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舜文:巾幗不讓鬚眉
吳舜文(一九一三~二○○八年),生於江蘇省常州武進縣,畢業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上海聖約翰大學。曾任台元紡織董事長、中華汽車工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裕隆汽車製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被譽為「中華民國第一位女實業家」。其夫嚴慶齡為裕隆汽車創辦人,獨子為裕隆集團現任執行長嚴凱泰,義子林信義曾任中華民國行政院副院長及經濟部長。
她本無意於商界,洋碩士、大學教師、著書立說是她原本的標籤,在「振興台灣百廢待舉工業」的使命感催促下,她步入企業界。
她白手起家,創辦的台元紡織廠,時至今日已發展成全台最大的紡織企業。
丈夫去世之後,她受命於危難之際,挑起台灣汽車製造業的重擔,生產出台灣第一輛自己產的新型轎車——飛羚一○一。
她被人們譽為「紡織女王」、「汽車皇后」,被譽為當代台灣工商界的傳奇女性——她就是吳舜文。
「緣」來如此
一九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吳舜文出生於江蘇武進縣的一個紡織世家。父親吳鏡淵是當時知名的紡織企業家,也是中華書局的創辦人。吳舜文從小就酷愛讀書,中學時常愛到父親所在的中華書局瀏覽群書。這時,長輩們都認為她會沿著書本的階梯走下去,將來會成為學者、教授或以搖筆桿子維生的文化人,壓根兒沒有把她與一個叱吒市場風雲的工業鉅子聯繫到一起。
一九三四年,吳舜文與上海實業家嚴裕堂的六子嚴慶齡結婚。說來教人不敢相信,吳舜文這個畢業於上海中西女校的充滿現代意識的知識女性,竟然奉「父母之命」嫁給著名企業家嚴裕棠之子嚴慶齡。這段婚姻,除了所謂的「孝道」外,還有一個字—緣,因為他們的結合竟取決於嚴慶齡從德國寄回的一封家書。
那年,吳舜文剛從上海中西女子中學畢業,到了可以論及婚嫁的年齡。而嚴家那兩個兒子,老六嚴慶齡比吳舜文大四歲,老七則比她大一歲。但是,這兩個兒子此刻都遠在海外留學,讓吳家從何擇起呢?嚴老先生決定帶上兩個兒子寄來的家書,讓吳家看看,也好做個比較。
父親吳鏡淵聽嚴裕棠說明來意後,考慮到「言為心聲,字如其人」的古訓,便展開了嚴家兩兄弟的來信。兩人雖都才華橫溢,不過從信的內容可看出兩兄弟有著極為不同的個性。老六嚴慶齡的家書,通篇都是推介一位學成歸國的同學,希望父親能夠重用他。而老七的信主要是彙報自己學校生活及收到家中匯款之類的瑣事。吳鏡淵讀罷,向親家嚴裕棠委婉地宣布了自己的選擇:「七賢侄固然不乏守業之才,而這位六賢侄,卻是個難得的創業之才!」嚴老先生一聽,明白吳鏡淵的東床已非自己的六兒子嚴慶齡莫屬了。於是,這段婚姻就這樣初步「敲定」 了。
後來的幾十年中,每當嚴慶齡向人們追述這段奉「父母之命」的婚姻故事時,都不無幽默地說:「如果是自由戀愛,可能就碰不到這麼好的伴侶了。」一九八一年,嚴慶齡臨終前還在白板上寫下了「我們嚴家感謝你」幾個字。
「伉儷」興業之道
在德國深造期間,嚴慶齡對西方先進工業國家的興盛富強深有感觸,堅定了他創建與發展「國產汽車」工業的決心。回國後,他在父親所創辦的大隆機器廠擔任工程師,接著又升任總工程師、總經理,獲得了不少實際經驗。
