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得的無助與癌症
在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我的桌上放了一件非常奇特的研究所申請入學案。申請者是一位鹽湖城的護士,名叫維辛坦娜(Madelon Visintainer),她在申請書中講了丹尼的故事,她說她曾經照顧過好幾個像丹尼這樣的小孩,她也照顧過越戰中的美國士兵,她看到的事情使她下決心重新回學校,她希望來賓州大學跟我做研究,看看是否絕望本身就會致命。假如會的話,她希望找出為什麼會。她希望先用動物做實驗,然後再應用到人類身上。
維辛坦娜的坦白和真誠的申請書感動了入學委員會的每一位委員。此外,她的成績和研究所入學考試成績(Graduate Record Examination, GRE)的分數都是合乎水準的,但是她的申請書中有一些漏洞,有些時期和地點交代不清楚,好像她每隔一段時期就消失一陣子。
我們試了幾次想澄清這些疑點,都沒成功。最後我們還是收了她。我在一九七六年的秋天,熱切地盼望著她的入學。但是開學日,她沒有來報到。不過她有打電話來說她需要再留在鹽湖城一年,因為她要主持一個有關癌症的研究計畫,她要求我們保留她的入學許可到第二年的九月。一個「護士」會要去主持一個研究計畫聽起來是很奇怪的事。
我問她是否真的想來賓州大學做這個冷門的題目,因為很少心理學家和幾乎沒有任何一個醫學界的人願意相信,心理的狀態(如絕望)真的會引起身體的病症。她會像是走在學術界的地雷區上,她得先有心理準備,因為障礙重重。她回答說她並非「昨天才生的」,她閱歷已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已有心理準備了。
她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來報到。跟她的申請書一樣樸實無華,一樣地神秘。她避免談到她的過去或是未來,不過她的「現在」卻是一流的,她有很強的科學心智,第一年的研究計畫就是以實驗證明絕望、無助會導致死亡。
她對耶魯大學兩位年輕研究員蘭傑(Ellen Langer)和羅丁(Judy Rodin)的新發現深感興奮。這兩位在療養院做老人的研究,看看改變老人對他們自己生活的控制,會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
她們把老人院依樓層來分組。一樓的老人對他們的生活有額外的控制,也有額外的選擇。管理員對這些老人說:「我要你們知道你們在這裡可以自己決定些什麼。早飯有荷包蛋和炒蛋,不過你要在前一天晚上先選定你要哪一種;禮拜三或禮拜四晚上會放映電影,不過也是要先登記;這裡有一些盆景,選你們自己喜愛的,帶回去放在你的房間,不過你們要自己澆水。」
管理員對二樓的老人說:「我要你們知道在這裡你們有什麼福利。你們的早飯有荷包蛋或炒蛋,每週一、三、五的早上有荷包蛋,二、四、六有炒蛋。禮拜三和禮拜四晚上有電影,左邊廂房的人禮拜三看電影,右邊廂房的人禮拜四看。這裡有一些盆景,護士會替你們送到房間去擺著,護士也會來照顧它。」
所以,一樓和二樓的老人得到的福利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一樓的老人自己有控制權而二樓的人沒有。
十八個月以後,蘭傑和羅丁再回到老人院去,她們發現有主控權的老人比較快樂,比較活潑,這點在各種測量表上都顯示出來。這一組的老人逝世的人數也比較少。這個驚人的事實,強調了自主權和控制權可以延年益壽,或許,絕望和無助就會致命。
維辛坦娜想要在實驗室中研究這個現象,因為在實驗室中她可以精密地控制所有的變項,這樣她才可以知道為什麼自主和無助會影響健康。她用三組老鼠:第一組給予輕微電擊,但牠們可以逃走;第二組給予同樣的電擊,但是逃不掉;第三組則沒有任何電擊。但是在開始電擊之前一天,她先移植一些腫瘤細胞到老鼠的肚子裡去,這種腫瘤若是沒有被身體的免疫系統消滅掉而讓它生長的話就會致命。維辛坦娜移植的數量是在正常的情況下,50%的老鼠會
長癌,50%可以抵抗這些細胞而不會生癌。
這是一個設計得很完美的實驗,每一變項都控制了:電擊的量和次數、食物、住的環境和腫瘤細胞的數量,唯一不同的只有三組老鼠的心理狀態。一組是有習得的無助的經驗,一組是有主控的經驗,而第三組是心理上無改變的。假如這三組在抗拒腫瘤的能力上有差別的話,這個差距應該是來自心理狀態的不同,因為其他的變項都被控制了。
