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文/麥特‧葛羅寧 (Matt Groening,美國知名漫畫家,卡通「辛普森家庭」創作者) 說真的,對於會看這篇閒扯淡小短文的人來說,PEANUTS漫畫根本不需要任何特別的介紹。
我們從嬰兒時期開始,就會在下巴圍著正式授權的史努比圍兜,或是用非正式授權的安全毯包裹全身。幾十年來,數不盡的PEANUTS漫畫書、卡片、運動衫、鞋帶、存錢筒、小塑像、廣告及電視節目,吸引我們購買、收受、穿著、把玩並凝神觀看。(為了不讓你覺得這是一種批評,請記得我是弄出「辛普森家庭」的傢伙,而且我們同意授權「霸子」的氣喘吸入器保護盒,以及杜夫啤酒罐釣魚餌。)
但是撇開那些保險廣告、告示版、玩偶、服飾、貼紙、肥皂盒,還有其他一大堆產品不談,剩下的只有最實在的東西,即PEANUTS漫畫本身,這是查爾斯‧舒茲才華洋溢、憂心忡忡、幽默非凡、長達五十年之久、關於開心與傷心的傑出作品。
我從識字以來就一直很喜歡PEANUTS漫畫,小時候曾有無數個夜晚熬夜不睡,躲在被窩裡用手電筒專心看那些絕妙有趣的漫畫選集,像是《查理布朗,你瘋了!》、《查理布朗,你以為你是誰啊?》,還有《查理布朗,你就是贏不了!》。
我喜愛這些書,因為它們既有趣又新奇,也因為那些PEANUTS小鬼絕對不會矯揉做作或高不可攀。
這個漫畫的核心部分有著不經意的殘酷行為與看似唐突的羞辱,我常因這些部分感到熱血沸騰;可以說,PEANUTS漫畫不僅僅是有趣而已,它所呈現的情緒非常真實(與當時其他的作品都不同)。有的時候,漫畫裡會出現悲傷的感覺(像是在這一冊,查理布朗一直抱怨沒有人喜歡他,但是派蒂一點都不同情他,還解釋為何如此)。但這些晦暗的部分又往往用親切的繪畫風格、大量的幽默笑料、描繪小孩子精力旺盛的情節所彌補,讓人認為生命中的挫折彷彿都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回想起小時候,好像不管你去哪裡,不管是朋友家、度假海灘、舊書店或者你那怪嬸嬸的小屋,保證隨處都有你從來沒見過的PEANUTS漫畫書,而且書名總是那麼令人難以抗拒,像是《我很需要所有能夠交到的朋友》、《快樂是一首悲傷的歌》、《查理布朗,你已經擁有它了》。
我和我小學時代的好友是一群太過早熟的傢伙,我們一直想模仿畫出最喜歡的所有卡通人物,從卜派到蝙蝠俠,再到倒楣蛋(Sad Sack)及哈克狗(Huckleberry Hound),甚至還想模仿《紐約客》雜誌漫畫家史坦伯格(Saul Steinberg, 1914-1999)那種稜角分明的畫風--我們就是這麼愛鬧。我們尤其喜歡學著畫PEANUTS的小人兒,因為乍看之下好像很容易畫。
結果卻發現,那些大大的頭和小小的眼睛圓點,比表面看起來需要更多的技巧。我們畫的查理布朗既不可愛也不帶感情,在我們搖晃不穩的筆下,查理布朗的大圓頭變成畸形的橢圓,小點眼睛分得太開,身體變得太胖又太扁;不管怎麼練習,我們的查理布朗看起來還是很像怪物。
後來,我的朋友們逐漸長大,紛紛投入不同的職業,但我卻沒有變成熟,直到現在還從事卡通這一行。終於,我那醜醜的小查理布朗,搖身一變成為醜醜的小阿卡巴與傑夫(Akbar and Jeff),即我以前的每週漫畫《地獄生活》(Life in Hell)早期的主角。(眼尖的漫畫迷應該會注意到,阿卡巴與傑夫的條紋上衣就是從查理布朗身上得來的靈感,因此我的漫畫如果不是要向查爾斯‧舒茲特別致敬,就是最囂張的冒牌貨。)
