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官員的薪俸與待遇堪稱優渥?
重文輕武的立國精神很現實地反映在待遇上,宋代文官待遇和武官待遇差很多,這又是祖宗家法刻意設計、維持的。
文官中最低的是知縣下的「縣尉」,待遇大約是一個月六貫錢,加三石配糧。和縣尉大致同品秩的武官是「中下禁軍」,待遇卻只有五百文到三百文。宋代幣制基本上一貫等於一千文,所以換算下來,縣尉的待遇竟然是同品秩的中下禁軍的十二倍到二十倍,而且武官還沒有薪俸之外的配糧。在中禁軍之上的「上禁軍」,品秩高於縣尉,薪俸也只有一貫,是縣尉的六分之一。
再往上看,「知縣」的待遇大約是五十貫,「知州」大約一百貫,這是地方官。中央的官員大概都能領到一百貫到兩百貫。宰相呢?有三百貫。也就是說,文官中最高層官員的待遇,是最低層的五十倍之多。
讓我們試著算得更具體一點。在我們的社會裡,最低工資如果是一萬元一個月,拿來比擬宋代最底層武官所領的薪水(給的待遇總不能讓人家活不下去吧),如果一名下禁軍在今天領一萬元,那麼縣尉就有十二萬,而宰相在今天能領多少呢?六百萬!
宋代的貨幣經濟已經很發達,但文官的收入除了以貨幣計算的薪俸之外,還有配米糧,甚至還有配布,這些都是可以換算成錢的。文官還配給有鹽、有紙,冬天有柴、有炭,而這些武官都沒有。
有一種機構叫做「公使庫」,顧名思義,本來是提供負責遞送信息的使者所需的開銷。但到後來公使庫不斷擴張,變成只要是文官在路途上的所有費用都由公使庫開支。一名知州要上京,出門時可以一毛錢都不帶,路上也真的可以一毛自己的錢都不用花,甚至回程時還能剩錢帶回家。一切都有公使庫提供、招待,他們當然都樂於上京。
宋代的士大夫講求「士風廉潔」,一部分原因在於只要做了官,他們真的就不缺錢。「文官不要錢,武官不怕死」,這是宋代所建立的標準,特別如此提出,是因為有文官可以從朝廷領到高薪的現實基礎。看看宋初名臣范仲淹,他在中國社會史上另外占有一席之地,因為他調知杭州時,在家鄉蘇州買了一千畝田當作「義田」,成立了「范氏義莊」,將義田的收入拿來辦義塾,以及其他宗親間的社會福利照顧。范仲淹號稱廉潔,他不必貪汙,也不必去做生意,光是任官多年,又做過宰相,收入就足以讓他可以買義田、辦義莊了。
范仲淹將積蓄拿去買義田,也不必擔心自己的晚年生活,因為他還有「祠祿官」,也就是退休俸。在一定品級以上的官員,退休時還能定期領大約一半的薪俸。宋朝對於文人的優遇到這樣的程度。
(以上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8:從外放到內向,重文輕武的時代──五代十國、宋》第四講)
西域對中國不再能扮演「重要他者」
將木華黎留在中原之後,成吉思汗便離開了,一直到他去世,他沒有再進入中國。他真正的興趣仍然在馳騁草原的活動。他之所以能維持那麼大的權力,正因為他帶領的軍隊從來沒有停下來。他的權力不是在靜止的行政結構中行使的,而是始終保持著軍事戰鬥臨場指揮的性格。
他帶著軍隊往中亞發展,給中亞的諸部落、國家帶來巨大的災難。這時候的中亞,沒有任何一個政治體擁有足夠的資源和武裝可以抵擋成吉思汗。蒙古軍隊不是訓練出來打仗的,他們是直接在戰鬥中形成的,他們就生活在戰鬥中,戰鬥就是他們的生活。這支軍隊的運動力與破壞力,遠超過中亞地區這些社會所曾見識的。
蒙古人在中亞製造了更強大的破壞、更長遠的傷害。中國畢竟還有固定的社會架構,以發展超過千年的生產組織為其基礎,戰亂造成了表層的殘破廢墟,但底層的經濟與社會組織仍然保存著既有的模式習慣,和平休息個幾十年,總還是可以長養恢復。然而中亞的聚落條件薄弱得多,一個小型城市可能都要花三百年時間才逐漸成型,一旦被蒙古鐵蹄橫掃蹂躪,多半就徹底消失,再也無法復原了。
