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笛丸
龍馬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早上才與薩摩的西鄉及大久保會面,下午就飛奔至洛北的岩倉村探訪岩倉具視,晚上再到花街三本木的酒樓見佐佐木三四郎等土佐官僚。每天大概都是如此。
回到租處 ──應稱之為海援隊京都本部 ──位於車道的木材行時,幾乎都在夜深之後。這家姑娘千代多半都會等龍馬回來才睡。「哎呀,今晚又為我等門呀?」每次鑽進便門,龍馬都會過意不去地對千代道。
到離屋坐定之後,千代就幫他泡茶。每天如此,千篇一律絕無差錯。這天晚上也是一樣。「哎呀,還沒睡呀。」龍馬一如平常搔著頭走進土間,卻冷不防一把將千代抱了起來。他有些醉了。「好重好重,姑娘好重。」他心情愉快地抱著千代邊往屋裡走,千代從龍馬頭上質問道:
「姑娘都好重,是嗎?」
「當然重啊。」
「那麼,您也會像這樣抱其他人嗎?」
千代總是正經八百的。龍馬拿她沒輒地說:「那可沒辦法。要是能這樣隨興地以抱起姑娘的心境自處,我?本龍馬就更能做大事了。」
「我想我好重吧,我要下來了。」
「不,不。」
龍馬邊穿過廚房邊道:
「讓我抱吧,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消遣了。」
他笑著,同時一步步往前走去。終於走到通往離屋的通道上,這才把千代放下。
「長岡應該還沒睡吧。」
他看見離屋房間還亮著燈。長岡指的是龍馬的文官長岡謙吉。
龍馬走進屋裡,拉開長岡那間房的紙門。天氣熱,故長岡光著身子工作,頭頂上掛著他從長崎帶回來的石油燈。
「瞧你聚精會神的模樣。」
龍馬坐在長岡旁邊說起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這也已幾乎成為在京都的日課。
長岡「嗯、嗯」地應著並不住點頭,同時以鉛筆做筆記。這就是書記官的工作。
長岡的書桌上堆滿文稿,毛筆隨時都是濕的。因為龍馬命他翻譯英文的《萬國公法》,大功告成時,將成為以日文寫成的第一部《萬國公法》吧。
龍馬準備以海援隊版出版,在長崎連活字和紙都已準備就緒,只等長岡完成翻譯了。
「拜託你了。只要完成這本書,就能為日本國帶來不可估算之利益呀!」
龍馬道,並朝著手上拿的一張草稿做出膜拜的動作。
「陸奧上哪兒去了?」
龍馬道。陸奧陽之助最近應與長岡同住以協助長岡翻譯《萬國公法》才對。
「老地方。」
長岡皺著眉頭道,他口中的「老地方」指的是花街。
難得龍馬也皺起眉頭。
「他沒幫你忙嗎?」
「真不知那傢伙心裡想什麼,即使坐在這裡,也只是啪啦啪啦翻著字典,什麼也不做。等我一回過神來,就發現他不見人影了。」
「真是個怪傢伙。」
陸奧陽之助是名難相處的年輕人,連龍馬偶爾也會感到不快。
平常悶不吭聲,即使其他同志找他說話,通常也只是瞧不起人似地冷笑就不再吭聲。然而一旦事情不如他的意,就以過度尖銳的口才及縝密的論辯攻擊對方,直到刺中其要害方才罷休。
此外又沒禮貌,也不懂得體諒同志,在隊中有點任性而為。
自然被隊中眾人討厭,甚至幾乎呈孤立狀態。只有龍馬偏袒陸奧且重用他,只要外面有重要場合,一定讓他以祕書官身分隨行。
「那人就像有毒的馬關河豚,?本兄為何那麼寵他呢?」
隊士們甚至不服氣地質問龍馬。
陸奧看來只對龍馬完全心服。
不過雖說心服,卻似乎極不願讓人看出來,老是跟龍馬頂嘴。
不僅如此,與其他隊士同席時,也總是直呼其名說「龍馬如此道」,不在龍馬名字後加上敬稱。