在一個月之內,第三組沒有接受任何電擊的老鼠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抗拒了腫瘤。這是我們所預期的正常現象,表示移植腫瘤細胞的程序和數量是正確的。有主控經驗,能夠按捍去停止電擊的那一組老鼠,70%抗拒了腫瘤;但是只有27%的無助組,不能自我控制的那一組,抗拒了腫瘤。
維辛坦娜變成第一個成功顯示心理狀態──習得的無助──會導致癌症的人。
不過,差一點變成第一個,因為正當她把實驗寫成論文,投到最有名的《科學》(Science)期刊去發表時,我打開最近一期的《科學》,赫然發現二位加拿大的研究者斯可拉(Larry Sklar)和安尼斯曼(Hymie Anisman)在渥太華也做了同樣的實驗,只不過他們用的是小老鼠而不是大老鼠。還有就是,他們所測量的是腫瘤生長的速度而不是抗拒腫瘤的能力。他們的結論也是一樣的:絕望無助會促使腫瘤長得更快。
維辛坦娜另一個發現是有關老鼠的「童年」(斷奶的時期)。在小時候就有過自主控制經驗的老鼠,長大後比較能抗拒腫瘤。她給小老鼠可以逃避的電擊、不可逃避的電擊,以及無電擊,然後等小老鼠長大後,再將腫瘤細胞移植到老鼠身上。她再把原來的每一組老鼠再分成三組,可以逃避電擊的、不可以逃避電擊的,以及沒有電擊的新的三組。大多數在小時候有習得的無助的經驗的老鼠,長大後不能抗拒腫瘤的生長,而大多數在小的時候可以逃避電擊的老鼠,長大後可以抗拒腫瘤。所以兒童期的經驗對長大後腫瘤的抗拒力有很重要的關係。幼鼠期的主控經驗可以幫助免疫系統的強化,而早期的無助經驗會增加成鼠罹患癌症的機會。
維辛坦娜讀完博士學位後,申請了好幾個學校的助理教授職位。這些學校都堅持要她完整的履歷表,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在來我這裡做研究生之前,就已經是耶魯大學護理系的助理教授。我後來又發現她還得過銀星獎章(Silver Star)及其他獎章,因為在越戰時英勇的表現。在1970年時她曾負責過柬埔寨鸚鵡嘴(Parrot's
Beak)的野戰醫院。
我對她的背景所知僅限於此,她守口如瓶,不肯多說。但是至少我了解她一九七六年申請賓州大學時的勇氣和她堅強個性的來源。當她進入她自己所選擇的領域──心理狀態在生理健康上的效應──她要從科學的方法上去証明心理可以影響疾病,而她的這個理念在她從事護理工作時是被她的醫學院同儕所訕笑和不以為然的。依照醫學界的教條,只有生理條件可以影響疾病,沒有心理條件存在的空間。所以她轉向學術界尋求支持。等她寫完博士論文時,她已經用科學的方法証明了心理狀態的確可以控制病情。現在醫學界也開始相信這個說法了。目前維辛坦娜是耶魯大學醫學院小兒護理系的系主任。
心靈和肉體
心靈怎麼可能影響肉體去抗拒疾病?這個問題是我所知道最難解的哲學問題。
在宇宙裡只有兩種實體:物質實體和精神實體。這是十七世紀理性主義大師笛卡兒(Rene Descartes)的話。那麼這兩者如何交互作用?我們可以用撞球時,母球打到子球,使子球滑動來解釋。但是你心理的意念如何去移動你的手來造成你的手動的物理現象?笛卡兒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心靈是透過松果體(pineal gland)來控制身體的。松果體是大腦裡的一個小組織,它的功能我們到現在還不甚明瞭。笛卡兒這個看法是錯的,從他以後,科學家和哲學家就一直想找出心靈是如何影響肉體的。
笛卡兒是二元論者,他認為心靈可以影響肉體。後來另一種反對的思想學派成型,它的影響力一直到今天:唯物論。支持唯物論的人相信宇宙間只有一種實體,即物理上的實體,幾乎所有的科學家和物理學家都是唯物論者,他們堅決反對思想和情緒可以影響身體的看法。對他們來說,這種是精神論(spiritualism),所有認為情緒和認知狀態會影響健康的想法,都為唯物論所排斥。
我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一直為三個有關健康和希望的問題所困擾。每一個問題都是為了要了解身體的疾病,可以說是現代心靈與肉體問題的化身。
第一個問題是有關「原因」(cause)。希望真的可以維持生命嗎?絕望和無助真的會致命嗎?
第二個問題是有關「機制」(mechanism)。在這個物質的世界裡,希望和無助是怎麼運作的?是什麼樣的機制使精神上的質量影響到肉體上的質量?
第三個問題是有關「治療」(therapy)。改變你的想法,改變你的解釋形態可以增進你的健康,使你延年益壽嗎?