蒙古人興起後,中亞相對沒落了,幾百年都無法回復到原有的繁榮程度。中國歷史上前前後後多次和西域地區密切交流,西域這個鄰居在許多面向上是領先中國,可以輸入來影響中國、豐富中國社會與中國文化的。例如西域的音樂、西域的農業,更重要的,還有受到印度影響的西域在思想、信仰領域的長足發展。
然而自十三世紀之後,西域對中國的影響快速消退,相當程度上就是蒙古興起所帶來的一項後遺症。西域幾乎被蒙古人剷平了,遲遲無法恢復其文明。西域的沒落,連帶造成的情況是使得近世中國失去了一股重要的外來刺激。中國的「天朝中心」思想,從中古到近世,有著相當的轉變與擴大,就是這種情勢下的結果。
當唐太宗成為「天可汗」,自認長安是天下的中心時,他很明白中心之外環繞著許多其他國家。然而到了近世,「天朝中心」卻轉變為一種目中無人的自大,看不到別人,不承認別人的存在。是這樣轉變後的「天朝中心」態度,使得清朝在和西方勢力接觸時如此無法適應,帶來了許多失敗、痛苦與屈辱。
從那樣的「天朝中心」變成這樣的「天朝中心」,其中關鍵的歷史因素就在於西域的消失,至少西域對中國不再能扮演「重要他者」(significant others)的角色。唐朝時住在長安的人,一定知道龜茲、知道康居,知道這些外國人的來歷,還有他們所帶來的異質文化。但到了清朝,人們只知道「新疆」,也就是剛被中國打下來的新領土。
近世中國的封閉與自大,是建立在蒙古人大征伐、大破壞的歷史事件上的。西域幾百年來好不容易在相對貧弱的自然條件下培養起來的文明,那一個一個極其珍貴的綠洲聚落,一下子都被摧毀了,完全不可能復原了。這段時間裡,中國和西域之間的關係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這是過去經常被忽略的事實。
除了中亞之外,西亞也在蒙古帝國形成的過程中遭受到甚大的破壞。不過一來西亞的環境條件比較好,文明的發展又比中亞來得悠久,在兩河文明和波斯帝國的基礎上,擁有比較容易恢復的基礎。二來在中國人的傳統意識中,蔥嶺以西到印度的這塊空間,一直都有互動經驗,尤其在佛教傳入的過程中,因應取經的熱潮,其分量更形重要;然而再往西,就不在和中國人的溝通界線中。因而西亞的變化並未產生可見的影響,和中亞的情況很不一樣。
(以上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9:從黨爭到鐵騎,征服王朝的時代──宋、遼、金》第九講)
資本流入「烏紗帽」和「紅繡鞋」
徽商的另一個貢獻是建立了門風的價值觀。他們強調貧窮是罪惡,一個人讓自己的父母貧窮、家庭貧窮,卻沒有辦法或不想辦法,那是大罪過。如果不能讀書求取功名、光宗耀祖,那就去做生意,改善父母、家庭的生活。
最理想的安排是家族中有人讀書,也有人做生意。如果子弟都讀書,無法保證其中一定有能夠在科考中出人頭地的,那很有可能弄到父母老病都缺乏照顧,遑論老來得以休息享受了。如果子弟都去做生意那也不行,弄得家族鄙陋沒有文化,在社會上得不到地位,會被人看不起。
徽商中有方勉生,父親在中州做生意不在家,哥哥方勉季讀書考得了生員資格,要進一步求取功名,做弟弟的就想:哥哥以儒學成就光耀門楣,這是「孝」的實踐,那我就該代替哥哥負起繼承家業的責任,盡到「悌」的原則。於是就奮起離家,到中州去找父親了。
哥哥要讀書,所以弟弟就該去做生意來支持哥哥,這被視為家族內部理所當然的倫理行為。他們強調商人的行為準則與儒生沒有兩樣,同樣要行忠信,才能得到別人信任,順利交易。賺了錢也一定要維持勤儉,不然再多的財富也留不住、累積不起來。
