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秀吉天下的伏見地震
◆伏見城崩毀，壓死眾多美女
一五九六年的伏見地震，差點把豐臣秀吉給壓死，當時的狀態，都仔細的紀錄在古文書之中，流傳到今日。
地震發生在夏季烈日還在發威的陽曆九月五日。秀吉光著身子睡在城裡，他的愛子秀賴則是睡在身旁。當地震來襲時，秀吉立刻感覺到大殿將要崩塌，「趕緊起身抱起幼兒（秀賴）往外頭跑」（《日本西教使》）。「光著身子在房屋坍塌前勉強逃出，留得一命」（《增訂大日本地震史料》）。
當時在日本的傳教士馬上把消息傳給羅馬教廷。秀吉抱著秀賴儘速逃到戶外，是個正確的決定。「太閤殿下的日常生活起居都在那間大殿內，因此打造的美輪美奐，但是經過地震的搖晃之後，大殿整個崩塌。」（《日本西教使》）
秀吉親眼看著伏見城毀於地震，頓時覺得茫然若失。「不屈不撓的他，第一次體驗到恐懼，趕緊逃到廚房去討一杯水來喝」（《日本二十六聖人殉教記》）。伏見城除了廚房那一棟屋子之外，全都被震垮。「天守的上方二重（兩層樓）被搖到垮下來」，由此可見災情慘重。（《板坂卜齋覺書》）
秀吉只能待在庭園內等候救援。最先趕到的人是細川忠興，只見到「太閤連腰帶都沒繫上，對我說『與一郎（忠興）你好快啊』。」（《細川家記》）
接著趕到的是加藤清正。「太閤穿著女裝，被政所夫人（正室）、松之丸夫人（側室）、孝藏主（正室首席秘書）還有高級女官等女眷所包圍。」（《續撰清正記》）。雖然這是多年後的記述，但是可以瞭解秀吉當時披著女中的衣物，手上抱著秀賴，坐在女眷群中等待救援的情景。
其實當時的伏見城，已經堪稱為日本地震史上最悲慘的災難現場。那時的伏見城建造在「指月之岡」，也就是現在的ＪＲ桃山車站的南邊。現在已經建造了近畿財務局的公務員宿舍和觀月橋公寓樓房社區。那裡是一片東西寬五百公尺、南北寬二百五十公尺的敷地（山本雅和《伏見指月城的復原》）。偏巧不巧，當時秀吉出兵朝鮮半島，和中國（大明帝國）交戰當中，地震前正準備接見大明皇帝派來的使節。秀吉把他蒐羅到的美女全都攬進伏見城內，想讓中國使節見識一下不輸給紫禁城的軍力與美女群，藉此向明朝皇帝示威。
結果地震來襲，美女聚居的長屋，建造工程當然比不過大殿，長屋全毀造成慘重死傷。「當時壓死了眾多女子，地震發生後，到處都聽見『救命』的喊聲」，但是細川和加藤急著確認秀吉的安危，只好「假裝沒聽見，一路衝向大殿，卻感到極為不忍」（《細川家記》）。
震災中被壓死的人難以計數，從五十人（《伊達治家紀錄》）到女性七百人（《日本西教史》）眾說紛紜，不過看震災的規模，至少有數百人死亡無誤。根據一六三四年的《京都御役所向大概覺》的記述，當時京都人口有四十萬人左右。伏見地震造成京都市內有「四萬五千人死亡」（狩野文庫《地震雜纂》）。
至於蒐羅美女的任務，也有留下紀錄，秀吉叫來奉行前田玄以，下令：「為了替代那些死去的侍女奴婢，你去京都、大坂、本地（伏見）尋找貌美如花的遊女（妓女），過一陣子要用來招待異國的使者」（出典同前）。
◆武將的真心，在地震時暴露無遺
豐臣秀吉在伏見地震中受災時，第一位趕到秀吉身邊關心的人是大名細川忠興。細川這趟關心之行恐怕有拍馬屁之嫌，因為他並沒有率領救援隊，而是自己一個人跑去找秀吉。史實上的細川忠興，在秀吉死後就突然倒向德川家康陣營，在殺害秀吉之子秀賴的大坂夏之陣中，他還自願擔任先鋒，對豐臣軍發動猛攻。
另一個對照組人物是加藤清正。稍早前加藤惹秀吉生氣，奉命在家閉關反省。但是，加藤和秀吉是同一個村子出身的親戚。地震時加藤馬上帶著兩百人，帶著鐵撬前去倒塌的大殿，打算救出秀吉。所以他比細川晚一步抵達。後來，加藤家遭到德川幕府削藩，沒收他的領地肥後熊本五十四萬石，賞賜給了細川家。