這點讓眾隊士很不高興。有一次他們以此指責陸奧,沒想到他還反擊道:
「那是我尊敬他的證據。」
因為,孔子、孟子、諸葛孔明、楠木正成等歷史人物,我們不都是直呼名諱嗎?我就是把龍馬視為與那些史上傑出人物同等,才直呼其名不加敬稱的。
「既然如此,就當面時再如此直呼其名即可,不是嗎?」
「人是會有感受的。」
陸奧面不改色道:
「龍馬也是會有感受的,要是被我這種後生晚輩直呼其名一定會不高興吧。我是尊重龍馬的感受才未當面直呼其名。」
他就是這麼會強詞奪理。總之就是讓人看不順眼。
有一次 ……
為了這類教人看不順眼的原因,幾名隊士甚至嚷著要殺了陸奧。
翌日早晨剛起床就很熱。
龍馬把飯桌放在通風的外廊吃早飯。這時陸奧陽之助繞過庭院走了進來。
「起得真晚呀,現在才吃早飯嗎?」
說著還湊上前來望著桌上的飯菜。京都風味的白味噌湯、乾燒豌豆,還有一片烤過的油豆腐。
「那片油豆腐給我吧。」
他撒嬌似地說。
「你要做什麼?」
「吃呀。」
「你昨晚沒回來嗎?」
龍馬極不甘願地夾起油豆腐,但想了想又決定不給他,而丟進自己口中。
「太過分了!」
「不過你的感覺我也感受得到。」
龍馬說的是另一件事。「感覺」這詞還真含糊。
「我的感覺?」
陸奧不解地歪著頭。
「那種帶刺的感覺。」
「真教我吃驚,我對?本兄完全不帶刺呀。」
「是對同伴。」
「哦,對那些傢伙呀。」
「你應該跟他們相處得融洽一點。」
「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這真不像?本兄說得出口的話呀。」
「為什麼?」
「相處融洽這類行為根本是低級和無知的象徵呀。年輕人在村裡的慶典大聲喧嘩打成一片,難道這就是?本兄希望的狀態嗎?」
「我不懂。」
「你應該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跟隨你的。」
陸奧要說的是,當年輕人認真思索到極致時,就無法敷衍妥協地與大家融洽生活在一起。
「只有不懂得思索的笨蛋才能彼此相處融洽,那種氣氛簡直教人不寒而慄。」
「酒宴上同伴們全醉了,卻只有你一人醒著。是這意思嗎?」
「這例子不太好,不過大概是這樣。」
「不僅醒著,還對周遭大醉的傢伙投以冷笑。」
「這例子實在不太好呀。」「但的確是這樣沒錯吧,那種情形我也了解。從前武市半平太組織土佐勤王黨,召集了兩、三百名土佐七郡的鄉士子弟,我也欣然參加了,但他們全都酩酊大醉時我卻毫無醉意。」
「想必是這樣吧。」
「我卻一直裝作和他們一起醉倒的樣子。現在我也沒有改變這種做法。」
「這點我學不來。」
「男子漢必須在酒席上保持獨自清醒的狀態,但同時也應表現出與眾人同醉的樣子。否則就無法在世間成就大事業。」
龍馬放下筷子道:
「你這樣不行。」
說著拿起碗來。
「長岡謙吉每天每夜汗流浹背急著將《萬國公法》譯成日文,你卻不肯認真幫忙。」
「那是因為 ……」
陸奧有不同意見,龍馬卻不容分說道:
「不准抱怨。處世不圓融卻又想成功,沒這種事,你是只圖享樂。」
「這是在說教嘛。」
陸奧試著逗龍馬笑,龍馬卻不上鉤,又道:
「就是在說教。」
說著還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目前政情正繞著大政奉還案打轉而混亂不清,但在龍馬看來此事必成。不管佐幕及倒幕的漩渦怎麼轉,水勢終究會流向那方。龍馬如此確信。
「這麼一來就會成立新政府。一旦成立新政府,自成立當天起就得取代幕府直接與外國對抗。自那天開始即不可或缺的就是《萬國公法》,這書就如盲人之手杖呀。」
