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推薦
前言/弗蘭生(Jonathan Franzen,美國小說家,作品《改正》獲美國國家書卷獎)
查爾斯‧舒茲的漫畫天賦,真的來自於他的心理創傷嗎?在強森(Rheta Grimsley Johnson)獲得授權所寫的舒茲傳記《天哪!我創造了史努比》(Good Grief, 1989)這本書中,舒茲確實描述了許多憤怒與恐懼,似乎是因年輕時所受的情緒創傷而產生的特質:他在學校不受歡迎,他長得瘦小又有很多青春痘,他的畫作投稿到高中畢業紀念冊卻遭退件,母親在他接受徵召入伍前夕過世,以及紅髮小女生拒絕他的求婚等等。這位全球最受愛戴的藝術家,越來越容易受到憂鬱與苦澀的孤獨所襲擊。(他對強森說:「光是提到飯店就讓我全身發冷。」)雖然他離開土生土長的明尼蘇達州,但在加州重現了明尼蘇達州的舒適感,他建造了自己的冰宮,裡面的快餐部還取名叫做「溫暖的小狗」。一九七○年代,除非有家人的陪伴,否則根本很難勉強他坐飛機。空有理論、沒有實務經驗的心理學家可能會想:這真是一個病態經驗創造出偉大藝術的典型例子,我們這位英雄因為在青春期受到傷害,於是在PEANUTS兒童世界裡找到永恆的慰藉。
但是,如果舒茲選擇成為一個玩具銷售員而不是藝術家,那會怎麼樣呢?他依舊會過著如此孤僻而情緒化的生活嗎?我猜應該不會。我猜玩具銷售員舒茲會肩負起生活的擔子,就像他堅毅地度過軍旅生涯一樣。他會做任何事情以便撐起一個家,只不過要拜託醫生開鎮定劑給他,或坐在飯店吧台喝幾杯小酒。
舒茲並不是因為受過苦才成為藝術家,他是因為當了藝術家才受苦。他因為堅持選擇藝術而捨棄了舒適的平凡生活,在長達五十年的時間裡,每天費力地畫出一則漫畫,因而在精神上付出非常高昂的代價;但這不是一種傷害,而是只有內在力量十分強大、精神非常健全的人才能做出的選擇。舒茲早期的悲苦彷彿是日後才華的來源,因為他擁有天賦與復原力,才能在傷痛中找到幽默。幾乎每一個年輕人都有悲苦的經驗,而真正讓舒茲的童年與眾不同的部分並不是他所受的苦,而是他從小就喜愛漫畫,他有畫畫的天分,而且他是一對慈愛父母的獨生兒子。
這並不是說那憂鬱且為失敗所苦的查理布朗、自私而殘酷的露西、古怪的哲學家奈勒斯、還有偏執的謝勒德(他的野心與貝多芬相當,卻在只有一個八度音階的玩具鋼琴上實現)就不是舒茲的化身,但他真正的「分身」很顯然是史努比:這個千變萬化的魔術師,那自在的個性來自於牠由衷相信自己深深受人喜愛;這個變幻莫測的藝術家,光只是為了好玩就可以變身為直升機、曲棍球員或「首席獵兔犬」,然而牠那精湛的演技都還沒有機會讓你覺得無聊或羨慕,一轉眼間,牠又變回那隻吵著要晚餐吃的小狗了。
在這一冊的183頁,你會看見一則漫畫,史努比用牙齒咬住奈勒斯的毯子,在空中一圈又一圈地甩動奈勒斯,讓他朝天空飛出去,然後史努比說:「我是第一隻發射人類的狗!」這則漫畫也許是指1957年11月發射升空的俄國太空犬萊卡(Laika),但或許也可以當成這整冊漫畫的縮影。一九六○年代,PEANUTS所受的喜愛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程度,它掙脫了嚴肅與重力的枷鎖,不但全然揚棄過去描繪真實兒童與動物的矯揉造作,其風格也成功達到「擺脫重力」所需的逃逸速度,讓藝術家創造出自身的風格,不再躲藏於任何前輩的陰影之下。能夠讓這個漫畫飛到如此高的境界,最重要的還是史努比這個角色。這一冊所涵蓋的1957與1958年,正是史努比從一隻卡通狗轉型為「我認為自己是什麼就是什麼」的年代。這兩年間,牠的鼻子變得最長,變成原來長度的二到三倍。牠還是會掉毛、會把球銜回來、會追逐小鳥、會無緣無故舔別人,但是現在,牠第一次做一些不像是狗會做的事:牠會站在謝勒德的鋼琴上演奏小提琴,也穿上衣服成為棒球隊的一員。在此同時,其他小孩角色的個性開始轉變成我們現在所熟悉的輪廓,舒茲也開始發展較長的故事主題與經典的笑料(例如奈勒斯的安心毯、查理布朗的風箏、露西與貝多芬的競爭、查理布朗的「鉛筆友」和棒球系列等),構成他這部突破性作品的最大特色。
這些笑料出現在很多則漫畫裡,往後延續了很長的時間,其中之一便初次出現在1958年,就是查理布朗每年都收不到情人卡。在舒茲過世前不久出版的《PEANUTS:黃金五十年》書中,他講了一個自己小時候的情人節故事。舒茲小學一年級時,媽媽幫他準備情人卡送給全班每一個同學,這樣就沒有人會因為沒收到卡片而生氣;但是舒茲太害羞了,不敢把卡片放到教室前面的盒子裡,結果又把所有卡片帶回家給媽媽。剛聽到舒茲的故事時,我不禁想起這一冊第97頁的那則漫畫:查理布朗躲在籬笆後面,偷看游泳池裡擠滿了開心的小朋友,然後他走回家,自己一個人坐在一桶水裡。但是舒茲跟查理布朗不一樣,他有個很負責任的媽媽,一個讓他選擇贈送整籃情人卡的媽媽。
一個因為沒收到情人卡而深受傷害的小孩,長大以後應該不會去畫可愛的漫畫,描述從來沒有收過情人卡的傷痛;像那樣的小孩,大家應該會想到美國漫畫家克讓(R. Crumb,1943-),他也許反而有興趣畫一個女性身體形狀的情人節盒子,吞噬了他所有的情人卡,最後也吞噬了他自己。我們常常談論舒茲孩提時候的挫折,但其背後的故事,應該是一個開心的年輕人擁有父母過多的愛。他那小家庭的親密情感給了他力量,那種親密情感可能促使他變得超然出世。是愛養育了藝術,成就了超然出世,也灌溉了寬厚之心:舒茲所獲得的禮物,最終也成為他給予我們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