看著這一冊漫畫,我深深受到查爾斯‧舒茲在一九五五到一九五六年間豐富且連貫的漫畫世界所震撼。我喜歡的是,PEANUTS漫畫不會把小孩子的童稚看法拿來與大人的看法做比較,我喜歡這漫畫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現大人角色,除了幕後的聲音以外(通常是露西跟奈勒斯的媽媽)。
我還喜歡出乎意料之外的笑料,其中有些延續了傳統美國漫畫那種如同默劇般的荒謬玩笑,像是查理布朗用船錨的鐵鍊放風箏,或是史努比追趕沒有破掉的肥皂泡泡等等。
其他漫畫提供了更開明的情緒出口。在一九五五年七月八日、九月二十三日、十月六日、十二月六日,還有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的漫畫中,舒茲展現了幽默卻氣餒的關鍵妙語,表現在奈勒斯的激動咆哮中:「五百年以後,誰會知道有什麼差別?」
孩子們在這些早期漫畫裡都還十分年輕。一九五五年一月四日,我們可以看見四歲大的露西(全世界小題大作第一名)還睡在嬰兒床裡,而她那苦惱卻樂觀的弟弟奈勒斯連路都還不會走,只能搖搖晃晃地爬行,卻會蓋巨大的沙堡、吹出方型氣球來彌補不足之處。至於以後會消失的人物,包括派蒂、謝米、凡蕾特,還有說話很大聲的查麗布勞(她看起來很像頭髮亂七八糟的查理布朗),在各個情境都還顯得活力充沛。「乒乓」占了大量篇幅(我喜歡他名字加的引號),史努比的幻想生涯也才剛剛展開。
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史努比很大聲地對自己呼喊:「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犀牛!」在接下來的兩年中,他試著變成長頸鹿、袋鼠、鱷魚、巨蟒、小鳥和獅子,這兩年他也很生動地模仿鵜鶘、露西、凡蕾特、麋鹿和貝多芬(我特別喜歡史努比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一日擺的米老鼠姿勢,而查理布朗的反應是這樣的:「很嚇人,對不對?」)我們也發現史努比用牠的後腿跳舞和溜冰,心裡知道這只不過是天才小獵犬的初試啼聲罷了。
我與查爾斯‧舒茲只見過一次面,那是一九九八年五月的事。那時候我躲在美國加州森特略市(Century City)的福斯公司片場忙著那些辛普森鬧劇,有人告訴我,那位偉大的先生正在附近的威尼斯吃午餐。我立刻放下手邊的所有事,急速穿過城鎮,踉踉蹌蹌的衝進餐廳,和藹可親的舒茲正在那裡舉辦漫畫迷與好友們的聚會,現場還有漫畫《德拉布》(Drabble)的作者芬根(Kevin Fagan),以及將PEANUTS畫成潑墨油畫的艾佛哈(Tom Everhart)。如果舒茲曾對阿卡巴與傑夫的條紋上衣感到很生氣,他也沒有透露給我知道。
我跟舒茲說我最愛的一則PEANUTS漫畫,雖然這四十年來我都沒有再看到過,但它成為我狂熱腦袋中永恆的一部分。
那則漫畫中,露西有條不紊地堆著一整排小雪人,然後在查理布朗的注視下,把它們統統踩爛。
露西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我在渴望創造與渴望破壞之間搖擺不定。」
「謝謝你畫了這則漫畫,」我說,「你用一個句子總結了我的一生。」
舒茲很客氣地笑了。
你聽見我說的嗎?
他很客氣地笑了!
我讓查爾斯‧舒茲很客氣的笑了!
我到現在才了解,我比過去所認識的自己還要更像查理布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