其他的大名反應如何呢？地震當夜的德川家康與最上義光（出羽山形城主、伊達政宗的伯父）的舉動令人在意。說到最上，他應該是最痛恨秀吉的人了。最上的恨意當然不會沒有來由，最上的女兒堪稱是東北第一的美女，奉命嫁給秀吉的外甥、關白秀次當側室。後來秀次失勢自殺，怎麼也想不到，秀吉竟然把年僅十五歲的最上家女兒放上牛車遊街示眾，然後在三条河原與其他側室三十餘人全部處決。而且，遺體也沒有還給家族，而是挖一個大坑扔進去埋起來，把那個墳塚稱做「畜生塚」。最上的妻子聽到女兒被殺的消息，過度震驚，十四天後亡故，因此最上在短短十四天內接連失去女兒和妻子。
這件慘劇發生在地震前一年。當伏見地震發生時，最上完全沒有打算去拯救秀吉。「當眾將官衝去找秀吉時，最上（義光）卻單騎跑到家康公的御館，回報說《現在城內一片混亂，進城毫無意義。萬一將來有事，（最上）出羽守將會跟在您身旁，請勿擔心》」。這段紀錄出自幕府製作的家康史料集《朝野舊文裒藁》中的〈時代記〉。
但不僅僅如此而已。在同書的〈慶長甲寅之記〉裡，有著更驚人的記載。地震發生後不久，最上出羽守（義光）和南部信濃守（利直）來到家康的宅邸探視，當時最上向家康進言說：「推測太閤（秀吉）沒能逃出（崩塌的大殿），這其實對日本來說是件好事，而且異國（朝鮮）戰事也受阻。看來餘震會搖到天亮為止。在此之前（家康公）不宜前去探望太閤。」家康也不想在黑夜裡騎馬去看秀吉，畢竟他也擔心最上會突然叛變。
秀吉最畏懼的人是家康。拂曉時分，家康終於上馬前去探望秀吉。結果在大手門前被石田三成等五奉行給擋下。石田對前來的家康說：「太閤有令，來探望的人全都調頭回去，擠一大堆人毫無用處。」把家康給堵回去。結果，家康這一群人只有「侍從三人、搬箱子的工人、拿草鞋的小廝」能夠進入」（出典同前）。由此也可看出秀吉與家康之間的微妙關係。
另一方面，秀吉則是非常器重前田利家。「大納言（利家）前來看我，可以放他進城。」秀吉還把手上抱的愛兒秀賴交到利家手上（《利家夜話》）。在史實上，後來秀吉死後，利家仍舊保護著秀賴，與家康對立。因此，在蒙受災難的當下，人們會顯露出本性。看著伏見地震當時的武將們採取何種行動，就知道他們內心在想些什麼。豐臣和德川兩大勢力的現實，被一場地震搖出了原形。
◆豐臣政權崩潰的導火線
地震不僅撼動大地，也撼動政權。我們來聊一聊課本裡沒教的事情。豐臣政權之所以崩潰，導火線就是這場伏見地震。雖然地震沒有毀掉豐臣家，但地震後的對應方法卻給豐臣家造成重大傷害。
地震發生前的政局是，豐臣政權轄下的諸多大名都因為出兵朝鮮而兵疲馬困，瀰漫著不滿之聲。再這樣下去，大家會轉向效忠外甥關白秀次，這讓秀吉和石田三成相當警戒。於是他們決定先下手為強，把秀次和他的妻子與側近全部處決，接下來還有一波整肅大名的名單，殺死不少大名的家族。秀吉此舉沒能遏止叛變，反而讓全國大名都把出兵朝鮮的怨氣一股腦全都怪在秀吉與三成身上。
就在這時發生了伏見地震。然而，秀吉卻在地震後下令重建自己的居城伏見城，蓋得更加豪華，同時又下令再度進攻朝鮮。
有一本書很適合驗證德川奪得天下的經過，書名叫《創業記考異》。是由紀州德川家上呈給幕府的文書。書中提到「朝鮮征伐命令一下，讓武士與領地百姓苦不堪言。而且重建伏見城耗費鉅資，這已經不是有誰要消滅豐臣氏，而是民心自動轉向神君（德川家康）了。」
民心從豐臣轉向德川的機緣就是地震。地震過後，原本打算要跟大明國和談，秀吉卻又突然挑起戰端，讓大家都感到喪氣。紀錄德川家這個時期的動向的《天元實記》裡面有這樣的文字：「京都伏見的狀況一如淺野長政（秀吉的姐夫）所言，太閤（秀吉）已經被狐狸附身了，百姓不論貴賤，都暗自嘲笑。」
地震完全扭轉了政治的潮流。家康的側近米津清右衛門的妻子在夢中聽到了一首和歌：「京都盛開的花朵已經凋謝，唯有東方之松得以繼承世道。」（《天元實記》）