顧炎武寫《肇域志.徽州府》時特別說:
新都勤儉甲天下,故富亦甲天下。……徽人四民咸樸茂,其起家以資雄閭里,非數十百萬不稱富也,有自來矣。
「新都」指新安,也就是徽州。徽州人有錢,卻很勤儉,不會因為有錢就奢侈享受,更不會懶惰。正因為又勤又儉,賺了錢不會花掉、不斷累積,所以在徽州有錢的標準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是別的地方好幾倍高。
將賺來的錢省著不花掉,這樣的行為很像馬克斯.韋伯(Max Weber, 1864-1920)描述「新教倫理」在西方的作用,促成了資本累積。「新教」當中的喀爾文教派主張「預選說」,認為上帝早就選好了誰能上天堂得永福,而為了證明自己是「預選」中的「選民」,這些信徒就努力在俗世生活中表現出符合嚴格教義的行為─勤勞不怠惰,奉己不浪費。勤勞使得他們能賺錢,但如果賺到了錢就花天酒地享受,那就顯現自己不是「選民」,毋寧是上帝用來當作人間錯誤示範的對象,於是必須節制,更勤勞地善用賺來的錢,如此形成了原始的資本累積。
明朝的徽商在「士商合一」的新潮流中,也產生了類似的價值觀。這的確是資本主義得以「萌芽」的重要力量。不過這樣的資本累積有其限度。凌濛初編著的《二刻拍案驚奇》小說裡,有一段評論徽州人的話,說他們有怪癖,吝嗇且不隨便花錢,但在兩件事上卻可以將大把大把銀兩流水般送出去,一是頭頂上的「烏紗帽」,另一是腳下的「紅繡鞋」。
徽商賺了錢,仍然不可能改變傳統的觀念,一定要將相當大一部分的財富轉變為土地,取得地主的身分。而一旦資本放入土地中,這部分的錢就不再流動了。
其次他們在意要用財富換來「烏紗帽」,也就是官僚體系中的地位與權力。除了培養家族子弟參加科考之外,還有更直接、更有把握的做法,就是「捐輸」和「捐納」。「捐輸」是國家有特別的需求,也許是打仗,也許是賑濟,半強迫地徵用財產,要有錢人交錢來換官位。商人首當其衝,不可能拒絕。徽商在歷史上受到最大打擊、近乎一蹶不振的,就是清朝遇到太平天國變亂,朝廷無錢也無兵可以平亂,只好讓曾國藩調度地方的人力財力去應對,在過程中,徽商長期累積的財富被徵納了一大部分。
另外,他們平常也心甘情願送錢給朝廷換取功名,那就是「捐納」。「捐納」實質上是買官,是商人的政治投資。面對晉商靠著「開中制」迅速創富,如果在朝中沒有一定的勢力,徽商也不可能藉由「折色法」逆轉商機,從此他們一直很重視這方面的經營。
但如此一來,「捐輸」或「捐納」的錢,也和買土地的錢一樣,離開了商業領域,無法持續累積。
那「紅繡鞋」又是什麼?狹義地說,指的是高級妓院,裡面的妓女都嚴格裹小腳,穿著誘人的高級繡鞋。如果廣義地看,「紅繡鞋」代表都市裡的奢侈性消費。不管在義理上、在教訓上如何強調節儉,明代高度發展的城市娛樂生活,畢竟形成了很難抗拒的誘惑。第一代起家的商人或許能抗拒,第二代謹記父兄教誨的商人或許能抗拒,到第三代就不可能了。
於是又有大批資金投入城市的奢侈生活,也不再放回商業資本循環累積了。
徽商持續擴張的力量最大、擴張的時間最長,因而他們擴張的層級和網絡都比別人來得複雜。從現實交易升高到金融運作,再升高到有意識的主觀價值追求。不過即使是這樣的大商幫,都還是無法讓明朝的「資本主義萌芽」現象變成真正的「資本主義」。在資本規模和資本結構上,存在著根本的、無法突破的限制。
我們看不到西方式的「資本主義」在中國出現,不過我們清楚看到了活躍的商業貿易,創造了中國近世後期很獨特的繁榮城市,也帶來了很不一樣的社會風氣與社會組織變化。
