。」艾吉將工具組交到粗小皮手上。
這下粗小皮感動得哭了起來,那是一組特別好的外出用工具組啊!
二師兄艾吉還送粗小皮一壺酒:「你是個師傅了,有空的時候可以偷喝一口。噓,別讓師傅知道。」
老粗師傅站在門邊聽到三個徒弟的對話,心裡感覺特別安慰,這三個徒弟可以這樣如手足般相處,多好的一件事啊!他索性躲進包子舖裡,不破壞這氣氛了。
田貴和艾吉走後,粗小皮將禮物收好,提了一壺水,撕下貼在門上的緝拿逃犯告示,向柴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