將來應會加入新政府的公卿及諸藩先覺之志士中,知道有《萬國公法》存在的人就已不多,遑論有誰讀過其中一行吧。因此,將此書譯成日文乃當務之急,刻不容緩。
「可是我不懂英文呀。」
他雖推說不懂,但龍馬一向要求海援隊隊士把學習英文當成基本義務之一,故在長崎就一直要長岡充當教官,命眾人一起學習。因此,陸奧也不可能完全不懂。
「只要幫忙就會愈來愈懂了。」
「實在沒辦法呀,那東西比漢籍還難懂。」
「我是不懂漢籍,也不懂英文,卻懂得事物的本質。陸奧陽之助,你就去幫《萬國公法》的翻譯工作,邊幫邊學,同時把英文學好!」
「為何只對我說那麼嚴厲的話呢?」
「新政府即將成立。」
龍馬放下碗又道:
「怎能把外國的事交給不明事理的公卿或薩、長蠻士?外國的事,海援隊若不一手包辦,將會發生嚴重的國恥事件。就由你一手獨攬,我已如此決定。」
「真教人吃驚呀!」
陸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沒想到自己會獲得龍馬那麼高的評價。
「你願意幹吧?」
「願意呀。受到如此吹捧,即便是奈良的大佛也會迅速出動吧。」
「我叫人給你準備早飯。」
龍馬跳下外廊,然後赤腳跑向廚房。因為他發現打從剛才陸奧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龍馬這時期也突然發生了意外事件。
此年七月二十八日,幕府大目付永井尚志向土佐藩下令:
「因有至急要事,速來報到。」
當時的京都留守居役是森多司馬,雖是佐幕派,卻非堅持操守而有骨氣之人,表情總如站在棲木上的小鳥淋到寒雨而瑟縮著身子不住顫抖似的。
「火急」。
召喚狀上有如此字眼。森多司馬有不祥的預感,總之他就上二條城見永井尚志了。永井沉著臉道:
「海援隊是附屬於貴藩之下吧。」
永井認識龍馬,當然早知海援隊是何種組織,他只是為求慎重。
「是的。」
「詳情我並不清楚,不過長崎的海援隊隊士似乎殺了兩名英國海軍。」
「咦?」
那不是與幾年前薩摩行列引起的生麥事件類似嗎?
「詳情尚未徹底了解,但英國方面似乎已握有確切證據。因此,英國公使帕克斯已乘軍艦至大.,正與老中板倉伊賀守(勝靜)爺嚴正協商中。鑒於目前局勢,此事件恐將引發嚴重後果。」
「真、真是土佐人所為嗎?」
「不清楚。但帕克斯如此堅持,也確實有相當的證據。」
「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不知道,希望土佐藩也應極力周旋。」
「遵命。」
「此事件若擴大,貴藩提議的大政奉還案 ……」
永井尚志嘴邊浮現一抹既非諷刺也非同情的微笑又道:
「恐怕也將化為泡影吧。」
「是。」
森多司馬惶恐地應聲,又道:
「關於該案,您也聽說了嗎?」
「當然,不知道就不配當幕府的大目付了。」
「小的惶恐。」
森多司馬退下後連忙返回河原町藩邸,找來同僚由比豬內、大監察佐佐木三四郎及小監察毛利恭助等人協商善後之策。
「此事非同小可。」
膽小而務實的由比豬內等人如驢子般驚慌。以此事件看來,可不僅是影響到土佐藩的大政奉還案,恐怕還會捲入國際紛爭而不得不退出國內舞台呀。
必須立刻告知龍馬,畢竟龍馬是海援隊隊長。藩邸方面立刻派人四處查探龍馬的下落。他既不在租處,也未返回藩邸,更不在陸援隊本部。
龍馬這日正進行極機密之行動。他暗中上洛北岩倉村拜訪岩倉具視,與他懇談時勢問題。
較此之前,岩倉已與薩摩的大久保一藏聯手,持續祕密進行宮廷工作,希望宮廷方面發下討幕密旨給薩摩藩及長州藩。天皇為幼帝,只要攏絡擔任監護職的中山忠能卿,請他在詔敕上蓋個章即可。