早在一九四八年,吳舜文就與丈夫嚴慶齡一起踏上了台灣島。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神奇而未知的世界,但秀麗的景色卻掩蓋不了台灣經濟的落後和工業的蕭條。尤其是八年抗戰期間日本人的拚命式掠奪,台灣的工業基礎已經極其落後,甚至連根螺絲釘都得依賴進口。為了振興百廢待舉的台灣工業,他們夫婦倆才遠渡重洋赴美國深造。
一九五二年六月,吳舜文與嚴慶齡雙雙返台。嚴慶齡在台北開始籌備設立「裕隆汽車製造廠」,吳舜文也在丈夫的支持下,開始步入企業界,籌建紡織廠。當時由上海遷台的嚴家紡織廠,不過是一堆零散的破舊機器。一切都得從零開始。經多方奔走洽談,廠址最終選定在竹北鄉一個叫新竹的地方。
吳舜文對自己的事業充滿信心。她決意以兩萬枚的舊紗錠、兩百台的舊布機為基礎,籌建台灣島的第一大紡織廠。「『第一』者,『元』也!台元。我們的紡織廠就叫台元!台灣第一大紡織廠嘛!」吳舜文的雄心壯志可見一斑。
憑藉優秀的產品品質和價格優勢,「台元」一砲而紅,高居全台紡織業榜首,銷路廣闊。吳舜文並沒被眼前的一片紅火所陶醉,她深知島內市場有限,必須把目光投向海外。以外銷為主、內銷為輔的經營策略成了她的主導思想。她果斷地投資五萬美元,從當時紡織業已較發達的日本引進了最新的設備,並安裝了多種鑒定品質的儀器,親自把好品質關。這一遠見卓識之舉,不僅使台元穩居台灣紡織業榜首,而且迅速地打開了澳大利亞、美國、歐洲、非洲、日本、香港等地的市場。
一九六二年,台元紡織廠榮獲全台灣棉紡品質量優良第一名金像獎。後來台元先後成立了元個紡織公司、台文針織公司、聯達實業公司、台興紡織制線公司、牛仔布廠等,吳舜文成了名副其實的「紡織女王」。
當吳舜文在台灣紡織業界漸成氣候之際,丈夫嚴慶齡的汽車製造業卻是舉步維艱。當時台灣的汽車工業處於「內無大銷路、外無競爭力、官方不支援,生產沒技術」的殘酷局面。裕隆建廠之初,有人嘲笑嚴慶齡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也就不足為怪了。吳舜文卻堅信丈夫的決策是正確的,將來必定大有作為。每當丈夫碰壁歸來或遇到不順心的事時,吳舜文就滿腔熱忱地安慰他,鼓勵他。在財政上更是將「台元」的盈餘源源不斷挹注到丈夫裕隆公司的帳戶中, 使嚴慶齡得以熬過最困難的創業歲月。嚴慶齡為此常常感歎道:「沒有我太太助我一臂之力, 裕隆公司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裕隆汽車廠以拆卸美軍報廢的吉普車開始,經過兩年的研究,於一九五六年製造出第一輛吉普車。三年後生產出第一輛卡車,後來又生產出第一輛「青鳥牌」小轎車。到一九六五年累計生產了一萬多輛汽車,初具規模。一九七六年,裕隆汽車公司生產汽車一.六萬輛,終於雄踞台灣五家汽車公司之首。到一九八一年,年產汽車高達五.七四萬輛,營業額也由當初的三億多元新台幣,增加到一六○億新台幣。裕隆的業務蒸蒸日上,連美國最大的新聞週刊《時代》雜誌都極口稱讚它的創辦人嚴慶齡是台灣的福特。
糠屑搓成繩
裕隆的股票已經上市,行情看好,就在裕隆展翅騰飛之際,一件不幸的意外事故發生了: 嚴慶齡不慎跌跤,摔傷了腦部,住進醫院。經檢查,他患了腦神經萎縮症,生命維持不了幾年。出院後仍需長期臥床,健康狀況日漸惡化,甚至不能出席裕隆高級管理人員的例會。歷經坎坷的裕隆,再一次陷入絕境!