伏見地震剛過，德川家內就有臣屬開始策劃奇襲秀吉。「伏見之城在大地震時嚴重受創，秀吉只能蟄伏在小屋，有家臣進言說『趁現在討伐（秀吉）必能成功』，但是主公（家康）不願實施計畫，只說『欲統治天下，吾不靠計略（小動作）』。」
筆者寫的這段紀錄可以在國立公文書館裡面找到。德川家譜代的《前橋（酒井家）舊藏聞書》上有記載，因此是相當可靠的史料。原來伏見地震後，家康的家臣曾經謀畫暗殺秀吉，但是德川想到明智光秀的末路，還是決定不執行。看到這段歷史記載，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當時，前田利家等強大的敵對大名仍舊健在，要是擅自派人暗殺秀吉，說不定會引來其他大名的攻擊，討伐德川變成名正言順。於是，對自己的健康頗有自信的家康，覺得等候秀吉的豐臣政權逐漸衰弱，等到秀吉病死後，再想辦法搞垮豐臣家才是上策。大地震當晚，家康可能已經板著臉在餘震中思考了各種計畫。結局就是，經過地震一搖，政權落入了家康手中。
◆上杉家菊姬的蠻力
從歷史文獻中人們得知上杉景虎（謙信）喜愛美少年與飲酒，不過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上杉家的家庭。
特別是伏見地震的史料，格外引人注目。比方說武田信玄把他的女兒菊姬嫁給上杉景勝（謙信的養子）當正室。由於這是記載在《藤林年表》中，是江戶中期書寫紀錄的史料，以致於真偽難以確認。但編輯這份史料的人，是中條備資這位上杉家代代的重臣，他是一位擁有九百石俸祿的武士，由此看來，他寫的年表應該是有幾分可信度。
當伏見地震發生時，豐臣秀吉居住的伏見城大殿與房舍全部損毀，眾多女中被壓在倒塌的建築物內無法逃出，導致數百人被壓死。當時，上杉景勝就住在伏見的宅邸中，同樣遭到地震襲擊。門樓（長屋的大門口）當場倒塌，但是家中男女竟然無人死傷。還有給眾多女中居住的宅內長局（女侍宿舍）也被地震震垮，奇蹟的是同樣無人傷亡。
這樣的紀錄必定有什麼內情。原來，地震發生當時，景勝公的正室菊姬大大發揮了實力。當地震發生時，長局在搖晃中坍塌，女中們驚惶失措。那時，菊姬不拘泥於自己的正室身分，馬上站起身，扛住長局的出口大樑，一面扛著大樑、一面喊道：
「諸位女中，快逃！快逃！」
菊姬的蠻力令人訝異，女中們看著正室夫人扛住大樑，大家都穿過她的手臂之下，接連逃出長局。等到全員逃生之後，菊姬才「放下御手」，讓長局倒下。當然，菊姬本人也平安無事。
「那麼強大的蠻力，令眾人大為訝異。不愧是武田信玄之女，令人讚嘆感動。」
但是紀錄上也寫道，菊姬並不是平常就這樣力大無窮，在日本諺語中稱做：
——火災現場迸發的神奇力量。
因此菊姬有可能是臨時發揮出強大的力氣。在平日，人們為了保護身體，會自動在腦中開啟限制器，不要讓身體付出過大的力氣。但是當人處於性命交關時，那個限制器就會解除，發揮出求生的驚人蠻力。
不過，菊姬似乎本來就力氣過人。在《藤林年表》中有這樣的附記：
「甲州（武田家）的菊姬公主下嫁給景勝公，夫婦倆（景勝和菊姬）常常下圍棋取樂。有一回，景勝公不慎下了一手壞棋。」結果菊姬說，你給我看清楚！景勝公卻不想為這個煩心，於是夫婦倆陷入爭吵，菊姬第一次發揮出蠻力，她舉起了非常沈重的四腳棋盤桌，而且是「菊姬夫人用左手單手就舉起了棋盤桌」，「景勝公看到夫人單手輕鬆舉起棋盤桌，內心受到震撼（變成心理創傷），又不知該如何讓菊姬消氣，導致夫妻倆的感情不再和睦。菊姬夫人就是有這麼大的力氣，在關鍵時刻發揮出來。」
這則記述究竟是真是假，恐怕難以判斷。不過，在地震時跑去撐住樑柱這種事，小朋友可千萬不要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