岩倉天生就有完成此等陰謀之天分,一直不斷暗中進行攏絡中山忠能的工作。但當土佐藩真的私下提出大政奉還案時,他又多少有些苦惱:
「究竟該不該放棄這祕密工作?」
若將軍慶喜拋出政權(這對岩倉而言是不可置信之事),就不能討幕。因為就失去朝幕府揮刀的理由了。
但後來,他與薩摩的大久保針對此事深入討論。
「龍馬在長崎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突然渡海至大.並縱身跳入京都情勢中,但對當今局勢仍有尚未完全了解之處。他講得好像可以輕易達成,卻頗令人存疑。」
開始有此疑問,大政奉還案最後恐怕十之八九不會成功吧。
「關於發下討幕密敕之事,最好還是繼續進行。」
最後做成如此結論。
總之,對幕府的挑戰方式有和平及武力兩種,兩種方式一直在京都分別從不同管道且涇渭分明地分頭進行。
龍馬知道此情形後十分詫異。
「還不停止推動降下密敕的祕密工作嗎?」
因此才連忙趕往岩倉村找堪稱此陰謀最大首領岩倉具視,問清楚他的真正心意。
「若不停止此舉,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此即龍馬主要論點。總之,只要幕府聽到推動下達「討幕密敕」工作的傳聞,態度必將轉硬,並將大政奉還案一腳踢開。
「無論如何,暫時靜觀其變吧。」
龍馬如此懇求這位稀世大陰謀家。
在龍馬看來,促下密敕的工作可等幕府駁回大政奉還案之後再進行不遲。
「這段期間務必請您忍耐忍耐。」
龍馬幾度如此道。
岩倉每次都用力點頭。姑且不論心裡想什麼,至少表面上是順從龍馬的說法並神情愉快送龍馬離開的。
龍馬返回京都時已入夜。
龍馬一回到車道的木材行,發現土佐藩邸傳話的小吏岡本健三郎早就來了。
健三郎是土佐鄉士出身。
這年輕人臉型特長,甚至還被叫做「馬健」。他極崇拜龍馬,龍馬在京都期間他就像跟班的跟在龍馬後頭四處跑。他尤其佩服龍馬的財政眼光,暗中以龍馬為師,努力吸取這方面的知識。
岡本健三郎維新後當過新政府的大藏大丞等職,負責財政方面的工作。某日,他被板垣退助帶去拜謁舊藩主山內容堂。
維新後成為政府大官才初次拜謁了自己的舊藩主,光從此事亦可看出維新前健三郎的身分有多卑微吧。
容堂是以「毒舌」名聞天下之人物,何況自己手下最下級的家臣竟成為新政府的大官,肯定讓他覺得滑稽不已吧。
同行的板垣退助道:
「來此候召的是擔任大藏大丞的岡本健三郎。其父名龜七,雖為土佐郡一宮之鄉士,但後來遷居城外的潮江,岡本健三郎就出生於此潮江之地。」
「嗯,嗯,嗯。」
容堂只是點點頭。舊藩時代在教養方面,即便是藩內的卓越人才也不及容堂,光憑這點即可知容堂是以何種眼光看待岡本健三郎。
「趁機攀附時勢的笨鄉士!」
但他仍探出身子嘲諷笑道:
「哎呀,出人頭地了。想必有勝過我的長處吧,恭請指教。」
企圖嘲諷人、把人撂倒的瞬間,可說正是容堂最耀眼的本領。
「小的豈敢!!」
岡本健三郎道。他個性本就極為正經,要揶揄人得憑機智,但他並無如此才能。
「小的生性魯鈍,老藩主您是當代大詩人,小的怎敢對您有所指教。不過倒自認對財政的運作或許稍有所長吧。」
岡本道。容堂很欣賞這類懷有一種痛快自負心的人。
「此豪語甚佳!」
他用力點頭,接著將酒杯遞給岡本,同時問道:
「那麼你是跟誰學來的?報上師名來吧。」
「是?本龍馬。」
岡本健三郎道。容堂不管走到哪都一直聽到這人的名字,此人雖為自藩家臣,自己卻始終沒見過。
「龍馬這人的可取之處還真怪呀。」
他事後如此嘟囔。
如今,這位岡本健三郎就坐在土間的門檻上等龍馬回來。