(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10:從士人到商幫,商業驅動的時代──元、明》第九講)
「內聖」與「外王」在康熙身上混同了
康熙皇帝是中國歷史上留下最多個人意見的帝王。各種奏章中都有很多他的批注,有時用滿文寫,有時用漢文寫。
滿文才是他的母語,漢文是他後來學習的,所以在運用漢文時格外簡潔直白,不囉嗦、不廢話,更沒有什麼客套裝飾。不論是康熙皇帝親筆御批,或是別人幫他謄抄過的,光從語氣上就很容易判斷是不是他自己的意見。
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 1936-)有一本奇特的著作,書名叫做 "Emperor of China",書中寫的中國皇帝就是康熙,而此書最奇特之處在於使用了第一人稱,從頭到尾都是「我」。
這個「我」是史景遷嗎?不是,是康熙皇帝。那麼這本書是小說嗎?不然怎麼能復活康熙皇帝,用他作第一人稱來寫?史景遷又不是康熙皇帝,從史學角度看,他怎麼能寫以康熙皇帝作第一人稱敘述的書?
一般狀況下是不能的,但史景遷把握、凸顯了從史學和史料學角度所看到康熙皇帝最獨特之處。幾乎書中的每一段,都的的確確有著康熙皇帝以第一人稱留下來的史料作為根據,不是出於史景遷的臆測或想像虛構。史景遷所做的,是將這些龐雜豐富的史料,依照康熙的生活進行分類統整。
書的第一章是「遊」,主要講遊獵,在皇帝生活中有著很重要的地位,因為要維持從東北來的民族風格,也和軍事訓練、軍事行動密切相關。第二章接著描述康熙皇帝如何實質進行統治, 和大臣如何具體互動。到最後一章,則探索並呈現他和諸多兒子之間的關係,也就聯繫到皇位與權力的繼承問題。
很難找到多少歷史人物,更不用說帝王,能夠如此用第一人稱來呈現,清楚顯示出康熙皇帝的相關史料多麼豐富。而如此貼近切入他的生活,更具說服力地讓我們看到,他對於知識具有真摯的熱忱,對於聖賢學問的興趣遠高於教他的那些儒生講官們。
這件事對清朝的統治很重要,擴大來看,對中國士人的傳統也很重要。自宋朝建立起來的近世政治觀念,核心精神是區分「政統」與「道統」,皇帝與王朝繼承「政統」,士人則擔負「道統」。而宋代政治上最特別的,就是「政統」承認需要有「道統」的支撐與協助,才能構成合法、完整的統治機制。
然而到了明朝,「政統」與「道統」之間陷入一種不平衡的狀態。「士節」的價值觀仍在, 士人普遍有著「道統」的信念,然而皇帝那邊的「政統」卻不只輕忽「道統」,而且在現實政治運作中將「政統」抬得高高在上,「道統」地位相對低落。於是原本認定應該由「道統」來輔佐、甚至指引「政統」的信念便無法落實。
到了康熙朝,產生了「道統」和「政統」間的進一步扭曲──「內聖」與「外王」的兩個範疇在康熙皇帝身上混同了。原本應藉由掌握聖賢知識以代表「道統」,可以在「內聖」範疇中超越皇帝、指導皇帝的讀書人,卻在康熙皇帝面前明顯被比了下去。
在「政統」的權力面,他們當然比不上皇帝;而現在麻煩的是,連在「道統」的知識與實踐上,他們也不如皇帝。皇帝對於聖賢知識的看重程度高於這些士人,進而皇帝對於這些聖賢知識的理解,也高於本來該當他老師的人。皇帝解說朱注,講官只能靜默聆聽,不能置一詞,師生關係明顯逆轉,變成「政統」和「道統」的領導權都掌握在皇帝那裡。
(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12:從八旗到洋行,天朝震盪的時代──清》第二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