吳舜文在丈夫危難之際,毅然接過裕隆常務董事兼副總經理的重任。業務不熟,就向臥病在床的嚴慶齡求教,並專門聘請一位日籍專家開課輔導。五年之後,嚴慶齡與世長辭。悲痛欲絕的吳舜文強忍喪偶之痛,勇敢而鎮定地接過嚴慶齡的棒子,正式擔任裕隆企業集團的第二任董事長。
在吳舜文剛接任董事長之初,當時社會對一個年近七旬、剛剛喪偶的女人能否管理好裕隆這個包括汽車與紡織兩大企業的龐大集團心存疑慮。有的人開始低價拋售手中的裕隆股票。更有財經界關鍵人物在當局籌設大汽車廠時,力勸她這個婦道人家乾脆把裕隆讓出來。對此,吳舜文斬釘截鐵地予以拒絕:「裕隆就像一件古董,不識貨的人說,你不懂古董,要它做什麼?但我深知它是古董,無論誰要買,我都不會賣!」
面對社會的質疑,她先是投資四十五億元台幣,加快三義汽車廠第一期工程的進度。為了儘快推出由台灣人自己獨立設計車體的汽車,她又斥鉅資二十億台幣,在新園創建「裕隆汽車工程中心」,以開發新型汽車。在吳舜文苦心經營下,一九八三年裕隆汽車公司的營業收入達一六二億元新台幣,名列台灣民營企業的第四位,每月可產一.五萬輛速利轎車與旅行車,佔台產汽車市場總量的四二%。
一九八一年,吳舜文決心研發台灣產汽車,不少人為此擔心,覺得太冒險,並說:「這是不可能的夢」。她在辦公大樓的走廊懸掛一幅標語:「和西洋人、東洋人比我們起步的晚,人力、財力也不如;要是不比他們勤奮,效率更高,那就永無翻身之日。」又在會議室裡布置了兩個鏡框,一個貼滿了世界各國的名牌汽車的照片,另一個橫排幾個粗體黑字:「我們在哪裡?」
正是憑藉這樣一種自強不息的精神,一九八六年四月,苦戰六年之後,以朱信為首的「工程中心」全體員工,果然不負吳舜文的殷切期望,終於推出了台灣第一輛自行設計製造的新型小轎車。欣喜若狂的吳舜文揮筆題名為「飛羚」。羚羊飛奔快如閃電,不僅是汽車本身快捷的寫照,也是期盼裕隆集團能像飛奔的羚羊一樣高速地向前發展。
裕隆飛羚一○一型轎車上市後,隨即掀起一陣旋風。不僅震動了台灣的汽車製造商,也令海外的同行刮目相看。許多新店鋪都紛紛以「飛羚」為名,使街頭巷尾都散發著中國人的驕傲。
事隔五年,第二代的「飛羚一○二」問世,並闖入了歐洲市場。一九九一年,裕隆汽車工程中心開發設計的「新尖兵」轎車上市,因車型美觀,性能優良,勇奪當年小轎車市場銷售之冠。吳舜文在汽車事業上的巨大成功令人矚目,當之無愧地成了台灣的「汽車皇后」。
吳舜文首次訪問日本時,佔有裕隆二五%股份的日本日產公司想染指總經理的職位,她嚴辭拒絕,甚至在日方傳媒界拍攝《台灣財閥》紀錄片中,她也敢於表示:「日本人想要的,我絕不答應。」
吳舜文以必勝的信心面對一切挑戰,不僅使裕隆汽車擺脫了困境,而且呈現蒸蒸日上的局面。回首這一次次困難挑戰所組成的奮鬥歷程,吳舜文深有感慨地說:「糠屑搓成繩,越搓越順,萬事開頭難,這是一定的。」
當時,台灣的《經濟日報》刊文形容:「如果嚴慶齡是為台灣汽車工業裝上輪子者,吳舜文就是讓台灣人開發的車種,駛向全世界的實踐者。」吳舜文卻說,她掌理裕隆完全是為了嚴慶齡,她愛她的先生更甚於裕隆。
英明的獨裁
吳舜文在剛執掌裕隆大權的時候,就遇上了子公司「中華台亞」危機。由裕隆、日本淺野齒車及三井、美國德納公司合資經營,生產汽車的傳動系統,供應裕隆的轎車,以替代進口日本的產品。該產品的研製成功,必然會影響日方的利益。美方承受不起由此帶來的中華台亞的負債累累,準備撤資。吳舜文的答覆是:「我才接手裕隆,你們就打退堂鼓?請給我半年時間。」
在這不長的時間內如何轉危為安、轉虧為盈?吳舜文一方面力排眾議調整了公司高層人員,招聘一位事業心強、英語好的副總經理,主持日常事務;另一方面不惜擺出壯士斷腕的姿態,明確告訴日商:台灣正在力行自製率提高政策,裕隆非用自製零件不可,如自製率無法提高,勢必會影響公司的發展,最終玉石俱焚。