樂觀和健康
在過去的五年裡,全世界的各個實驗室都陸續發表研究報告說心理特質,尤其是樂觀,可以增進健康。這些証據使得我們以前聽到的許多老生常談,例如笑口常開、心情開朗,或是生存的意志可以幫助健康等,顯得有些道理,有些依據了。
習得的無助理論從四個層面來強調樂觀對健康有益。
第一是來自維辛坦娜的研究報告:有習得的無助的經驗的老鼠比較容易長腫瘤。這個發現很快又被更多更詳細的免疫系統研究所証實。免疫系統是身體對抗疾病的細胞防衛組織系統,它包含了很多種細胞,這些細胞主要的任務就是指認並消滅入侵身體的異物,例如細菌、濾過性病毒及腫瘤細胞。有一種細胞,叫做T細胞,可以辨識入侵者,例如麻疹,然後可以很快地繁殖自己,把這些入侵者消滅掉。另一種天然的殺手細胞NK細胞可以撲殺它們遇見的任何入侵異物。
研究者在無助老鼠身上發現,以前不可逃避的電擊經驗使得老鼠的免疫系統減弱了。無助的老鼠血液裡的T細胞不再很快地繁殖去對抗入侵的細菌,脾臟的NK細胞也失去了它們殺死入侵者的能力。
這些發現顯示習得的無助不只是影響行為而已,它深入細胞的層次,使得免疫系統變得被動。這表示維辛坦娜的無助組的老鼠沒有辦法抗拒腫瘤,可能是牠們的免疫系統功能已經被無助的經驗減弱了。
這對解釋形態來說又有什麼特殊意義呢?解釋形態是習得的無助的核心。如我們前面所見的,樂觀者可以抗拒無助,當他們失敗時,他們不會很容易就變得沮喪,他們不輕易放棄。在他們的一生經驗中,樂觀者會比悲觀者少很多習得的無助的經驗。這種無助的經驗越少,免疫系統越強健。所以樂觀可以影響你健康的第一個方式就是防止無助的發生,而這就使得免疫防衛系統強壯有力。
樂觀可以使你健康的第二個方式是使你維持良好的健康習慣,尋求醫學的忠告。一個悲觀的人認為生病是永久的、普遍的和個別性的事。「我怎麼做都沒用」,他這樣認為,「那又何必多此一舉?」這種人比較不會放棄抽菸、去打感冒預防針、節食、運動、生病時去看病,或甚至聽醫生的忠告。在一個三十五年的長期追蹤研究中,一百名哈佛畢業生裡,悲觀者比樂觀者更不會放棄抽菸習慣,更容易生病。樂觀者習慣於掌握自己的命運,比較會採取行動來防止生病,或是一旦生病了會立刻想辦法治療。
樂觀可以促進健康的第三個方法是減少壞事件發生的次數。統計上已經顯示一個人在某一段期間內所遇到不好的事情越多,越容易生病。在六個月內遷移、被解僱和離婚的人得病的機率最高,甚至得心臟病和癌症的比例都比一般人高。這是為什麼當你的人生發生重大事件時,你要比平常更小心,更常去做身體檢查。即使你自己覺得很好,沒事,你還是應該在換工作、退休、離婚或親人死亡時,特別注意你的身體。喪偶的人在頭六個月死亡的機率也比平常高好幾倍,所以假如你的母親過世了,你一定要讓你的父親去做一個詳細的身體檢查,這可能可以延長他的壽命。
你可能會想,誰會碰到較多的不幸事件呢?悲觀的人。因為他們比較被動,所以他們比較不會主動採取行動來避免不好的事,而且在事情發生了以後也比較不會採取行動來終止這些事。當你把這些態度加起來,不幸的事件發生在悲觀的人身上的機率就高於一般人了,而如果不幸事件容易導致疾病的話,悲觀的人就比較容易生病。
樂觀可以促進健康的最後一個原因在於社會支持。有一份深厚的友誼和愛情似乎對身體健康很重要。一個中年人若是有一個好朋友可以在有問題發生時,半夜打電話去談心,比沒有朋友的人健康情況好許多;而沒結婚的人得憂鬱症的機率比結婚的人高。即使只是一般的朋友也是抵抗疾病的一種防衛;離群獨居的人當他生病時,病得比較嚴重。
我母親在七十幾歲時動了一次手術,有幾個月的時間,她身上必須要掛著尿袋。很多人覺得尿袋很心,所以我母親深覺差愧,她躲避她的朋友,不再打橋牌,不要我們去看她,留在家中一直到尿袋除去後才見客。不幸的是,在她獨居的這段時間,她的肺結核又犯了,她小時候在匈牙利時曾經得過這個病。她經歷了統計上所謂寂
寞的代價:較高的得病率,特別是那些不容易根治的病會再復發。
悲觀者也有同樣的問題。遇到挫折時他們比較容易變得被動,他們比較不去尋求社會支持。這種沒有朋友、沒有社會支持跟疾病的關聯,提供了樂觀的解釋形態可以增進健康的第四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