日商見勢不妙,只好做出了讓步,裕隆轎車很快換用了中華台亞自己生產的傳動軸。接下來在半年內,公司的營運狀況明顯好轉。
一九八九年「裕隆」與「國產汽車」公司斷然分家,再次顯示出吳舜文敢於並善於獨裁的作風。汽車行業生產和行銷是兩大支柱,早在裕隆一開始創辦的時候,就把汽車及零件的經銷權獨家授予「國產」,三十餘年的合作並非盡如人意,飛羚一○一車上市之後,雙方的矛盾日漸激化。國產給裕隆下了斷交書,要求分家。
吳舜文敏銳意識到了這次危機對於裕隆而言,是走向獨立自主發展的絕佳機遇,透過與國產的分家,裕隆可以建立起產銷合一的新體系,在短期內,公司的業績會受到影響,但她堅定地認為公司要做的是千秋大業,於是再次力排眾議,裕隆與國產結束了幾十年的合作歷程,開闢了獨立自主發展的新局面。後來證明她的大膽決策多麼富有遠見。
獨裁的基礎是民主。為了避免決策失誤,吳舜文很注重集思廣益。例如她每個月都會召開副經理以上主管的經營會議,瞭解世界先進國家的最新經濟形勢,合作者的經營狀況和競爭對手的技術、管理動向等等。同時對自家公司經營管理的各個環節,她也進行深入瞭解,真正做到知己知彼。在裕隆各級管理人員包括普通職工都可以對公司的總體經營、日常管理提出建議方案。群策群力基礎上的獨裁成為裕隆特色的經營管理方式。基於民主的獨裁也更容易得到下屬的理解和支援,易於貫徹執行。
識人、信人的領導理念
人們對她的評價是:「聰明、反應快。具有高人一等的洞察力。下屬建議進言,往往只須陳述七○%,她便能掌握全貌,並正確解讀下屬的心思。」
據分析,吳舜文的成就與她帶人帶心、用人不疑的態度有關。即使她接掌裕隆的過程曾經為人事所苦,但識人、信人的觀念,仍為她贏得了幹部的效忠。
有人形容,「用人唯才,大膽放權」是吳舜文的用人哲學。吳舜文自己曾舉例說,裕隆就像一座廟,只要有會念經的大和尚,自然會吸引其他的和尚來「掛單」。由於充分授權,員工感佩在心,即使她已淡出集團權力核心,與許多幹部間的關係依舊相當親密,大家還是會定期前往吳舜文家中問候。
曾在中華汽車任職多年,後來擔任過行政院副院長、她的義子林信義回憶,一九七九年,吳舜文為改革中華汽車公司體制,希望他擔任廠長,但他卻猶豫不決。吳舜文為消除他心中的顧忌,對他說:「如果你當了廠長,我就只聽你的報告,其他任何人給的報告我都不聽。」老闆如此推心置腹,林信義決心接受此職,並大刀闊斧改革公司運作,使中華汽車得以在汽車市場稱雄。
教育文化事業
一九五二年,台元紡織成立次年,吳舜文於東吳補習學校教授英文。學校轉制為私立東吳大學後,吳舜文在學校教授國際關係與英文課。
一九五四年,吳舜文接掌一向爭取新聞自由的《自立晚報》,擔任社長。
一九六四年,吳舜文任教於國立政治大學。一九六七年六月,吳舜文參與創辦新埔工業專科學校(今聖約翰科技大學),並擔任該校第一任董事長與校長。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嚴吳夫妻倆秉著「工業報國」的理念,成立財團法人慶齡工業發展基金會,再透過基金會贊助台灣大學設立嚴慶齡工業研究中心,一九七五年三月正式成立,為台灣企業贊助大學成立研究中心之首例。
一九八六年,吳舜文成立「財團法人吳舜文新聞獎助基金會」,每年選出「對國家社會懷有誠摯之關愛與使命感,以善盡社會公器之責」的優異新聞作品,頒發「吳舜文新聞獎」以示表揚,已成為台灣地區重要的新聞獎項。
吳舜文現在已把事業留交獨子嚴凱泰。嚴凱泰不負所託,把事業版圖日益擴大,且卓有成就,是台灣一位受推崇、被尊敬的企業家。(丁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